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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
水澤低聲道:“是我疏忽了。”
眼神緩緩掃過水汷,餘光撇到他身後的寶釵,不禁皺了眉,心思一轉,瞬間便又想開,道:“原來如此。”
不顧脖間的冰涼,高聲道:“南安王謀反,證據确鑿,你們還猶豫什麽?太上皇生有七子,除了我與陛下,還有五皇子與七皇子...”
水雯見此,急了眼,一記手刀,将水澤打暈,拖着他的身體,匕首指着他的喉嚨,警惕地看着周圍羽林衛。
水汷眼神越過層層羽林衛,看向帳篷內太上皇的剪影,道:“上皇,謀逆之人已伏誅,請您現身一見,以正我的清白!”
環視四周,并不見太上皇的心腹,與新帝的心腹,在此聚集的,也不過是一些羽林衛,并無實權人物參與。
水汷輕輕地嘆了口氣,好一個萬全之策,先污他謀反,射傷新帝,
無論六皇子最終成事與否,都是救駕之身,
左立領着錦衣衛趕來,羽林衛紛紛讓道。
左立看了一眼水汷,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寶釵,徑自挑簾,走入帳篷。
冬夜寒風陣陣,寶釵雖穿着厚厚的冬衣,但仍被凍的嘴唇發紫,濺在衣服上的血跡,從最初的溫熱變得冰涼,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周圍,一旁還有着斷肢殘骸的小兵在呻/吟掙紮。
觸目如煉獄一般,寶釵喉嚨發緊,想吐卻又什麽都吐不出來。
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幹咳。
水汷滿眼都是心疼,解了身上破破爛爛的披風,披在她身上,又伸手去解內甲,寶釵見了,忙止住他,道:“你...咳咳...不安全。”
水汷擺擺手,示意無妨。
內甲頗重,墜得寶釵一晃,水汷連忙扶着,低聲道:“是我連累了你。”
極目望去,周圍并無王府親兵,想是已護送着水晏離開了狩獵場,水汷心緒漸安。
寶釵輕輕搖了搖頭,強按下胸口的不适,苦笑道:“我若不跟着你,只怕現在早已去地府報道了。”
左立不知在與太上皇說了什麽,進去良久,仍未出來。
駐紮在營地各處的勳貴們的家将私兵,舉着火把,慢慢圍了過來。
水汷挑眉去看,不見水溶,也不見王子騰,眉頭緊鎖,梳理着今夜發生的事情。
黑夜中,淳安公主跌跌撞撞,走三步,歇一會兒,扶着冰冷樹幹,大口地喘着粗氣。
她的臉色蒼白,額上汗水津津,背後中箭的傷口源源不斷冒着血水,染紅了大片衣物。
身後追喊聲漸漸逼近,她擦了一把額上細汗,提起裙擺,往樹林身處跑去。
遠遠地看到一處火光,隐約映着一個藍色身影,淳安公主強撐着精神,往那跑去。
近了,更近了。
那身影高大挺拔,舉止之間帶着世家子弟的風流寫意,聲音是數度入她夢境的低沉而又富有磁性。
淳安公主終于支持不住,一頭栽了下去,她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幾個音節:“賈琏...救我...”
賈琏聽到聲響,忍不住頻頻回頭。
他與賈薔等人為了玩得自在些,特意選了個離營地頗為遠的地方,烤肉喝酒,好不自在。
只是他時不時聽到遠遠的幾聲呼喊,因為隔得太遠,也聽得不太真切。
他本欲回營地看的究竟,賈薔舉着酒杯把他拉下:“錦衣衛羽林衛禁衛軍層層把守,能出什麽亂子?我們還是在此吃酒玩樂的好。”
賈琏被賈薔灌了幾杯酒,心緒仍是不定,心頭隐隐覺着出了什麽意外,放下酒杯,不理會賈薔的呼喊,撥開灌木叢,恰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淳安公主。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左立仍未從帳篷中出來,水汷環顧周圍,重新撿起長劍,使了個眼色,水雯見了,拖着水澤,走到他身邊。
水汷低聲道:“等會兒我們從那突圍。”
背着周圍羽林衛,給水雯打了個手勢,恰是守軍最為薄弱的地方。
水雯皺眉道:“大哥?”
水汷道:“此事有詐,你帶着寶釵先走,我自己去尋太上皇。”
話音剛落,左立從帳篷處出來,手裏握着一支帶血的箭羽,冷冷地打量着水汷,道:“王爺可認識這個标志?”
箭尾描繪着海浪祥雲,恰是南安王府的标志。
左立道:“這是我從陛下身上拔下來的,王爺還有何話要說?”
南安王府所用之物,并不經朝堂派發,一應物件,從來是府內親兵在管理。
能用的了海浪祥雲弓箭的,只有水汷兄妹三人。
水晏體弱,只呆在帳篷內,不曾參加狩獵,最有嫌疑的,便只有他與水雯。
左立将箭羽抛在水汷面前,食指一指,周圍錦衣衛紛紛架上強弩。
錦衣衛的強弩遠非羽林衛的箭羽所能比,水汷一眼掃過,便知此次難以全身而退。
手裏的長劍握了又握,苦笑道:“太上皇若想殺我,又何苦廢這功夫?”
左立冷冷道:“王爺倒會狡辯。”
寶釵上前,撿起箭羽,細細看了一番,瞧了一眼周邊架弩的錦衣衛,按着胸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從最初相識,到今日兵甲相向,水汷已經幫了她太多,混戰之中仍不忘遮住她的眼睛,這份心意,她無福消受,但卻不能不報。
略盡微薄之力,這算全了他待她的一片赤誠。
舉着帶血的箭羽,寶釵輕輕開了口:“統領可曾細看這箭頭?”
取出蘇錦帕子,強忍着胸口的惡心,擦去浮在箭頭上面尚未幹的鮮血,露着早已幹枯、凝固在箭身上的殷紅血跡,道:“統領請看,此箭應是從動物身上拔下來的。”
“統領若是不信,可召太醫過來,一問便知。”
左立冷眼打量着面前這個強作鎮定的女子,餘光掃過水汷,他左手提着劍,眼神沉靜如水,隐而不發。
左立手附在腰中佩劍上,手指輕動。
下一秒,水汷右手裏的□□擲了過來,落在他腳尖前一寸,槍頭深深插在土裏,槍尾仍在震動不已。
可想而知,水汷用了多大力氣。
左立眼中精光一閃,口裏吐出兩個字:“找死。”
瞬間拔劍,劍鋒直指寶釵,劍身還未到寶釵身前三寸,便被水汷用劍挑開。
左立收劍回身,一旁錦衣衛遞上強弩,□□上弦,一觸而發。
獵獵冬夜,一聲弦響,夾雜着寒風,呼嘯而來。
水汷正與左立對峙,待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抽劍格擋。
身體比大腦更先一步做出決定,右手扯過寶釵,将她推在一邊,弓箭穿胸而過,帶出一片血霧。
水汷的護心鏡早已解給寶釵,內甲也給了寶釵擋風,身上只穿着幾件單薄裏衣,那箭來的極快,射箭之人又用了全力,水汷看到箭頭帶着血霧,從自己身上掠過,又釘在地上。
時間像定格了一般,周圍架弩的錦衣衛,高高站在臺階上的左立,都停下了動作。
水汷聽到水雯凄厲的一聲呼喊,眼睛像蒙了一層血霧,視物開始漸漸模糊。
胸口痛楚傳來,一陣又一陣,水汷想努力握緊佩劍,卻沒了力氣,手中佩劍掉在地上,他緩緩倒了下去。
水雯一腳踹開六皇子,抱着水汷,捂着他的胸口,鮮血從她的指縫中流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大哥!”水雯聲音沙啞,已帶了三分哭腔:“你別吓我!寶姐姐,寶姐姐!”
轉身把寶釵推在他面前,道:“寶姐姐身體不好,你別吓她!”
“秦遠...就快到了...”
說話間,嘴角帶出一串血沫,他伸手想去擦去寶釵臉上的血污,手到半空中,突然垂了下去。
倒地之前,寶釵聽到他一聲低喃:“替我...照顧好...寶...”
黑暗中,水溶收了弓,輕聲一笑,道:“還是母親說的對,蛇啊,要打七寸。”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我盡量早點更....
☆、府兵
早在水汷初覺異樣時,他便讓人給秦遠遞了消息,讓他帶領駐紮城外的五千府兵,速來圍獵場。
秦遠接了消息,披甲上馬,領了府兵,星夜趕來。
還未抵達山上,便遠遠地看到火把攢動,天家禁衛軍排兵布陣,嚴陣以待。
為首一人道:“南安王謀反,已經伏誅,我勸你們懸崖勒馬,束手就擒,好歹還能留的性命。”
秦遠眯起了眼,冷冷望着山頭。
忽然身後府兵喧嘩,餘光撇去,一個府上親兵小跑過來,低聲道:“親兵們已經将二公子護送下來。”
眼神一暗,繼續說道:“王爺與姑娘仍在山上,羽林衛都道王爺謀反。”
秦遠怒不可遏,取出袖中一物,點燃怒放在夜空。
剎那間将黑夜照的通明,一個海浪式的煙花盤旋夜空,久久不散。
數裏之外,隐藏在各處的裝備精良的守備軍一一翻身上馬,往狩獵場飛馳。
秦遠抽出腰側佩劍,怒喝道:“天子聽信讒言,加害忠良,君臣之道,泯滅至極!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府兵聽令!随我入山,救出王爺!”
五千府兵弓上弦,劍出鞘,齊聲暴喝:“救出王爺!”
聲音傳到山上,太上皇坐在椅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召來左立,吩咐道:“不可生事,把王爺送下山。”
女眷裏聽到聲音,亂作一團,太後坐在席上,目光掃過衆人,道:“公主呢?”
竹星回道:“送完寶釵便一直沒有回來。”
太後道:“罷了”
目光落在強作鎮定的甄太妃身上,搖了搖頭,眸子裏一片清冷,緩緩吐出四個字:“愚不可及。”
賢太妃得了消息,哭的如同淚人一般,想去看望新帝,卻被宮娥攔了下來。
鮮血順着水雯的指縫,仍在不斷流出。
水雯哭的聲音沙啞,她記憶裏永遠如保護神一般強大的兄長,如今無力地躺在她的懷裏,雙目緊閉,身體慢慢變得冰冷,生機一寸一寸在溜走。
周圍錦衣衛仍駕着強弩,寒光籠罩着她的周身,她如同失了庇護的幼崽一般,任人宰割。
寒風陣陣,凍的寶釵渾身打顫。
思維卻一點一點清晰起來,剛才那支箭,原本是射向她的。
她身上有護心鏡,有內甲,縱然箭落在她的身上,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萬萬沒有想到,水汷幫她擋了。
寶釵喉嚨發緊,想哭,卻又什麽都哭不出來。
水汷手握重兵,坐鎮一方,他的前程一片光明,卻為了她,性命也不要。
寶釵說不出來這是什麽感覺,只覺得眼睛發酸,卻沒有淚落下來。
她從香囊裏翻出一枚藥丸,那是兄長費盡心思給她制成的冷香丸,對她從娘胎裏帶來的毒症最為有用。
寶釵不知道對水汷有沒有用,她只知道,她不想讓他死。
機械地、一粒又一粒,塞到水汷的嘴裏。
左立從帳篷中出來,揮手讓錦衣衛退下,走到水雯身邊,道:“此箭并非我所放。”
水雯把水汷輕輕放在地上,擦去臉上血污,拔出匕首,刺向左立。
左立躲開,按着水雯持着的匕首,道:“我讓人叫了太醫,還是先給王爺看傷的好。”
水雯恨恨地瞪着左立,道:“你們不是要殺我們兄妹倆嗎?怎會有這般好心?”
聽到山下秦遠吶喊,臉上浮現一抹嘲諷,道:“原來是王府的人到了。”
寶釵按着水汷的傷口,眉頭輕蹙,道:“縣主,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還是先讓太醫給王爺看傷吧。”
太醫來的很快,錦衣衛讓出一大片地方。
把着水汷若有若無的脈象,看了看周圍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太醫額上冷汗淋漓,過了良久,輕輕地搖了搖頭,猶豫道:“此箭當胸而過...”
正說話的當口,忽然聽到一陣不成調的歌謠:“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末了!”
“世人都道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一僧一道,瘋瘋癫癫,攜手忽然而至。
那僧癞頭,那道蓬頭,皆是跛足。
癞頭僧人見了寶釵,哈哈大笑:“一別多年,姑娘聽我之言,如今可還安康?”
寶釵的冷香丸便是癞頭僧人給的,正欲答話間,又聽那蓬頭道人道:“命數皆有天定,小友執念太過,終不是福祿之人。”
太上皇聽到聲音,連忙從帳篷中走出來,看到僧道,良久無言。
蓬頭道人擡頭瞥了他一眼,道:“天家命數,非大運之人不能承載,真龍好自為之。”
水汷緩緩轉醒,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麽也睜不開,氣息微弱,咳出一灘血水,掙紮道:“我...我要福祿...有何用?”
數年之前,癞頭和尚與蓬頭道人路遇金陵,被寶釵父親奉為上賓,臨行之時,感念薛父照拂,給了寶釵一個冷香丸的方子,壓制舊疾,又給她一塊金鎖,寥寥數字,定了終身。
寶釵知曉二人能力,盈盈下拜,道:“求二位仙師救他。”
癞頭和尚道:“罷了罷了!”
蓬頭道人手持拂塵,輕輕掃過寶釵周圍,微微一笑,道:“一飯之恩,竟也連累我二人誤入紅塵。”
手指隔空一抓,再攤開時掌心已有了一丸赤紅的丹藥,遞給寶釵,目光落在水汷身上,道:“南安王父子,世之良将,奈何生不逢時,為皇室所累。”
拂塵落在水汷額上,蓬頭道人道:“功名富貴,如鏡花水月,終不長久。小友既看破天機,又何必沉淪紅塵?”
話音剛落,二人便沒有了蹤跡,唯有不成調的曲子還飄散在夜空。
左立調度禁衛軍,讓秦遠上了山頭。
水汷仍在昏迷,秦遠身後,五千府兵神情肅然,寒甲披身,戰況一觸即發。
太上皇回了營帳,太後也被請到了帳篷內。
太上皇疲憊地閉上了眼,仿佛老了十歲。
太後抿了一口茶,神情悲傷,道:“本宮怎麽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太上皇身子一震,過了良久,叫來左立:“去,善待汷兒,不得有誤!”
太後嘆了口氣,緩緩道:“當年之事,若上皇有今日一半的缜密,皇兒又怎麽會...”
話還未說完,淚已經落了下來。
太上皇垂着頭,聲音沙啞,道:“你還在怨我。”
秦遠送水汷回營地,看了一眼跟在一旁的寶釵,躊躇半晌,道:“姑娘?”
寶釵将香囊裏的冷香丸全部倒在手裏,遞給秦遠,漂亮的眸子裏蒙上了一層茫然,舉着冷香丸,道:“我...我不知道有沒有用。”
“那一僧一道,與我家頗有淵源,想是...”
寶釵低下了頭,縱是他人不開口責怪,她也知水汷是為了救她才成這樣。
自責內疚齊聚心頭,臉像夜空中的冷月一樣蒼白,但在衆人面前仍是鎮定持重的。
眼睛發酸,眼圈發紅,卻是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寶釵道:“想是也能救王爺的。”
秦遠眼神一暗,襄王有夢,神女無心,自家王爺一腔鐵漢柔情,終究還是錯付了。
不動聲色收下藥丸,向寶釵行了個軍禮,道:“我替王爺謝過姑娘好意。”
“姑娘在哪裏當差?如今作亂賊子仍未揪出,姑娘孤身一人并不安全,我讓府兵送姑娘回去。”
送走了寶釵,接回了水晏,讓府兵駐紮在營地周圍,閑雜人等,一概不能放入。
水晏臉色蒼白,剛剛醒了過來,見到秦遠,抓着他的胳膊,問道:“探春呢?”
秦遠道:“在隔壁帳篷。”
水晏掙紮着起身,踉踉跄跄,跑到探春身邊。
探春一張臉通紅,喝茶時手指仍在微微抖動。
面對千軍,她鎮定自若,據理力争,冷着一張俏臉,将羽林衛罵了個狗血淋頭。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有多麽的害怕,當看到秦遠時,眼淚無聲落下。
這場豪賭,她終究還是贏了。
夜色将散,太陽微微探出頭。
新帝遇襲,至今昏迷不醒,六皇子護駕受傷,水汷被利箭穿胸而過,生死不知。
北靜王水溶狩獵之時,被冷箭射中了肩膀,太醫去看時,仍起不了身。
參加狩獵的實權在握的天家子孫裏,唯有五皇子忠順親王與七皇子不曾出意外。
忠順親王當夜喝了個爛醉,早上被叫起來時走路還打着飄,七皇子太小,連馬背都爬不上,當夜在賢太妃那裏玩樂。
文武大臣跪了滿地,空哭流涕,訴說自己當值不易。
太上皇冷冷掃過,沒去追究,安排銮駕回宮。
行至半路,卻看見不遠處濃煙滾滾,馬蹄飒踏,仿佛有千軍萬馬。
太上皇眼睛驟然收縮,手裏的杯子砰然落地。
這些原本應駐守江城的士兵,是如何瞞過層層關卡,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皇城?!
作者有話要說: 懷疑只有倆人在看文QAQ
☆、枭騎
太上皇眼神變了幾變,面色陰晴不定。
太後按住他的手,道:“陛下不可沖動。”
太上皇道:“從江城到京城,層層關卡,座座城池,守備軍難道都是死的嗎?”
太後輕輕撫着他的胸口,面上卻無悲無喜,彷如外面千軍萬馬,不曾對她造成任何困擾一樣。
太後低垂着眼睑,道:“當務之急,是先安撫将士情緒。”
左立應聲而去,縱馬出列。
描畫着海浪祥雲的旌旗迎風招展,擋去了冬日微弱的陽光。
江城将士們衣甲鮮明,馬肥體壯,顯然不是餐風飲露、披星戴月的匆忙趕來。
江城的将士是真正從戰場上爬出來的人,個個身上都帶着煞氣,劍雖未出鞘,卻比劍弩寒光指向更有壓迫感。
這些人一代又一代,駐守在江城,跟着一代又一代的南安王出生入死。
他們眼裏沒有皇權大于天,更沒有君威至上的思想,他們只忠于領着他們百戰沙場的南安王,而非千裏之外不知模樣的帝王。
他們是嗜血的戰士,是這個國家最鋒利的寶劍。
也是這個帝國最大的隐患。
左立眯起了眼。
忽然,又傳來一陣進軍的號角聲音,左立擡眼瞧去,左前方,身着金甲的戍京将士行走在皚皚白雪間,宛如一條盤旋在雪地上的金色巨龍,千萬人列隊并進,步伐一致,腳步落在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為首的一人紅袍金甲,背後旌旗書着一個王字,正是京城節度使王子騰。
水汷躺在軟轎中,胸口的傷口雖然止住了血,但情況并不見好,時而昏迷,時而醒來。
眉頭緊皺,不知在做着什麽噩夢,額上汗水漣漣,濕了鬓發。
水晏捧着暖爐,坐在一旁,照看着他。
秦遠挑簾,道:“枭騎到了。”
水晏擡頭,微微皺眉,問道:“這麽快?”
秦遠點頭,道:“他們原本就潛伏在各處,昨夜見了我放的信號,星夜趕來,來...”
講到這,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水汷,眼神一暗,道:“來保護王爺。”
水晏目光撇到不遠處正在趕來的京城戍兵,道:“京城兵力有二十多萬,枭騎縱然能以一敵百,護送王爺回江城,但這也是下下之策。”
“江城糧草不足,素來依仗金陵,若是此時與朝堂鬧翻,無益于自絕死路,況海賊又虎視眈眈,屢有進犯之意...”
水晏搖了搖頭,道:“你去讓他們離開,好生向陛下請罪。”
秦遠苦笑,道:“普天之下,唯有南安王能指揮的了他們。那夜的信號燈,是王爺臨行之時交給我的。”
水晏一怔,袖子忽然被人抓住,身後響起水汷微弱的聲音:“扶我...扶我下去。”
水汷臉色蒼白,并無半分血色,他歪着身子,眼睛半睜,露着一雙滿是血絲的眸子。
行動間抽動着傷口,一陣一陣鑽心的疼,水汷強忍着疼,揉了揉眉心,道:“他們只聽我的話。”
“給我穿甲。”
冬日微薄的陽光下,南安王的車隊中,緩緩走出一隊騎兵。
為首的一人,束發紫金冠,身着亮銀軟甲,鬓若刀裁,眉若折峰,眸子沉寂似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他騎在馬上,脊背挺直,毫無昨夜被利箭穿胸而過命不久矣的病态,若配上弓箭與佩劍,更像個即将奔赴戰場的英武将軍。
他走到枭騎面前,面如冷霜,簡單三兩句話,枭騎盡數下馬,單膝跪地,上奏太上皇,求贖不敬之罪。
得了太上皇旨意,複又上馬,向水汷微微拱手,馬蹄聲雷動,瞬間又消失在道路盡頭。
水汷調轉馬頭,走到太上皇的銮駕前,話還未說出口,咳出一灘血水,一頭栽了下去。
王子騰穿着厚重盔甲,見了銮駕,便滾鞍下馬,前來向太上皇請罪。
太上皇隔着層層帷幕,冷冷斜了他一眼,金口一開,卻無半分責怪,全是安撫之語。
此次狩獵,趁興而去,敗興而歸。
新帝受傷嚴重,回到宮中之時仍在昏迷,朝中不可一日無主,文武百官在太上皇所居的龍首殿外跪了一夜,請求太上皇複位。
淳安公主狩獵中收了驚吓,智商如同稚兒一般,太上皇心痛之餘,卻撤了将她下嫁賈琏的旨意。
回到宮中,只加封公主為永昌,再不提她婚配之事。
屋漏偏逢連夜雨,北疆又傳來噩耗,嫁給北疆汗王的大公主魂歸離恨天。
使臣身穿重孝,上表汗王對公主敬重愛慕之情,又表北疆不可無大妃,請求再嫁公主,永結秦晉之好。
三公主癡傻如幼童,自然不能遠嫁。
二公主乃新帝胞妹,系賢太妃所出,年紀适齡。
這樣的折子剛遞上來,便被太上皇壓了下去,手裏捏着朱筆,半晌不曾落字。
賢太妃得了消息,哭得如同淚人一般,想去太上皇身邊哭訴,卻又心疼仍在病中的新帝。
數年之前,為了扶新帝上位,賢太妃親手将長女遠嫁北疆,換來了太上皇幾分憐憫,皇帝的位置,才有了她兒子的一争之地。
數年之後,長女身亡,新帝重傷昏迷,太上皇重掌大統,六皇子母族強盛,又有北靜王相助。
前朝後宮,牽一發而動全身,新帝又素來不得太上皇所喜,古來聖賢天子皆薄幸,賢太妃不敢賭太上皇待她有幾分情分,摟着女兒哭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上了盛妝,盈盈拜在太上皇面前,一雙眸子隐約映着幾分悲傷:“妾替二公主請奏。”
太上皇長嘆一聲,親手将她扶起,下令宮中準備公主遠嫁所需物品。
賢太妃走後,太上皇抽出昨夜寫好的廢天子的明黃錦緞,掃了一眼,投入火爐。
甄太妃得了消息,恨的銀牙咬碎,殿內茶杯花瓶摔得粉碎,六皇子前來時,還險些被潑了一臉茶水。
甄太妃水蔥似的指甲染得鮮紅,攥着手裏的帕子,恨恨道:“可恨我不曾生下半個公主!”
六皇子上前,給她斟了一杯茶,道:“賢太妃這個“賢”字,倒真擔得起!”
二公主封號壽寧,過完來年元宵,便要遠嫁北疆。
消息下達,朝堂上又是一番風起雲湧。
原本投靠了六皇子的衆臣,又重新站隊,新帝尚在病中,不好打擾,已開府理事的忠順親王,一時間又炙手可熱起來。
藩王私自募兵進京,無論放在哪個朝代,都是大罪,當所有人都以為太上皇必會深究時,從大明宮去往南安王府宣旨的左立,已經在路上了。
水雯加封郡主,水晏亦得賜爵,水汷本是郡王,已是超品,因在病中,便賜下了無數奇珍藥材。
除此之外,又賜婚水晏,定的是榮國府的三小姐探春,臘月二十六日完婚。
水汷尚在昏迷,自然起不來接旨,南安太妃言水晏在狩獵場上受了寒氣,也在病中,至今下不了床,讓秦遠擺香案,領了水雯,親自來接旨。
水雯一身戎裝打扮,束發勒抹額,毫無女子家的閨閣之氣。
看見前來宣旨是身着飛魚服的左立,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瞪着他,跟在南安太妃身後接了聖旨,袖中飛刀一甩,悄無聲息地擲了出去。
左立掃了她一眼,伸出兩指接住,水雯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左立攤開手掌,一枚薄薄彎刀,在日頭的照射下,映着他如死水一般波瀾不驚的眉眼,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北靜王府,北靜太妃的病情日漸加重。
秦可卿坐在她的下首,一雙美目流轉,目光落在吊着左胳膊進來的北靜王水溶身上。
水溶胳膊受了傷,自然做不了端茶送藥之事,他擡眼打量着秦可卿,欲言又止。
北靜太妃瞥了他一眼,道:“日子都定下了?二公主何時出嫁北疆?”
水溶點了點頭,說了日期。
北靜太妃看着秦可卿,眸子裏不見悲喜,道:“天家公主尚是如此,女子一世,身如浮萍,半點由不得自己。”
秦可卿低垂着眼睑,凄然一笑:“世間女子,又有多少個能像太妃這般聰慧?有着這等籌謀?”
“太妃是否惋惜,自己沒生個女兒?”
北靜太妃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若生了女兒,斷不會讓她去那種有去無回的地方,更不會讓她吃我吃過的那些苦。”
目光掃過水溶受傷的胳膊,鳳目微微一顫,道:“我兒受苦了。”
水溶燦然一笑,道:“比之別人,我這也算不得苦了。”
話音剛落,秦可卿握着茶杯的手指一抖,茶水灑在裙面上,一雙眸子黑白分明,聚着脈脈水光,眉頭輕蹙,不勝可憐,看向水溶,道:“你曾答應過我,要留南安王性命的。”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留評的小天使QAQ
寫了一個多月,數據一直很差,有時候也會懷疑人生orz
你們的評論真的是我碼字的動力啊。。。
☆、轉變
北靜太妃聽此,眉梢微挑,目光掠過水溶,最終落在秦可卿臉上,帶着幾分若有所思的探究。
水溶看了一眼北靜太妃,回答道:“我自然記得。”
“你只管放心,南安王不會有性命之憂。”
水溶語氣篤定,尤其在“南安王”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秦可卿眉頭輕蹙。
北靜太妃一聲低咳,道:“我累了,你倆下去吧。”
水溶與秦可卿一前一後,走出院子。
天氣寒冷,雪花尚未化作雪水。
秦可卿一身素衣,彷如要與這雪花融為一體。
水溶停下了腳步,遣退衆丫鬟,道:“可兒妹妹,我明年開春,就要娶甄家姑娘了。”
秦可卿微微一抖,垂下了眼睑,輕聲道:“你娶何人,與我有什麽關系?”
從圍獵場回到王府的第三日,水汷終于悠悠轉轉地醒來了。
身上的貼身小衣被汗水浸的濕透,如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額上也蒙上一層細細的汗珠。
水汷的眼裏滿是血絲,聲音沙啞,含糊不清,伺候他的丫鬟靠近他聽了好一會兒,方聽清他在念叨什麽。
丫鬟身影一滞,給他擦汗的手也停止了動作,好半晌,方慢慢回神,不動聲色端來參湯,一口一口小心喂下,叫來小丫鬟,去請守了一宿,如今剛剛睡下的南安太妃。
水汷斜倚在枕頭上,閉上眼睛,夢中的情景一一浮現,他又痛苦地睜開了眼睛。
他夢見,上一世,南海一戰,戰機遭奸人洩露,他一死殉國。
然而在他戰死之後,卻傳回了他戰敗被俘的消息。
朝堂之上,一時間炸開了鍋,文武二臣,分成了主戰、主和兩派。
在戰和之事上争論不休,幾揮老拳,最終主和派占了上風,新帝一紙令下,要求南安太妃嫁女和親。
南安太妃自然是舍不得水雯,決定從勳貴中挑選義女。
水汷跟着南安太妃來到榮國府,別人視他如無物,賈母領來了寶釵、黛玉、湘雲和探春,南安太妃點了探春,認為義女,代水雯遠嫁和番。
他心心念念的寶釵,長兄娶了個母夜叉,鬧得家宅不寧。
榮國府內禦人不嚴,下人間嘴碎,竟傳出了“金玉良緣”的荒唐事,寶釵被壞了名聲,又因薛蟠打死了人,無緣選秀,只能嫁給寶玉。
原來上一世,在他戰死之後,竟發生了這麽多事。
他一時大意戰死,于家于國無望,家族蒙羞,忍辱和親。
他那麽喜歡的姑娘,嫁人之後,受盡丈夫冷落,饑寒交迫下,活活凍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季。
夢境中的場景太過真實,真實到讓水汷幾乎以為,那些慘不忍睹的畫面,确實是上一世他戰死之後發生過的。
那些夢境,如鈍刀子割肉一般,一刀又一刀,剜着他的心髒。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癞頭和尚與蓬頭道人的話仍萦繞在耳邊,水汷握緊了床上棉被,手腕上青筋漸顯,昏沉的腦袋卻慢慢清晰起來,這一世,他不想再錯過。
他那麽喜歡的一個姑娘,恨不得摟在懷裏,捧在掌心,然而在別人那裏,什麽都不是。
南安太妃來的很快。
甚至沒來得及梳妝洗面,鬓間松松的,斜斜插着幾支累絲赤金簪子。
眼眶紅紅的,不過短短幾日未見,她瘦的整個人都脫了形,憔悴的不成樣子。
水汷深吸一口氣,心思沒有半分猶豫。
南安太妃坐在水汷床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