作品相關 (11)
許了北靜王為妻,少不得要提前來京中熟悉一下環境,我上月讓人去金陵請了她過來,算算時間,這幾日也要到了。”
甄太妃點點頭,道:“過完殘冬,我親自送她出嫁。”
想及北靜太妃,不免又是一陣心慌,但轉念一想,北靜太妃既然同意了這份婚事,說不得也是看好他們的,于是又囑咐道:“你以後要與水溶多多來往,他手上有兵權,以後也是你的助力。”
甄太妃進完香,攜着水澤的手,又出了三清殿。
寶釵渾身發軟,從神像身後爬了出來,看着殿中諸神,無聲地拜了拜。
出了三清殿,一路回了自己的小屋,雪下的極大,很快将她的腳印掩下。
寶釵聽了這多皇家秘聞,不免有些憂心,回來時又淋了雪,晚間便有些起熱,她不敢驚動旁人,唯恐甄太妃知道了起疑,只得咬牙硬撐。
次日清晨,不免面色有些蒼白,寶釵第一次塗了口脂,摸了胭脂提氣色。
正巧這日甄太妃又讓她去太後宮裏送東西,雪花飛舞,這次沒有水汷來給她換傘,到達太後宮裏時,渾身直打冷戰,剛拜完太後,便再也支撐不住了,一頭栽了下去。
太後是個慈善人,見此不免有些埋怨甄太妃,縱是往新帝房裏塞人,也要體諒下女孩的身體,這麽大的雪,整日這樣跑,怎麽受得了?
于是讓小宮女請了當值的太醫,又讓人給甄太妃遞了消息,說女史受了寒,留她在清思殿裏暫住幾日。
甄太妃本就是存了讓寶釵在清思殿裏偶遇新帝的心思,得了太後的信,便打發宮女來回:說既是受了風寒,想必是不易挪動的,娘娘素來心善,不如先暫留她幾日,等她大好了,我再親自來謝娘娘的慈心。
太後得了消息,又好氣又好笑,只得讓宮女騰了地方,照顧寶釵幾日。
寶釵病中不知歸路,恍惚間看到六皇子身披戰甲,騎着駿馬,與一身龍袍的新帝戰在一起。
大軍過後,一片血紅。
斷肢殘骸的将士們掙紮着逃生,卻被來自幽冥地府的鬼差收了魂魄。
衆鬼差擁着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那男人渾身浴火,鳳目上挑,聲音嘶啞:“你們好狠的心。”
又有衆鬼差擁着一個身着戰甲的威武将軍過來,那将軍手持長劍,與水汷有着幾分相似,神情卻極是悲戕,沖着打成一團的新帝與六皇子大喊:“水家百年基業,竟毀于汝等小兒之手!”
又有身穿蟒袍的口角流血的男子過來,道:“千秋霸業一場夢。”
又有華服盛裝的貌美女子來哭訴,又有數以萬計的冤魂來抓人,寶釵吓了一跳,正欲要跑,忽而從鬼群中看到了逝世多年的父親,一時間悲從中來,不顧周圍牛頭馬面,一路奔了過去:“父親。”
薛父一如往年,蕭疏軒舉,笑如朗月入懷:“女兒,我為家族籌謀一生,卻不曾為你打算一二,臨死之前總算為你積了善緣。”
又有鬼使來拉薛父,他的身影越來越淡:“王非王,皇非皇,要緊!要緊!”
寶釵崩潰大哭:“父親!”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都覺得,寶姐姐那麽端莊驕傲的一個人,如果真有情緒崩潰,大概就是她父親死的時候吧。
一次性把所有軟弱悲傷哭完,從此以後淡泊入世,再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夠傷的了她,也再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真正開懷_(:3」∠ )_
☆、交易
“你...你...”
賈敬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力氣一般,頹廢地倚在門框上,過了良久,他道:“四皇子已經自裁,也算給太子了一個交代。”
秦遠一個箭步,上前揪着賈敬的衣領,怒不可遏道:“你真的以為是四皇子謀劃的?”
“他不過替人背了黑鍋罷了!”
賈敬雙目無神,頹廢道:“那又如何?大局已定,你我再怎麽掙紮,也翻不出這個天。”
水汷眼中精光一閃,上前來開秦遠:“罷了。”
拍拍秦遠肩膀,道:“世翁既然執意如此,我們也不好強求。”
水汷帶秦遠走出房門,轉身回看,賈敬身着灰撲撲的道袍,佝偻着背,雙手抱頭,哪裏有什麽世家子弟的,嘆了口氣,仍翻牆出去了。
水汷翻身上馬,見秦遠仍是一臉郁色,想起他的身世,不禁連連惋惜,偏生自己又不是那種會安慰人的人,只得幹巴巴地說上幾句。
秦遠疲憊地點了點頭,掃過馬背上的白雪,一同與水汷回了王府。
這日,六皇子将甄家二姑娘接進了京城,甄太妃為顯親厚,便将甄二姑娘留在了宮中。
淳安公主的陪侍伴讀尚未選出,宮中又盡是一些宮女太監,恰逢甄家姑娘入宮,太後怕公主孤寂,便讓她時常來清思殿陪伴公主。
竹星見此,便笑着道:“南安王也有一個妹子,與公主年齡相仿呢,太後何不一起請了過來,也熱鬧一些。”
太後想起南安太妃提及女兒的神情,忍不住好笑:“聽南安太妃講,那丫頭是最蠻橫不講理的,本宮倒是想見一見。”
說着便打發着小太監去南安王府,竹星又笑着提醒:“南安太妃前幾日收了兩個義女,一個是榮國公的後人,一個是保齡候的後人。”
太後道:“既然如此,那便一起請過來。本宮久不出深宮,見了這些花朵似的小姑娘,心情也高興些。”
太監聽了,忙去南安王府。
水汷接了谕旨,讓秦遠領着人去前廳喝茶,自己去後院給南安太妃遞消息。
南安太妃聽了,不禁皺眉:“那甄家姑娘是個什麽人物?竟也讓王府郡主去陪她?”
水汷捧着茶,分析道:“畢竟曾是接過幾次禦駕的家底,與旁的勳貴自然不同。”
“何況以後是要嫁給北靜王做正妻的,太後怎麽也要給她幾分臉面。”
南安太妃聽了,不好再發牢騷,讓人往史家遞消息,請史湘雲過來,又讓人往榮國府遞消息,送幾件入宮穿的衣服過來。
湘雲來的很快,後面跟着挎着包袱的丫鬟婆子,前來給南安太妃見禮。
南安太妃拉她到自己身邊,見她面上雖然歡喜,但精神卻有些不濟,摸着她的頭,皺眉道:“怎地只回家幾日,眼圈便比之前青了些?”
湘雲卻不在意,笑着回答道:“想母親和雯妹妹了。”
南安太妃捏着她的鼻子,笑道:“就屬你嘴甜。”
說着又把她推出去,道:“快去給你大哥見禮。”
湘雲走到水汷身邊,行禮道:“哥哥安好。”
水汷也回禮:“幾日不見妹妹,妹妹倒是清減了些。”
湘雲笑道:“哪裏就瘦了?不過前幾日極冷,穿的衣服有點多罷了。”
水汷見她不願說,也不好再問,只問進宮的東西是否都已經準備好。
南安太妃道:“這裏留我們母女說話,你去前廳吧。前幾日寧國府遞了帖子過來,問可有名醫,你若無事,便去尋個神醫回了他。”
水汷應聲離去。
南安太妃叫了跟着湘雲的婆子進來,打開包袱,查看裏面的衣物。
保齡候進宮朝賀太後的皆是诰命夫人,并無湘雲可穿的衣服,且王府來人催的甚急,臨時趕制又來不及,只好備了幾件頗為隆重的衣服包了過來。
南安太妃見此嘆了口氣,吩咐丫鬟道:“去,将雯丫頭前幾日做的那套銀紅色鳳穿牡丹的宮裝拿過來。”
想了想,又道:“還有前幾日一起做的流金鳳尾裙,也一并拿過來。”
丫鬟取來衣裳,南安太妃指着衣服道:“宮中不同其他地方,家常衣服斷然是穿不了的。你跟雯丫頭身量相似,這些衣服是剛裁好的,雯兒并不曾穿過。你且穿幾日,左右都是我的女兒,也沒有什麽僭越不僭越的。”
湘雲幼年父母皆喪,叔叔嬸嬸不過應個景,哪裏為她真心打算?如今南安太妃不過面上的說辭,卻也讓她深受感動。
湘雲謝了南安太妃,低頭悄悄摸去眼淚,再擡頭時又是一片明媚:“母親把衣服給了我,雯妹妹穿什麽好呢?”
南安太妃笑道:“你管她作甚?她那樣的性子,穿什麽都是糟蹋。”
榮國府雖為國公之家,但也久不曾有适齡女兒入宮朝賀,賈母思索半日,叫來了王夫人:“我記得元丫頭倒有幾件衣服。”
元春雖為封妃,但畢竟是在新帝身邊伺候的人,探春雖被南安太妃認了義女,終歸是庶生,想及此處,王夫人便作了難,猶豫道:“那可是女史穿過的衣服。”
賈母道:“現如今重新趕制也來不及,左右不過陳年舊衣,沒人認得出來。”
王夫人仍是猶豫:“探丫頭若是入了宮,少不得要見女史的,若是女史見了...”
話還未說完,便被賈母打斷了:“女史是個寬厚人。”
王夫人無法,只得讓人将衣服找了出來,用香熏了,然後送到南安王府。
水晏得知了太後讓水雯三人進宮的事情,心思一動,去尋了探春。
探春彼時剛接見完管事婆子,這會兒正在翻看賬本,聽門口丫鬟報了一聲“二公子來了”,忙出來去迎。
水晏身披大氅,微微露着裏面穿着的繡着日月的鴉青色長衫,頭發用一根玉簪束着,盡顯魏晉風流。
他坐在輪椅上,手裏捧着暖爐,由人推着,身邊有着小丫鬟撐着青稠油傘,見探春出來了,疏離的眉目沖她微微一笑。
探春一怔,連忙回神,迎他進屋,又讓人去沏滾滾的熱茶過來。
水晏低咳一聲,道了謝,給探春遞了個眼色,探春見此,打發了小丫頭去廳外伺候。
水晏捧着暖爐,一雙鳳目上挑,饒有興致地瞧着探春。
探春以為告知水汷的事情被他知道了,面上有幾分不好意思,低頭喝茶,掩去了臉上的忐忑不安。
水晏見她俊臉微紅,曲拳輕咳,道:“我是為你進宮的事情來的。”
探春見此,放下心來,也不再似剛才那般緊張。
然而水晏的下一句,又讓她的心懸在嗓子眼。
水晏進屋脫了大氅,身着鴉青色繡着日月的長衫,頭發用一根玉簪束着,手裏把玩着白玉扳指,半是試探半是說笑:“我知你的心思。”
探春強作鎮定,笑道:“二哥哥知我什麽心思?”
水晏瞥了她一眼,道:“王爺雖看上去随和,但骨子裏卻十分執拗。如今他看不清局勢,被世事所迷,但若有一日,他清醒了,便也知道自己所求何物了。”
“到那時,鬧個天翻地覆也要将想要的東西求了來。”
水晏呷了口茶,繼續道:“你若是個聰明人,便該明白我的意思了。”
探春低頭思索,半日沒有言語。
水晏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道:“你與那薛家姑娘是表親,若進宮見了她,不妨結個善緣,将這東西仍送給她。”
那是一支看不出什麽材質的簪子,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探春前幾日還曾在水汷頭上見過。
探春拿了簪子,一臉疑惑。
水晏笑道:“我廢了好大功夫才從王爺那要過來的。”
探春又将簪子推了過去,皺眉道:“這于理不合,更何況,寶姐姐也不會收。”
“這會兒不收,不代表過幾日不收。”水晏眯着眼,道:“等薛蟠的人命官司出來了,她自然就會收了。”
“什麽人命官司?”
天子腳下,竟也用權勢壓人?
什麽魏晉風流,全是假象!
探春登的站起,想起這并非榮國府,面前這一位,縱是同她一樣庶生,但也是天家子孫,萬萬怠慢不得,又只能重新坐下,強按下心的不快,道:“這種缺德事,二哥還是尋其他人做去吧!”
“你想到哪去了?”
水晏揉眉,手指敲着桌面,道:“亂花漸欲迷人眼,宮中的富貴太燙手,你大姐姐已經進去了,難道還要再搭上一個薛家姑娘?”
“薛姑娘是個通透人,能護住她家族的,未必不能是王爺。”
水汷一路來到了水雯的院子。
探春理家,沒多少時間陪她玩鬧,水雯只好自娛自樂,這會兒子在解九連環玩。
解了半日也解不開,又有長兄在身邊,水雯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落了面子,手裏拿着九連環,丢也不是,解也不是。
水汷見她一臉天真,忍不住笑道:“本就是用來打發時間的,你這麽認真做什麽?”
又見水雯發間并無太多珠釵步搖,便道:“來京城時首飾帶的夠不夠?我再給你打一些吧。”
聽了水汷的話,水雯将九連環丢在一邊,道:“都在箱子裏堆着呢。”
水汷道:“那衣裳可夠穿?京城不比江城,往年的衣服未必能穿了,我再讓人給你做一些。”
水雯睜大了眼睛:“母親前幾日才做了幾套,我還沒穿過呢。”
水汷放下杯子,想了一會兒,又道:“那你整日裏窩在府上悶不悶?要不過幾日我給城裏的勳貴們下帖子...”
水雯一臉疑惑,打斷水汷的讨好,道:“大哥,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周五,果然某些人又來找事了= =
就不理它,就不理它,窩不能被它激怒,我...
我滾去碼字了orz
以及小釵大大窩要愛死你了QAQ
☆、探病
水汷撓了撓頭,斟酌半日,方緩緩開口:“前日我去榮國府赴宴,遇到了薛蟠,他道他妹子進宮這麽久了,也沒往家裏遞個消息,讓我托人問問,在宮中的情況如何。”
“薛蟠?”
水雯覺得這個名字無比熟悉,想了一會兒,問道:“是你進京時投奔的那戶人家?”
“對對對!”
水汷連連點頭,心道幸虧有這層關系在,自家妹子又不是什麽多疑愛琢磨事的人,這才能将他打聽寶釵的時候圓過去。
水汷歡喜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什麽忘恩負義的人,薛家既然救了我一命,少不得做些事報答他們。薛蟠問了,我也不好拒絕,只是我一介男子,不好打探這些消息,你今日入了宮,幫我留心一下,也算替我報了薛家的救命之恩。”
水雯滿口應下。
探春在水晏的循循善誘下,也頗為忐忑地收了簪子。
一行人滿腹心事,入了皇宮。
三人都是極為爽快的性子,又是一些年齡不大的小女孩,太後見了,也十分喜歡,叫來了淳安公主與甄家姑娘,讓她們一處玩鬧。
水雯瞅了個空,笑着說道:“我原本還有一個交好的姑娘,進宮之後,再沒見過了。如今我也進了宮,不知能否求個恩典,見上一見。”
太後問道:“是哪家的姑娘呢?”
水雯笑道:“回太後的話,是金陵薛家,乳名寶釵,聽人講,如今在甄太妃那裏做女史呢。”
太後聞言,心中暗暗疑惑,水雯既然與寶釵交好,說不得水汷也是知道她的,聯想到前幾日水汷讓傘,不知是水雯的情面,還是別的原因呢?
太後這樣想着,面上卻是不顯,叫來竹星,讓她領着幾人去看寶釵。
竹星一邊走,一邊道:“縣主怕是不知,這位姑娘來給太後送東西,受了點風寒,現在在後院養着。”
三人聽了,不禁神色感傷。
竹星推門進屋,屋內遠不比前廳寬敞富麗,是個簡單的下人房,進門便能看到床,寶釵便在那上面躺着,床邊擺着桌椅,椅子上坐着一個小宮女,半睡半醒,見竹星領着三位郡主裝扮的人來了,忙站起身來。
小宮女起來地甚急,碰倒了桌上茶水,又連忙把杯子放好,俯身下拜。
竹星看一眼淌了一地的茶水,面上不見喜怒,問道:“是你在照顧女史?”
小宮女偷懶被幾人抓個正着,又聽竹星聲音清冷,心中十分懼怕,瑟瑟發抖道:“是...”
竹星正欲發作,便被探春攔下了:“寶姐姐原不是太後宮中的人,太後讓她在這将養已經是恩典了,怎好再讓人伺候?”
小宮女心中念佛,正要謝過,卻又聽那個明豔的女子說道:“只是你這宮女,瞧着太後仁慈,也忒會偷懶!太後讓你伺候,那便是你的工作,這般陽奉陰違,把太後放在什麽位置?”
竹星心中一禀,打量了一眼探春,只見她面上含笑,說話不急不緩,三兩句話,便将小宮女照顧寶釵不當的罪名換成了不遵太後谕旨。
竹星暗暗稱贊好口才好見識,這樣一個可人,莫說南安太妃了,只怕放在太後身邊,也是極為受寵的,不禁對她多留了一份心。
小宮女聽完,癱在了地上。
竹星面上一冷,讓人拉她出去。
三人忙奔到床邊,寶釵面色蒼白,額上汗水淋淋,口中仍喊着父親。
竹星又請了太醫,一劑湯藥下去,寶釵方慢慢醒來。
睜眼便看到了三人焦急的面孔,寶釵疑惑地眨了眨眼,聲音沙啞道:“我莫不是...”
“咳咳!”
話還未說完,便是一串急促地咳嗽聲,探春忙倒了一杯茶,茶色暗沉,是過夜的涼茶,若是在家裏,哪個丫鬟敢這般怠慢她?又聽寶釵聲音沙啞,想到水晏說的那些話,鼻子一酸,眼淚險些落了下來,忙抹了臉,強作歡顏對着竹星道:“說不得又要再麻煩姐姐了。”
竹星道:“縣主切莫着急,送水的小宮女已經在路上了。”
話音剛落,便有小宮女端着茶水過來,并着幾碟點心。
竹星一一放好,道:“縣主們先陪女史說說體己話,我就在屋外。”
三人連忙謝了,送竹星出門。
探春倒上茶,湘雲喂寶釵喝下,寶釵這才緩緩回神,怠倦的臉上擠出幾絲微笑,道:“身子不爽快,怕是不能縣主們見禮了。”
水雯道:“這是什麽話?什麽見禮不見禮,快別這麽說了!好好養身體才是正理!”
探春與湘雲看寶釵一臉病容,雖為女史,在宮中卻遠不抵家裏,偷偷抹着眼淚,寶釵見了,強打起精神,笑着道:“我還未哭,你們這是做什麽?不過受了點風寒,休息幾日也就罷了。再說了,娘娘們又待我極好,有什麽可傷心的?”
探春與湘雲方慢慢止住,三人又與寶釵說了一會兒話,探春知水雯心善且沒有心計,便尋了個借口,單獨與寶釵說話。
水雯不疑有他,只道她表姐妹倆說一些家裏的事情,于是領着湘雲,先出了屋。
探春拿來靠枕,讓寶釵枕着,見她這個模樣,心中越發難受起來,話剛開口,眼淚又落了下來,哽咽道:“你在家裏,何曾受過這樣的苦?”
寶釵道:“宮中自然是不同家裏的。”
探春試探問道:“寶姐姐,你...你以後,還回家嗎?”
寶釵想起家中慈母長兄,又想到方才夢中的父親,只怕餘生再不得相見,眼圈一紅,沒有出聲。
探春又道:“寶姐姐,你我皆是一類人。若我們為男子,出去立一番事業,自然有我們的生路。偏偏托成女子,家中又沒有可以立業的男子,少不得要吃這些苦頭了。”
“寶姐姐,你是最通透明白的人了,你半生為家族所累,何曾為自己真正打算過?前朝後宮,相輔相成...”
“別說了。”
寶釵扭過去臉,凄然道:“生而為人,我又有什麽法子?”
探春眼中一亮,忙用帕子擦去眼淚,道:“若是有法子呢?你出不出這深宮?”
說着取出簪子,遞給寶釵。
寶釵見了簪子,臉上變了顏色。
那支簪子她曾見過幾次,戴在水汷發間,最後一次見這簪子,是那日水汷與她換傘。
少年明亮的眼中滿是清澈的感傷,帶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再聯想今日水雯攜探春來看她,再怎麽愚鈍的人也猜了出來。
一時間又急又氣又羞,把簪子丢在一旁,面有薄怒:“你把我當成了什麽人!”
探春到底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撿起簪子,臉上微紅,斟酌着用詞,道:“那日太妃收義女,唯獨沒有收你,我以為,你能明白的。”
“誰料家裏又把你送入宮,太妃的一腔打算落了空。”
寶釵雖在病中,思維卻極是清晰,道:“你莫要哄我。”
莫說是她,縱然探春為嫡出,也是不夠資格做王爺正妻的。
甄家二姑娘之所以能定給北靜王,除了家族昌盛之外,還有個頗為受寵的甄太妃做姑姑,她父親早逝,母親軟弱,長兄又纨绔,如何比得了甄家二姑娘?
“你先莫要動氣。”
探春道:“如今我在王府幫太妃理事,這些時日,我留心觀察,王爺是個極有主意的人,太妃是做不得他的主意的,況太妃又十分喜歡你的性情。”
探春将好話說了一籮筐,寶釵耐着性子聽完,但仍是不收簪子,探春無法,只得囑咐她好生将養,早日恢複。
水汷送了衆人進大明宮,方想起尋秦遠,道:“寧國府來王府求名醫,這事你知道不?”
秦遠面色灰敗,道:“知道。”
水汷見他臉色如此,便知病的何人,皺眉道:“既然知道,府上徐大夫也一同來了京城,何不領了他過去?”
秦遠頹廢一笑,高大的身軀松弛下來,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早日走了,對她來講,也是一種解脫。”
水汷怒道:“這是什麽話?”
“你不過去,我親自過去!”
轉身讓人請了徐大夫,乘了轎子,去往寧國府。
不過分別幾日,賈珍已沒了上次水汷見他時的舍我其誰的倜傥風流,佝偻着身子,整個人像老了十歲一般,眉眼裏盡是自責與愧疚,聽水汷帶了名醫過來,連忙請進內室。
水汷見他如丢了魂魄一般,再聯想那些風言風語,心裏只好哀嘆孽緣。
徐大夫被賈蓉帶進了內室。
水汷與賈珍在外廳坐着喝茶。
秦可卿病着,賈珍哪裏有什麽心思喝茶?心若油煎,桃花眼止不住往屋裏瞄,過了一會兒,見徐大夫仍沒出來,越發焦急,坐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煩躁地走來走去。
過了好大一會兒,徐大夫終于出來,賈珍忙奔上前,抓着大夫衣袖,聲音發顫:“可...”
話到一半又咽下,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塊浮木:“我兒媳如何了?你是王爺帶過來的人,一定能救她!”
作者有話要說: 寶姐姐:鴻雁傳書私相授受這種事情,是大家閨秀能幹的事麽?水汷你腦袋是不是有坑?
水汷:我做了啥?
水晏:哦
以及,賈珍這狗血的爬灰呦
☆、萌芽
徐大夫見賈珍如此,面有難色,看了一眼賈蓉,又看了一眼賈珍,沒有出聲。
賈蓉倒是極有眼色,尋了個借口出去了。
徐大夫瞧了一眼水汷,神色複雜,道:“病倒也能治,只是病人求生意志薄弱,只怕...”
徐大夫沒有說下去。
賈珍一臉的自知有愧,忙道:“不拘什麽法子,縱是傾我所有,只要能把她治好,也是值得的。”
水汷沒臉再聽這榮國府的槽心事,吩咐道:“你只管按方開藥便是。”
徐大夫點頭,取來筆墨,寫了一個方子,遞給賈珍,道:“按這個方子去抓藥,一日兩次,五日之後,若仍不見好,我再來看便是。”
賈珍忙不疊接了,如視珍寶,對着水汷千恩萬謝,又許于徐大夫重金,方将他倆送走。
送走二人之後,又連忙讓小厮按着方子拿藥,自己親自煎了,送到秦可卿閨房,看着她喝了,又說了一番寬慰她的話。
秦可卿面上淡淡的,賈珍知她不喜,也不多留,囑咐她好生休息,想要什麽東西,只管打發人問他要,若有下人待她不盡心,只管打死,不用去回尤氏。
秦可卿強忍悲傷,讓丫鬟送賈珍出去,見賈珍身影消失在房門口,用被子蒙着頭,肩膀無聲抖動,想起初婚時與丈夫賈蓉相處的情景,更覺悲傷,愧疚自責齊上心頭,滿心委屈滿腹心酸無人訴,不禁悲從中來,淚水如雨,紛紛落下,打濕了柔軟的雲錦被面。
徐大夫名朋義,是王府家養的神醫,在醫術上頗有造詣,此次新帝召南安王府家眷來京城,水晏便将他也帶了過來。
徐朋義久處王府,自然知道公侯水深,情況複雜,因而不該問的話,絕不敢問,不能說的話,自然不會多說,然而方才那位病人的情況實在特殊,丈夫漠視,公公倒是上心的緊,偏他又把出是小産之後的虧損之症,并非什麽特別難治之病,這種情況,是個大夫都能把的出來,但從以往大夫開的方子來看,并未寫上小産之症,寧國府上下也閉口不談,仿佛這小産從未發生過一般。
徐朋義一路上憂心忡忡,不知究如何去向水汷描述秦可卿病情。
徐朋義躊躇半晌,終于鼓起了勇氣,道:“王爺,方才那位太太,似是小産之後的症狀。”
水汷一驚,想起寧國府上下的一團糟,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吩咐徐朋義絕不可把此事洩露,務必治好病人,旁事別論。
水汷上一世極少在京城久住,對于京城所發生的事情,自然是知之甚少。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已經脫離了原來的軌道。
比如上一世,他孑然一身,只有一個妹妹,又是個極天真不撐事的,水汷領軍在外,仍要顧慮家裏。
這一世好了很多,有了一個弟弟,雖為庶生,但心思頗為通透,處理政事也是一把好手,替他分擔了不少事情。
又有秦遠在身邊,替他擋了很多無意義的應酬。
然而事情都是雙面性的,在享受了別人給你帶來的便利時,也要承擔随之而來的麻煩。
比如水晏身為庶子,如何讓他在府中的地位如自己一般,如何從中調解母親對他綿裏藏針的防備,再比如,秦遠蒙冤的家族,掙紮着求生的妹妹,都是水汷要考慮的問題。
無論哪一件,都讓水汷深感無比的棘手。
先太子***,衛家滿門被滅,四皇子以死謝罪,在這一場宮廷角逐中,沒有人是贏家。
至于四皇子是不是替人背了黑鍋,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新帝已繼位,再多的宮廷秘聞,也只能被歷史的車輪狠狠碾下。
水汷他是一個手握重兵的王爺,首先要考慮的是阖府上下以及邊關二十萬将士的生存,而非替一個蓋板定論的謀反不成***的太子以及被冤殺滿門的衛家讨一個說法。
這個道理,水汷懂,秦遠也懂,所以秦遠才不會将身世告訴他,怕的就是水汷作難。
水汷嘆了口氣,這個秦可卿,他是救定了。
秦遠只剩這一個親人了,十多年的兄弟感情,水汷不忍他孑然獨活。
叫來徐朋義,又吩咐了一番。
徐朋義面色詫異,雖不知水汷為何變了心意,但既是王爺吩咐,他哪有不從的道理?
應聲而去,每日去寧國府給秦可卿把脈用藥不提。
晚間,水晏将紙條就着燭火燒成灰燼,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個仇都尉的兒子,命還挺大,竟讓他逃出了自己的算計,只是不知事情發展成這樣,水汷還會不會替薛蟠出頭?
次日午後,徐朋義帶來了秦可卿的消息,水汷沉吟良久,先叫他下去。
鋪開宣紙,左手執筆,落紙的是極為漂亮的小楷。
左撇子為不詳,水汷是左撇子的事情,只有他與南安太妃知道,就連已逝的老王爺,也被瞞的緊緊的。
既為左撇子,說不得要比正常人更為刻苦。
冬來暑往,汗水落在地上摔成八瓣,終于練就了左右手都能提槍舞劍,在軍隊裏也成一段奇談。
唯有字跡,卻是不盡人意。
好在老王爺也不是什麽風雅之人,寫出的字也不比他好到哪去,南安太妃見了,索性連水雯也不大管了,一家人字跡如雞抓,外人只道,這種字跡,是得了老王爺的真傳。
水汷寫完吹幹,臨近傍晚,方叫來徐朋義,将信給了他,吩咐他務必交到秦可卿手裏。
第二日,許朋義又去寧國府請脈。
因為是南安王舉薦的名醫,又确實有兩把刷子,因而賈珍賈蓉對他都十分尊敬。
徐朋義把完脈,袖子一翻,将書信塞到了秦可卿胳膊下面,隔着厚厚帷帳,旁人并未發現。
臨走之時,徐朋義又道:“太太此病,乃心思過慮所致,以我拙見,太太且放寬了心,莫想那些紅塵俗世。”
想了一會兒,又道:“太太纏綿病床,若是讓令兄知道了,想必他也寝食難安,為太太擔憂。”
賈蓉笑着道:“先生想是記錯了,賤內只有一弱弟,并無長兄。”
“哦?”徐朋義道:“那便是我記混了。”
出了此事,秦可卿本無求生意志,一心只求速死,然而徐朋義的簡單兩句話,卻讓她起了疑心。
徐朋義言辭模糊,卻直中秦可卿心扉。
她是有個兄長的,此事只有她知,徐朋義此話,是知還是不知?
胳膊輕動,便觸及了徐朋義塞在下面的書信,隔着帷帳,她攥在手心。
徐朋義是她兄長派來的人嗎?
秦可卿不敢肯定,但臨死之前,若能得知兄長消息,也算死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