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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2)

無憾了。

屋內人盡皆退去,秦可卿打開了書信,看了半晌,将信将疑,叫來小丫鬟,提筆回信,徐朋義再來請脈時,塞在他的袖中。

水汷收到回信,眉頭緊皺,叫來秦遠,細細詢問一番,方回了信。

徐朋義又來請脈,故技重施,将信仍給了秦可卿。

秦可卿看完,淚如雨下。

信上寫的詳細,盡書當年他倆如何分別,兄長如何囑托,時隔多年,那些只有他倆知道的話語秦可卿仍記得清晰。

秦可卿再不疑有他,伏在靠枕上抽抽搭搭哭了半日,提筆落字,簡單一句話,卻包含多年委曲求全,如履薄冰的艱難生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沒有母族庇護的女子,生如浮萍,只能随波逐流。

水汷剛看到這句話時,感慨一句,暗嘆秦可卿命運實在悲慘,又回了信,讓她好生休養,一切按照他的安排去做。

晚間水雯從宮中回來,水汷去找她問寶釵的情況。

水雯一向陽光的無憂的臉上蒙上一層憂傷,道:“寶姐姐受了風寒,病的臉色蠟黃,偏宮中又是踩低捧高的,太後派過去照顧她的小宮女也不甚用心,我去的時候,寶姐姐連杯水都沒得喝。那桌上擺着的,是隔夜的茶,莫說是我了,縱是伺候我的小丫鬟也是不屑喝的。”

“大哥,這種事情你千萬別跟薛家人說了,免得他們又要擔心...”

後面的話,水汷再沒聽清了,他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心口的疼痛讓他喘不過氣。

水汷想不明白,他那麽寶貝的一個人,想捧在掌心,捂在胸口好好呵護的一個人,怎麽到了別人那裏,什麽都不是了呢?

當戰死之時,水汷卻發現,他心中的遺憾,不是沒能将南安王位世代傳下去,也不是當年沒敢将喜歡說出口。

鐵馬飲冰數十年,佳人不曾入夢來,臨到死了,也不曾見她一面。

若能見她一面,哪怕一眼,什麽邊關烽火急,什麽家族重任托,他全不顧了!

鬥轉星移,一夢華胥,他又重生了。

佳人玉顏如舊,水汷卻又退縮了。

原來有些事情,真的到了臨死之時方有勇氣。

她有她的家族要顧,她有她的路要走,水汷不能,也不敢打破她的計劃。

既然選秀是她的青雲志,那水汷助她又如何?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一場豪宴,一場大醉,水汷親手将寶釵送進了宮,此後宮牆深幾許,再相見已是路人。

還是他僭越了,不該去打探她的消息。

水汷突然想起秦可卿的那段話,身子劇烈一抖,悲傷不可抑制,瞬間爬滿胸腔——失了家族庇護的女子,原本什麽都不是。

☆、醒悟

“大哥?”

水雯揮着手,疑惑道:“大哥你怎麽了?”

水汷回神,強擠出一絲笑:“啊,沒什麽。”

水汷端起桌上新茶,抿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失常,道:“太後是個寬厚人。”

水雯笑道:“可不是嗎!淳安公主不是她生的,待的也這麽好,如今甄姑娘來了,怕她初來京城不習慣,叫我們這群年齡想法的姑娘進宮去陪她。”

水汷點點頭,無心再與水雯繼續說下去,尋了個借口,回了自己院子。

水汷剛出水雯的院子,便遇到了前來找水雯說話探春。

探春瞧着水汷失魂落魄的模樣,想起水晏的話,手裏捧着水晏送的暖爐,若有所思。

水汷剛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定,便有小丫鬟來報:“太妃來了。”

水汷忙去迎。

南安太妃扶着水汷的手,進了屋子。

母子倆話了一會兒家常,南安太妃便道:“有件事情,我想問一下你的意見。”

水汷道:“母親請講。”

南安太妃手裏捧着茶,袅袅熱氣從茶杯中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南安太妃道:“晏兒來找我,說是他瞧着探春是個不錯的,想讓我幫他定下來。”

水汷一怔,不假思索道:“探春是榮國府的姑娘,生在京城,又頗為受寵,史老太君未必肯舍得她遠嫁江城。”

南安太妃微微一笑,面上帶了幾分忐忑,試探道:“晏兒說,他可以留在京城。”

“胡鬧!”

水汷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濺起片片水花,濕了衣袖,劍眉皺起,不容置疑道:“南安王一脈素來駐守江城,怎麽能讓他留在京城?此事我不同意!”

南安太妃知水汷與水晏關系自幼一起長大,關系比平常勳貴裏的嫡庶兄弟更為親厚,自然是不舍水晏留在京城的,因而才發了這麽大火。

見水汷如此,南安太妃便知此事難成,正欲打退堂鼓,又想到水晏的懇求,只得硬着頭皮,斟酌着說辭,勸道:“探丫頭是個理家的好手,雖然身份低微點,但有一個頗受新帝寵愛的姐姐,如此也不算辱沒了咱王府的門楣。”

“更何況,晏兒又極為喜歡她。”南安太妃頓了頓,看了一眼水汷,又繼續道:“這點是最為難得的。我雖然不是晏兒生母,但也希望他過的好。”

“在江城時,那些名門世族的目光都盯在你身上,自然是不會考慮他的,武将裏的女兒你也知道,性子潑辣,他又不喜。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他喜歡的,性情模樣出身也都配的上他,你何不随了他的心?”

水汷揉眉,心緒如麻,滿腦子都是寶釵如今在宮中受苦的事情,南安太妃講的話,他也只聽進去一點皮毛,疲憊道:“他若真喜歡,我自然會幫他,只是留在京城,是萬萬不成的。”

“等會兒我過去尋他,問一下他的意思,母親等我消息便是。”

水汷知道南安太妃的心思,想讓水晏留在京城,一來作為質子,打消新帝對王府的猜忌,二來水晏年齡漸長,南安太妃怕他分水汷的權。

送走了南安太妃,水汷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敷在臉上。

雪水冰涼,水汷揉揉眉心,恢複了一點精神,轉身去水晏的院子。

院子裏燈火通明,丫鬟婆子們提着燈籠,分列兩旁。

屋內水晏身影消瘦,披着外衣,頭發松松垮垮地束着,左手捧書,右手執棋,聽到院內聲音,頭擡也不擡,清清朗朗的聲音順着袅袅熏香傳了過來:“王爺比我預估的時間早來了一刻。”

水汷進屋,見棋盤旁邊又擺了一桌,上面都是一些他愛吃的小菜,夜光杯中已經斟滿了酒。

水汷吸了吸鼻子,是九醞春。

右手握筷,吃了幾口酸筍,端起夜光杯,一飲而盡。

三杯下肚,面色潮紅。

水晏斜了他一眼,這才棄了棋盤,放下書卷,坐在席上,與他對飲。

水汷道:“自父親去後,也只有你會這樣縱着我喝酒。”

水晏給他斟滿,漫不經心道:“身體是你自己的,喝傷了身體難受的也不是我,為何要攔着不讓你喝?”

水汷自嘲一笑,把夜光杯丢在一旁,叫來小丫鬟,道:“換個大杯子來。”

小丫鬟看看水汷,又看看水晏,水晏眉頭輕皺,又很快抹平,道:“王爺讓換,那便換一個,看我做什麽?”

小丫鬟忙去取了一套鈞窯出的胭脂紅的杯子,擺在席上。

水汷擺擺手,讓屋內伺候的丫鬟盡數退去,開口道:“我聽母親講,你喜歡探春妹子?”

水晏低頭淺笑,嘗了口盅內的野山菌湯,道:“探春機敏懂事,我為什麽不喜歡?”

水汷捏着杯子,與水晏碰了一下,緩緩道:“史老太君頗為喜歡她,未必能舍得下她遠嫁江城。”

水晏不以為然,道:“那我留在京城又何妨?”

“這諾大王府,只有我與她居住,倒也舒适的緊。”

水汷皺眉,盯着水晏的眼睛,想從他眼睛裏分辨出話裏的真假。

過了一會兒,水汷便放棄了。

水晏眸子裏的神色,想及了寶釵,波瀾不驚,無悲無喜,無怨無嗔,那是一種對世事的無力反抗,唯有認命的委曲求全。

水汷不喜歡。

他記憶裏的寶釵應該是靈動的,水晏應該是驕縱的,而不是現在內斂且無奈的。

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水汷努力的回憶着,終于想起,父親戰死後,他忙着處理後事,平叛軍營,再回神時水晏已變了模樣。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最得父親寵愛,甚至溺愛的庶弟一瞬間長大了,再也不跟他搶東西了,也再也沒叫過他大哥。

而寶釵,大抵也是如此。

那個嬌嬌俏俏的小女孩,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變的沉默寡言,變的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艱難求生。

水汷忽然又難過起來,酒入肺腑,辛辣沖擊着心口,他的眼神慢慢暗淡下來,且試天下的意氣風發消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無能為力的頹廢。

水汷捏着被他丢在一旁的夜光杯,倒滿酒,燭光閃閃,映在杯中,折射出好看的光澤。他輕輕晃着,眼睛盯着杯底,問:“你真的喜歡她嗎?”

驀然又搖頭輕笑,道:“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水晏嘴角含笑:“我不知道。”

他擡起頭,看着已有了幾分醉意的水汷,譏諷道:“你曾說過,一輩子太長,你不想将就,但除了薛家姑娘以外,你和誰都是将就。”

水晏道:“我和你不一樣,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知道自己适合什麽。那日她站在雪地裏沖我淺笑,我突然就發現,這個世界,沒有人比她更适合我。”

水汷端起夜光杯,一飲而盡,卻不放下,支着胳膊,夜光杯在手裏搖搖晃晃,他垂着頭,道:“既然如此,我求太後給你賜婚。”

水晏聽了,頗為滿意,夾了口菜,看了一眼面前極為頹廢的水汷,摸了摸為數不多的良心,道:“薛姑娘在宮中的事情我聽說了,新帝并非她的良人。”

水汷猛地擡起頭,目光炯炯,道:“我也知新帝不是她的良人!”

“那你還把她往宮裏送?”

水汷撇撇嘴,委屈道:“她想進宮,我便送她進去了。”

心中了了一件事,水晏心情大好,聽水汷這般說,放下筷子,像看傻子一般打量着他,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問過薛姑娘?她是親口跟你這樣說的?”

“不是。”

水汷搖搖頭,落寞道:“薛蟠告訴我的。”

“薛大傻子?”

水晏食指叩着桌面,笑道:“你不過跟着吃了幾頓飯,怎麽也變得跟他一樣?”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好歹也是坐鎮一方,手握重兵的南安王,為何這般不自信?若是連一個弱質女流都護不住,那便別說喜歡這個詞了,白白玷污了這兩個字。”

“我...”

水汷突然站起身來,動作頗大,連帶着桌子也劇烈一抖,夜光杯倒在桌上,酒水撒了他一身。

水晏不悅道:“你做什麽?”

水汷胸口起伏,大口地喘着氣,眸子卻極為清澈,道:“你說的對。”

“我已經錯過她一次了,不能再錯過第二次了。”

“她不應該困在深宮,她...她...”

說到這,忽然又笑了,道:“我去求太後。”

水晏知水汷終于想明白,心裏替他高興,卻又忍不住潑他涼水:“若薛姑娘不喜你呢?”

水汷一笑,眼神裏滿滿都是能化出水的溫柔:“一輩子很長,總能相處出一些感情。若是實在不喜歡,那也沒關系。”

“我或許給不了她想要的,但我會顧全她的家族,讓她從此以後不再為家族所拖累,絞盡腦汁去籌謀。”

☆、醒悟2

“若是太妃不同意呢?”水晏又問。

水晏道:“甄姑娘定給北靜王,太妃尚覺得門戶不登對,若換了薛家姑娘,她做你側妃,太妃說不得才會願意。”

水汷複又坐下,換了酒杯,與水晏對飲,想了一會兒,道:“新帝素來忌憚王府權重,若我娶了江城士族之女,只怕他更為憂心。”

水汷忍不住嘆息道:“薛家雖為皇商,但自太子一事後,已不似之前繁榮。我求娶薛姑娘,太後未必不會答應。”

想到這,心緒漸安,與水晏聊了一會兒政事,便起身告辭。

次日清晨,早朝過後,水汷便去了太後的清思殿。

太後見他來了,笑着道:“你妹妹剛走,你又來了,清思殿裏,多年不曾這般熱鬧了。”

清思殿後院裏,淳安公主按着起身行禮的寶釵,笑着道:“好嫂子,身體可大安了?”

寶釵尚不知發生了何事,聽到這句話,滿臉疑惑,臉頰緋紅,還未接話,又聽淳安公主說道:“你可別誤會,南安王這會兒跪在母後殿裏,求你做正妻呢!”

水汷額頭觸及地板,咯的生疼,他的聲音還有着少年人的清亮:“求太後恩準。”

太後半垂着眼,看着跪在大殿上的少年,半晌,她抿了口茶,道:“你先起來吧。”

水汷紋絲不動。

太後嘆了口氣,道:“你們的心思,本宮都知道。”

“薛家為皇商,這樣的出身,是做不了天家子嗣的正妻的。更何況,你又是坐鎮一方的藩王,王妃出身太低,以後對你仕途無益。”

水汷道:“正是因為我為藩王,所以才求她為妻,這樣才能使兩聖放心。”

太後身影一抖,眼中黯然一閃而過,端着茶杯的掌心緊了緊,道:“本宮膝下無一兒半女,這些時日,你常來清思殿陪本宮說話,本宮也将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待你與新帝并無二致。”

明明是極為和顏悅色的說辭,水汷聽了,卻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想起秦遠那日在道觀的失态,更為擔憂。

廢太子是太後一手帶大的,情誼自然比旁的皇子深厚。當年廢太子***一事,其中的隐情,太後未必不曾細細思量。

開國四王,已有兩王大權旁落,只有北靜王與南安王尚有兵權。

北靜王娶甄太妃侄女為妻,甄太妃膝下有六皇子,尚有一争之力。五皇子是新帝一脈,七皇子又太小,想到此處,水汷冷汗淋漓

十冬臘月,水汷卻出了一身冷汗。

想必太後已經知曉,當年廢太子一事,新帝在裏面做的貓膩,她擡舉自己,未必沒有存了把新帝拉下皇位的心思。

水汷頭抵地板,道:“太後待我的好,我都記得,只是人生一世,諸多磨難,與喜歡的人在一起,方有勇氣去面對這百态人生。”

“求太後恩準。”

太後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杯,一步一步走到水汷身邊。

水汷看到褚紅色宮裝在自己身邊落定,徘徊良久,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帶着赤金纏絲護甲,将他抵在地上的額頭托起。

水汷擡頭,面前女子已近不惑,風華尤在。

久處高位,通身氣派裏難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無論誰上位,她都是這個帝國最為尊貴的女子。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她的眸子裏卻沒有頤養天年的安詳舒适,滿是隐忍的悲傷。

殿裏的宮女太監們早被打發出去,竹星在殿前守着。

太後冰涼的護甲劃過水汷臉頰,她緩緩道:“汷兒,你是聰明人。”

“新帝對藩王的态度,你應當比我清楚。”

太後沒有用本宮,也不再捏着平日裏恰當好處頗為慈祥的嗓音,她的聲音尖尖細細的,有着不符合年齡的嬌媚,偏說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聲,不容置疑的。

“新帝陰鸷,自己的親兄弟都容不下,又怎麽容得下你與水溶?”

“北靜太妃自以為聰明,裝病在家,又讓水溶娶甄太妃的侄女,她什麽打算,我會不知道?我慣會裝聾作啞,不過裝作不知罷了。”

“汷兒,你以為你的父親,真的是戰死的嗎?”

太後放下水汷,緩緩走上臺階。

水汷瞪圓了眼睛,眼裏全是紅光。

身上每一根神經都在絞痛,不可抑制的憤怒在他胸腔橫沖直撞,支配着他的行為。

水汷忽然站起,直勾勾地看着太後,想從她的臉上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假。

“你父親并非戰死,而是有人故意要他死。”

太後道:“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北靜太妃,她比我更清楚。”

水汷艱難道:“太後為何告訴我這些?”

太後重新倒上茶,指了身旁座椅,示意水汷坐下,道:“你比你父親要聰明,所以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水汷機械般坐下。

太後短短幾句話打亂了他的思維,父親戰死之事一直是他的心病,多年來他派了無數人去打探那場戰役,得知的只字片語卻引起了他的猜疑。

今日太後的一番話,更是确定了他的猜疑并非無中生有。

水汷迅速理清思緒,道:“太後請講。”

“你未到京城之前,北靜太妃告訴我,說南安王府的到來會給我一個驚喜,如今看來,也擔得起驚喜一詞。”

太後輕啜一口茶,淡淡道:“我所求不多,只要你還太子一個清白。”

“你做的到,我便給你賜婚,并且幫你調查你父親當年戰死之事。”

水汷苦笑:“您心裏早就知道是誰害死我父親的吧?”

太後點點頭,道:“此事甚大,你可以回去好好考慮一下。”

大業五年冬,太後賜婚南安郡王與其弟。

北靜王府,北靜太妃斜躺在貴妃榻上,小丫鬟輕輕給她錘着腿。

北靜太妃手扶額頭,閉目養神。

水溶進屋,帶了一陣寒氣,北靜太妃微微皺了皺眉。

水溶上前,讓小丫鬟退下,親自給北靜太妃捶腿,笑着道:“母親今日可好些了?”

“放心,他們不死,我又怎麽會死在他們前面?”

北靜太妃微笑道:“聽說今日水汷進了宮?”

水溶點頭,道:“正是,下了早朝便去了太後宮裏。”

北靜太妃漂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得色,道:“南安太妃看那庶子也太嚴,這麽多年了,竟也沒領到太後身邊轉轉。”

水溶不以為然,道:“若換了您,說不得您也是這般。”

北靜太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那可不一定,若我是他的母親,說不得天天領着他在太後面前轉悠。”

“這天啊,馬上就要變了。”北靜太妃幽幽道。

寧國府內,秦可卿在徐朋義的調理下,身體漸漸恢複了起色。

賈珍見了,極是歡喜,連連往南安王府送金銀玉器作為報答。

這日,天氣放晴,陽光暖暖的,溫柔地照射着萬物。

雕梁畫棟的屋裏,秦可卿斜倚榻上,透過層層珠簾,眼波流轉,眺望着窗外景色。

賈珍提着關着畫眉鳥的籠子,前來看她。

鳥聲婉轉嬌媚,用來給秦可卿解悶。

秦可卿懶懶地看了一眼,便叫人放在一邊。

賈珍知她是悶得久了,見她精神尚好,又見她眼神中頗為向往,便讓婆子們架了軟椅,擡着她逛着園子。

秦可卿坐在軟椅上,披着厚厚的大氅,行至花園,見一支臘梅看的極為好看,心思一動,便下了軟椅,在小丫鬟的攙扶下,去看那臘梅。

白雪皚皚,紅梅峥嵘,秦可卿聯想自己,不禁又黯然失神。

忽然間一陣寒風吹來,梅花枝頭上的積雪紛紛落下,正落在她的額間。

積雪冰涼,秦可卿身子一軟,便倒了下去。

一時間寧國府人仰馬翻,賈珍慌了神,直埋怨丫鬟們不用心,又忙讓人去請徐朋義。

徐朋義來的很快,把完脈,沉吟良久,搖了搖頭。

賈珍淚如雨下,直哭的如淚人一般。

眼看秦可卿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誰曾想,帶她賞個花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賈珍抱着徐朋義胳膊,大哭出聲,許于重金,求他務必要救她。

徐朋義搖頭道:“并非我不用心,而是太太已油盡燈枯,再醫治還可能了。”

賈珍聽了,不禁怔了。

一瞬間也說不出話了,雙眼只是淌淚,過了一會兒,方回過了神,“哇”的一聲,吐出一大灘黑血,掙紮着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往秦可卿身邊走。

秦可卿悠悠轉轉醒來,臉色蒼白,賈珍知這是回光返照,更是悲戕,捉了她的手,不住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秦可卿雙目含淚,似有千般話語萦繞在心口,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看着賈珍,過了好久,用盡了力氣,話還未開口,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

秦可卿道:“我走了,你好自為之。”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放飛自我了!

☆、渾水

寶釵病好之後,太後金口一開,讓她做了淳安公主伴讀。

對于水汷求娶寶釵一事,太後下了封口令,淳安與寶釵都極有默契的沒有再提起。

二人在一起處的久了,淳安便隐晦地向寶釵問起了賈琏之事。

當初在梅園淳安瞧上賈琏之事,寶釵也聽到一些風聲,王熙鳳畢竟是她的表姐,當初她還在心裏埋怨過,公主忒會挑人,那麽多适齡的才俊沒看上,偏偏看上了已有家室的賈琏。

寶釵不動聲色打探,方知淳安并不知道賈琏已經成婚。

淳安粉面微紅,道:“父皇只那日召他進宮,後來再沒跟我提過這件事了。母後道,嫁作婦人身,哪有身為公主來的自在?想要多留我幾年。”

寶釵聽了,心裏不免有些疑惑,

寶釵進宮之時,榮國府裏已鬧得沸沸揚揚,賈赦貪圖天家富貴,要賈琏休妻,賈琏不忍,不願去休棄王熙鳳,又不敢向天家講明,被賈赦打了一頓,寶釵進宮時還下不了床。

王熙鳳回娘家哭訴了幾場,王子騰的夫人也來過幾趟,但皆是無疾而終。

太上皇與太後沒有告訴淳安賈琏已有妻室的事情,想的是在等賈琏休妻。

想到這,寶釵眸子裏的神采暗了下去。

淳安公主幼時受盡磋磨,本是一個極會看人眼色的人,見寶釵如此,便知此事另有隐情,也識趣的不再問了,笑着換了其他話題:“今年冬獵,父皇準許我也一起去呢!我長這麽大,除了去南安王府那一次,還沒出過宮呢!”

淳安公主說的開心,寶釵也笑着去應:“那便恭喜公主了。”

“先別忙着恭喜我,母後講了,也帶你一起去。”

寶釵聽了,眼底疑惑一閃而過,想起前幾日探春與淳安提起的水汷,心裏便知這是他的原因。

寶釵半生為家族籌謀,選秀也不過是為家族找一個靠山,延緩衰敗頹勢。

寶釵養在深閨,能接觸的,也不過賈琏寶玉之類的男子,好女色,不喜讀書,皆不是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

寶釵讀了太多書,知紅塵多少樂事,并非久态。

“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字從來都是緊密相連,瞬息間又樂極生悲,人非物換,到頭來不過黃粱一夢,萬境歸空。

對于水汷的了解,還是薛蟠常提起的,幼年喪父,手握重兵,為人和氣,不以勢壓人,毫無出身天家的驕縱。

梅園一瞥,少年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榮國府重逢,少年侃侃而談,唯恐她思慮作難。

再相遇已是陌路,少年隐而不發,與她換傘。

寶釵是個玲珑剔透人,種種跡象,她如何不知?

只是情字一事,最為磨人,她不想沾染。

寧國府賈蓉發妻去世的消息,在賈珍的極盡奢靡的籌辦下,越演越烈。

北靜太妃躺在貴妃榻上,半晌無語,最終揮揮手,道:“你去送她一程。”

水溶應聲而去。

京城一處不顯眼的宅子中,水汷叩響房門:“一起去看看吧,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參加自己的葬禮的。”

過了一會兒,從屋內走出一位婦人,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間與秦遠有着幾分相似,恰是那日病逝在寧國府的秦可卿。

挑簾而望,賈珍拄杖而行,哭的如同淚人一般。

水蔥似的手指又放下簾子。

水汷看了她一眼,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寧國府賈蓉發妻已死,你當好好生活才是。”

秦可卿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她凄然一笑,道:“王爺大恩,無以為報,願以微薄之力,助王爺成事。”

水汷看着面前這個形似寶釵的女子,皺了皺眉,他不過偶爾在她面前提及寶釵,她便能猜度出來龍去脈,這樣一個聰慧女子,卻有着這樣的生平遭遇,有命無運,着實令人惋惜。

秦可卿道:“王爺,我想見一下北靜太妃。”

秦可卿從懷中取出半塊玉料,遞給水汷,道:“你把這塊玉送進北靜王府,太妃自然會見我。”

入手溫潤,恰是上次北靜太妃給他的半塊玉佩的另一半。

是夜,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擡進了北靜王府。

燭火暗淡,北靜太妃遣退婆子丫鬟,只有水溶陪坐身邊。

秦可卿雙目含淚,悲涼一笑,道:“太妃好算計!”

北靜太妃抿了口茶,垂着眼睑,依舊不見喜怒,漠然道:“你都知道了?”

冬夜裏,在微弱的燈光映照下,越發顯得秦可卿身形消瘦,淚水不受控制,紛紛湧出眼眶,道:“我若再不知曉,只怕這地府裏便多了一個冤死鬼了。”

北靜太妃搖了搖頭,道:“溶兒,告訴六皇子,計劃提前了。”

水溶應聲而去。

南安王府裏,水晏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水晏一手捧書,一手與水汷下着棋,道:“你這也算沖冠一怒為紅顏了?”

水汷手裏捏着棋子,皺了皺眉,道:“父親戰死之事太過蹊跷,你難道沒有懷疑過嗎?”

水晏道:“民不與官鬥,臣不與君争,即便懷疑,又能如何?”

水汷眼神黯然,是啊,即便懷疑,又能如何?

水汷道:“我從未宵想過那個位置。”

棋子落地,水晏道:“這是為何?”

水晏一笑,道:“我卻是想過的。”

水汷擡起了頭,第一次細細打量水晏。

水晏與他并不是特別相似,輪廓裏也沒有武将世家的英氣,秀氣的眉眼上挑着,帶着三分狹促。

水汷皺起了眉,緩緩道:“你并不像父親。”

水晏執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過了一會兒,棋子方落,微微一笑,道:“那你說我像誰?”

水汷的白棋也随之而落,道:“你輸了。可惜了,你經營了大半場的棋局,被我一句話亂了心神。”

水汷道:“那日我去見過賈敬之後,心中便有了疑惑。”

水晏将棋盤打亂,一邊收拾棋子,一邊笑道:“我一心二用,輸了也不是怪事。”

水汷把他手裏的書抽走,放在一旁,道:“你不是父親的兒子,你到底是誰?”

六皇子一路狂奔,進了甄太妃的院子。

新來的女史遠不如寶釵聰明伶俐會辦事,甄太妃擰着眉,正在說她。

見六皇子來了,把茶杯一放,不耐煩地将她打發出去。

水澤上前挽着甄太妃的手,笑着道:“女史又惹母妃生氣了?”

“要我說,原來那個是最好不過的了,母妃還是向太後讨回來吧。”

甄太妃看了一眼自家兒子模樣,氣也消了大半,道:“我怎麽敢跟太後争人?”

水澤眼中得意一閃而過,給甄太妃遞了個眼色,甄太妃會意,讓宮女彩娥全部下去。

水澤湊在甄太妃耳畔,小聲道:“以後您愛用誰就可以用誰!”

甄太妃一怔,忙問道:“北靜王府那裏有了準信?”

水澤點頭,面上皆是掩飾不住的歡喜:“是啊!我就說嘛,水溶是看好我的,新帝即位之後,便火急火燎要削藩,水溶怎麽可能坐得住?”

甄太妃聽了,也是喜不自禁,又問道:“可都安排好了?人都妥當嗎?”

水澤連連點頭,道:“母妃就放心吧!時間定在今年冬獵。”

甄太妃面帶譏諷,笑道:“冬獵可真是好時機呢!新帝便是趁着冬獵上的位,他大概想不到,成也冬獵,敗也冬獵吧!”

天家冬獵,文武百官皆要陪同。

世家子弟,鮮衣怒馬,争先恐後地在新帝與太上皇面前誇耀着騎射功夫。

太上皇撫掌大笑:“朝中後繼有人,孤心甚慰。”

女眷另作一席,太後遠遠聽到太上皇爽朗的笑聲,不禁微微點頭,摟着淳安公主,與勳貴夫人們說着笑:“太上皇多年不曾這般開心了。”

夫人們皆稱是。

自太子***,太上皇便一直不再參加冬季天家狩獵了。

為的是觸景傷情,憶起那些身被重兵所圍,寒光搶芒指向的痛苦瞬間。

如今時間漸長,那些痛徹心扉的回憶被時光的車輪碾碎,掩埋在歲月的長河裏。

寶釵低下了頭,人哪裏是健忘的。

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歷來的宮廷政變,血流滿地的畫面,又怎會随着時間的推移漸漸消失不見?

不過是事已至此,人強作歡喜罷了。

寶釵淳安一左一右,坐在太後身邊,寶釵知這是太後拉攏水汷的原因,不敢言其他,坐在太後身邊小心伺候着。

夫人們只見過淳安,并未見過寶釵,見她如今坐在太後身邊,少不得便問上幾句。

太後笑呵呵道:“她是紫薇薛公後人,如今給淳安做伴讀,是個極乖巧懂事的孩子。”

寶釵溫聲向衆夫人見禮,目光緩緩掃過衆夫人,卻不見南安太妃在其中,再看太後周圍,只來了兩位太妃,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少頃又有八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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