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評論到最後一章,感動到哭 (^▽^) (8)
拳赤子之心。
只可惜,水汷是藩王,掌一方兵權,若再立下了不世之功,任龍椅上坐着的是誰,都容不下他。
馮唐不忍再看。
過了良久,馮唐道:“我鬓發花白,已過了知天命之歲,此番縱然有意外,也不枉來人世走這一遭。”
“只是王爺正值年少,上有太妃要奉養,下有王妃守在閨中,實在不該冒這種險。”
馮唐緩緩掃過周圍年輕将領的臉,目光最終落在水汷身上,道:“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這種事情,還是交給我這種老将來做吧!”
馮紫英跪拜在水汷面前,道:“王爺,末将請命,願替父親前去!”
一人跪,衆人跪。
水汷看着跪了一屋子的将領,劍眉皺起,扶起身旁的馮紫英,道:“并非小王執意如此。”
水汷的目光掠過衆人,看向船外無邊無際的大海。
他們在休養生息,養精蓄銳,大海的另一邊,蠻夷也在重整旗鼓,以圖來日再戰。
這場與蠻夷的戰場,席卷了無數人的生命,又有無數的無辜女子被他們掠去,做奴做婢。
這場戰争,自建國以來,便一直在持續蔓延,已經打了太久太久,水汷不想再打下去,更不想再看到百姓流離失所,受戰火荼毒。
所以這個計策,勢在必行。
水汷道:“此事幹系重大,非老将軍不能勝任。”
說着,又向馮唐深鞠一躬,道:“老将軍深明大義,實乃我軍楷模,小王佩服之至。”
馮唐道:“王爺言重了。”
“此次行軍,由我做誘餌便足夠了,王爺坐鎮後方,指揮戰場為好。”
水汷輕輕搖了搖頭,緩緩道:“蠻夷恨小王入骨,此次若少了小王,只怕他們不會上鈎。”
任憑馮唐如何深勸,水汷只是不從。
馮唐見此,長嘆一聲,只得作罷。
是夜,水汷帶領親兵,正式登上馮唐的軍船,馮紫英與其他京中世家子弟,換成了其他戰船。
船上的主将旗,原本孤零零的一個“馮”,如今加了一杆繡着海浪祥雲的天家“水”。
旌旗随着海風擺動,在喊殺聲的戰場上,像一根強有力的定海神針,指引着士兵前進的方向。
入了夜,馮唐卸了厚重的盔甲,穿着中衣,立在門口,眺望着隐藏在黑夜裏的海面。
副将走上前,給他披上外衣。
馮唐問道:“我們來江城多久了?”
副将答道:“六十五天了。”
“六十五天了啊。”
馮唐緊了緊外衣,收回目光,擡起手臂,打量着自己被武器磨得長着厚厚一層老繭的手。
過了良久,他又放下手,轉身回屋,吩咐道:“我準備好的衣物,給南安王也送過去一份。”
副将猶豫道:“可是...”
“沒有可是。”
馮唐又眺向遠方,他知道,海的另一端,蠻夷也在摩拳擦掌。
“一切,都看他的造化罷。”
馮唐擡起頭,低聲道。
船的另一端,親兵正給水汷收拾着房間。
水汷領着衛若蘭,一一拜會船上的各位将領。
直到夜已過半,水汷方回到房間。
親兵捧來衣物,道:“馮老将軍給王爺送過來的。”
水汷看了一眼,問有何意,親兵道馮老将軍是北方人,不習水性,這衣服遇水膨脹,能将人漂浮在海面上,若遇上了意外,這衣服也能救人一命。
水汷笑道:“老将軍做事也太謹慎,哪裏就到了那步田地?”
水汷拿起衣服,翻翻看看又放在一旁,道:“先收起來吧。”
衛若蘭見了,攔下收衣服的親兵,道:“老将軍的一番心意,收起來可惜了。”
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劃,問道:“王爺自幼在海邊長大,水性自然是非常好的,只可惜我長在京城,是個旱鴨子。雖然說現在跟在王爺左右,多多少少學了一些保命法子,但若真到了緊急關頭,只怕還是難逃一死。”
水汷扶額。
來時寶釵曾交代過他,衛若蘭是湘雲夫君,養尊處優,從未上過戰場,千叮咛萬囑咐,要水汷一定要好好看着他,萬不能出了什麽意外,讓湘雲餘生無處依靠。
戰場上刀槍無眼,無論将衛若蘭安排到哪,都不能保證不出任何意外。
想破了腦袋,水汷最終決定把衛若蘭安排在自己身邊。
眼皮子底下,總能護住這個二世祖吧?
水汷這般認為,也是這般做的,看着衛若蘭頗為孩子氣的模樣,水汷忍俊不禁,道:“老将軍送來的衣服頗多,你若擔心意外,送你一件也就是了。”
此次出戰,比往常更為驚險,水汷心思費盡,也不能保證全船上下全身而退,看着馮唐送來的衣服,想了一會兒,吩咐親兵道:“叫我們的人過來,看誰水性不好,把這些衣服分了。”
親兵問道:“那您呢?”
水汷輕笑,道:“我在地上是王爺,到了水裏,才是将軍。”
親兵吩咐下去,衣服很快被分完。
消息傳到馮唐那裏,搖曳的燭火的映照下,白發蒼蒼的将軍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一聲嘆息:“可惜了。”
到了清晨,海上又刮起大風。
水汷所在的戰船順風而行,萬千劍弩,密集如雨,紛紛落在蠻夷的戰船上。
蠻夷們憤而反擊,水汷且戰且走。
水汷順風而下,将蠻夷引的越來越遠。
水汷站在船頭,烏雲壓着海面,他眺向遠方,江城的方向,隐約有白光閃現,在空中彙聚,又很快消散不見。
五日,只需五日,他埋伏在江城的伏兵便能繞過層層暗礁,直搗蠻夷所在的海島。
那支伏兵他們擁有當今世界最快的船,最鋒利的武器,射程最遠的弓弩。
那群伏兵,他們的名字叫破軍。
他們是南安王府所有府兵裏最為精銳的部隊,傾盡南安王三代人所培養出來的王牌,一直隐藏在南安府兵之中。
上一世,他們的培養,因為老南安王的戰死而擱淺,水汷重生之後,這種事情,自然不會再發生。
受上一世戰場的熏陶,水汷設計了盔甲,劍弩,使他們擁有了遠超蠻夷的裝備。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水汷知道,五日之後,他們将名揚天下。
青史悠悠,南安王府,枭騎破軍,注定會為後人留下濃厚的一筆傳奇。
水汷只需拖住蠻夷大部隊五日,讓他們無法回援,五日之後,便是蠻夷國滅之時。
海風陣陣,旌旗飄飄,水汷眯起了眼。
這場戰争,注定要載入史冊,其慘烈程度,是水汷兩世都不曾遇到的。
蠻夷的船只狠狠裝上水汷的戰船,旌旗被箭射的千倉百孔,一波又一波的蠻夷攀上鎖鏈,想要擒拿水汷與馮唐。
水汷穿着盔甲,與衆人一起作戰,抵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蠻夷的進攻。
如此過了三日。
第四日,天剛泛白,水汷倚在船頭小憩,夢中破軍擒了蠻夷國王,他終于能夠回轉,寶釵莞爾一笑,夢醒了。
耳畔是士兵們慌亂的驚呼聲,水汷舉目四望,蠻夷又攻了上來,卻不見有人抵擋,士兵們皆在逃跑。
水汷搖醒衛若蘭,親兵一路小跑,跪倒在地,悲戕道:“船漏水了!屬下護送王爺撤退!”
“怎麽會!”
水汷瞬間清醒,一手抓住親兵衣領,喝道:“不能退!兩日!還有兩日!”
親兵迅速扯去水汷身上的藩王披風,将他頭上海浪祥雲盔取下戴在自己頭上,道:“王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們的人呢?”
水汷手腳冰涼,眼角充血,一世籌謀,終究毀于一旦。
親兵道:“他們在守着小船。王爺快點跟屬下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衛若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昨夜還井然有序的士兵,如今陣腳大亂,四散奔逃。
正在發呆間,被水汷一把扯過,只得茫然地跟着他走。
水汷邊走邊問:“馮老将軍呢?”
親兵答道:“屬下派人去通知他,卻沒找到他,想是見船開始漏水,便已經撤離了。”
戰況突變,水汷一腔熱血,最終付之東流。
他甩了甩連日不曾休息好,如今仍有些昏疼的腦袋,迅速理清思路。
這艘戰船,是禦制的,船身皆用鐵皮圍護,尋常劍弩,根本傷不了分毫,為何會突然漏水?
大腦飛速運轉,想起這些時日江城戰局,上一世的戰況,以及京城所來的衆人作為,水汷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都道文死谏,武死戰,然而又有多少武将死在朝堂争鬥,皇位立儲。
水汷閉上眼,又睜開眼,一把拉住親兵,問:“那些小船的位置,船上的京兵知道嗎?”
親兵道:“自然是知道的,就是因為知道,屬下才讓他們在那裏留守,省的讓別人取走用了。”
水汷停下了腳步,道:“你随他們走吧。”
親兵疑惑道:“王爺?”
水汷一笑,道:“我若去了,你們便是死路一條。”
拉起茫然的衛若蘭,砍翻不斷湧上來的蠻夷士兵,一個縱身,跟随忙着逃命的士兵們跳入大海。
入水的一剎那,水汷終于清醒:到底是高估了國家安危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戰船的另一端,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馮唐換上了普通士兵的衣裳,他的副将來回:“将軍,南安王的親兵并沒有與南安王一起。”
馮唐閉上了眼,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的醬油終于打完了,以後就是寶釵大殺四方的戲份了~
☆、尋找
送二公主和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在草原上走了月餘,終于将二公主送到了北疆汗王的大帳。
北靜王水溶作為公主兄長,代替天子出席婚禮。
二公主嫁衣似火,面容平靜,眸子裏的神采在這場盛大的婚禮的洗禮下,最終變得跟左立一樣的沉寂。
到了晚上,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夜空下,北疆人們載歌載舞,慶祝兩國又結秦晉之好。
左立抽身離開,随手在草地上采了片葉子,放在唇邊,吹奏着不知名的曲子。
若是二公主聽到了,必會知道,那是她時常彈起的一首古筝曲。
熱鬧的氣氛持續了一夜,次日清晨,左立丢掉了唇邊的葉子。
天家貴胄,縱然嫁到北疆,也是草原是最璀璨的一顆明珠。
她有她使命,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清晨的太陽照在他銀色的面具上,他的目光卻年輕人的無朝氣,
眸子如死水,波瀾不起。
左立翻身上馬,再無留戀。
王子騰最終還是聽從了寶釵的建議,在朝堂上安分了數日,沒聽新帝召喚,也不刻意去讨好太上皇。
如此過了幾日,六皇子登上了王家的大門。
秦遠給寶釵送來消息時,寶釵正在看鋪子裏的賬目,聽完秦遠的敘述,她點了點頭,說句知道了。
秦遠有些摸不準她的心思,于是問道:“我們是否要防備一下六皇子?”
寶釵搖了搖頭,淡淡道:“暫且不用。”
她語氣稀松平常,但卻勝券在握:“我在宮中曾與六皇子有一面之緣。”
“六皇子此人...”
講到這,寶釵頓了頓,像是在思考用什麽話語來形容六皇子。
然而她到底是個敦厚之人,說不出什麽刻薄話,合上賬目,思索了一會兒,最終道:“難堪大任。”
“舅舅是個聰明人,不會與六皇子有過多的牽扯。”
秦遠聽了,點點頭,也不再提六皇子之事。
寶釵話題一轉,問的卻是水汷的消息:“江城戰況如何了?這些日子怎麽不見王爺寫信回來?”
秦遠道:“許是路上耽擱了。”
又恐寶釵多心,秦遠又笑道:“上次消息傳回來,王爺大捷,這些時日,應該是在論功行賞,打理戰場了,王妃無需太過憂心。”
寶釵善于觀察,見秦遠的手不自然地放在膝上,言談之間也沒有了剛才的從善如流,便知江城戰況不是太好。
秦遠既然不願說,想是戰局膠着,勝負未分出結果,寶釵不願為難他,于是識趣地不再追問。
寶釵問了一些朝堂動向,便讓秦遠出去了。
秦遠走後,寶釵看着賬本怔怔地出神,過了好久,她方回過來神,起身将賬本收好,交給莺兒保管。
寶釵站在窗戶下,瞧着窗外亂紅紛飛的景象,方發覺如今已經到了春末。
算一算時間,水汷走了三月有餘。
水汷出征的這一段時間裏,每隔十日,便有家書送到王府,信上雖然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但那些潦草的字跡,看了之後多少會有幾分莫名的安心。
寶釵說不出來那是什麽感覺。
或許因為水汷是她夫君,夫妻生死榮辱皆為一體,所以她才會有那種暖暖的安心。
窗外蔥郁的樹葉遮住了溫暖的太陽,只有幾縷細碎的陽光透過枝葉打在地上,地上紛飛的花瓣下人還未掃去,厚厚的鋪了一地。
寶釵忽然想起第一次見水汷時的場景,不同的是,那次厚厚鋪了一地的,是皚皚的白雪。
琉璃世界,不曾讓他敢為天下先的銳氣柔和半分。
他往那一站,雖身上穿的是蟒袍玉帶,但行動之間,帶的卻是出身武将世家的殺伐之氣。
既然是出身武将世家,又世代駐守江城,那與蠻夷的戰争,應該也頗有心得。
只是不知他在江城的戰事順利不順利,有沒有受傷。
寶釵忽而又有些自責,責怪自己剛才沒有問清秦遠。
水汷已經有一月不曾來信了,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寶釵眉頭輕蹙,想找秦遠一問究竟,又恐消息不是自己想要的。
思來想去,最終也沒去讓人叫秦遠過來。
寶釵素來不信鬼神,此時卻忍不住閉上了雙眼,雙手合十,把知道的神佛都叫上了一遍,祈求他們保佑水汷平安歸來。
做完這一切,寶釵又笑自己的癡。
菩薩要管人姻緣,又要管人生子,又要護人平安,哪裏就那麽神通廣大了?
不可信,不可信。
戰場上刀劍無眼,真正能夠護住水汷性命的,還是他的謀略與武功。
水汷的武功,寶釵是見過的。
狩獵場上,能在那麽多人手裏将她救出來,如此看來,水汷的武功應該是不錯,只是不知他的謀略如何。
想到這,寶釵又怪自己多心。
水汷若腹中草莽,也坐不穩這南安王的位置了。
寶釵輕輕搖了搖頭,不去再想。
正在這時,文杏叩門而入,道:“姑娘,二老爺來信了。”
寶釵接了,打開細細觀看。
原來是薛二老爺在外省做生意時遇到了京城的梅翰林,交談之下甚是投緣。
二人談起身後事,恰遇梅翰林之子也未婚配,酒至半醉,二人便定了兒女婚事。
那梅翰林道,只等寶琴成年,便叫兒子前來迎娶。
看到這,寶釵不免有些埋怨二叔做事太過倉促。
酒桌之上,半醉半醒,怎能就定了寶琴終身?
然而事已如此,寶釵也不能再說什麽,只得吩咐下去,讓留意一下梅家在京城的情況。
次日清晨,下人來回,講那梅家雖不是頂富貴的人家,但也是書香門第,家風清正。
得了這個消息,寶釵才放下心來,提筆回信,講若二叔得了空,可以将寶琴送了過來,她總是要嫁到京城的,不妨提前來了,熟悉熟悉京城的風土人情。
再者若是二叔與蝌兒來了,多少也能規束一下兄長。
寫好信,便讓文杏送了出去。
寶釵午間與南安太妃一同吃飯時,終于又見了許久不曾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探春。
探春懷孕四月有餘,眼見天氣越來越熱了,她也脫去了春日臃腫的衣衫,換了一身頗為清涼的蜀錦衣裳。
寶釵眼尖,一眼便瞧見了探春微微凸起的小腹。
只是探春不說,寶釵也只當瞧不見,待她一如往日,只是行動之間,暗暗留意,唯恐她摔了、磕了。
南安太妃思念水汷,這些時日水汷又無書信過來,她不免有些擔憂,食欲也不是太好。
好在探春雖然有孕,但精神仍是不錯,說說笑笑,讓丫鬟伺候南安太妃吃了些東西。
然而任憑探春如何活躍氣氛,南安太妃仍是興致不高,草草吃完飯,便要去佛堂,說是給水汷祈福,求菩薩保佑他早日平安歸來。
寶釵送南安太妃去佛堂,一同祈福,又叫莺兒取來前幾日她繡的金剛經,奉在佛像下首。
那是極為漂亮的小楷,用金線混合着黑線,繡在錦緞上。
細密的針腳,無可挑剔的繡工,比之大婚那日水汷身上穿着的成衣要好上百倍。
南安太妃滾動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南安太妃淡淡道:“你有心了。”
夜裏府兵來回,秦遠聽了,眉頭皺起,道:“再加派人手去找!”
府兵稱是,又問:“此事是否告知王妃知曉?”
秦遠搖了搖頭,右手緊握成拳,道:“如今王爺下落不明,她若知道了,也只是徒增憂心罷了。”
府兵猶豫道:“可是...”
秦遠斬釘截鐵:“沒有可是!”
“無論如何,都要找到王爺!”
“是。”
府兵垂首退下。
南安王府的一角,寶釵右手握筆,正臨着字帖。
燭火明明暗暗,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在她下首,站着一個穿着并不起眼的男子,身形雖然挺拔,此時額上卻有着一層汗珠。
寶釵道:“秦統領是這般囑咐你的?”
男子忙道:“屬下不敢說謊。”
寶釵停了筆,目光盯着筆尖,道:“你已經說謊了。”
“屬下不敢,只是統領吩咐過,不許讓王妃知曉。”
寶釵道:“我若今日不尋你過來,只怕還一直被瞞在鼓裏吧?罷了。”
男子額上冷汗如雨下,卻不敢去擦,眼睛盯着腳尖,餘光撇到寶釵挺直的背,又很快收回目光。
“王爺...”
寶釵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他聽不出與平時有何不同,從他這個角度,還能看到寶釵握着筆的身影。
男子懸着的心又落了下來,有這樣一個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的王妃,縱然王爺真的出了什麽意外,她也能把王府打理的僅僅有序。
“再給你們一月時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明日叫張翼過來,我有事吩咐。”
“是。”
“下去吧。”
男子的腳步聲消失在寂靜的夜裏。
白色的宣紙上,一團墨漬暈染開來,寶釵手裏的毛筆落地,一聲清脆,白玉做成的筆杆摔做兩截。
天知道,她花了多大力氣才能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若剛才那個府兵足夠心細,便能聽到,那聲“王爺”後面未說完的話,被她生生咽下的話裏的哭腔。
☆、尋找二
到了第二天早上,張翼得了消息,便動身前來王府。
一路上,他設想了無數個等見了面,寶釵會問他的問題,然而等真正到了王府,寶釵所問的問題,還是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寶釵坐在貴妃榻上,穿着一身不大鮮豔的衣裳,烏黑的發簡單地挽着鬓,發間帶着的,正是昭示着地位的翻雲簪。
寶釵讓丫鬟給他沖上茶,随後屏退左右,只留着兩個心腹丫鬟,道:“我想知道秦遠與二公子的事情。”
寶釵的話讓張翼有些措手不及,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去回答,卻又聽寶釵道:“将軍是聰明人,想必将軍也知道我問的是什麽。”
寶釵垂着眼睑,素手芊芊,捧着茶杯,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所以将軍無需用那些無關痛癢的話來搪塞我。”
張翼對寶釵的印象還停留在上次水汷帶她去山莊的時候,溫柔漂亮,但也僅限于此了。
高門大戶的閨秀大多如此了,像個精致的瓷娃娃,好看,卻經不起風浪摔打。
一旦離了家族的庇佑,她們什麽都不是。
或許是在兵營裏呆的久了,闖過了太多風雨,也見慣了生死,因而張翼對這些只能捧着護着的閨秀們,多少有些瞧不上眼。
然而寶釵今日裏這段話,卻讓推翻了張翼對世家閨秀們的印象。
尋常女子,若得知了丈夫生死難測的消息,只怕早已哭的眼睛紅腫,情緒難以自制,更別提什麽料理後事了。
寶釵非但不哭不鬧,鎮定自若,有條不紊地詢問其他人的事情。
言語中的犀利,讓張翼幾乎有些招架不住。
張翼微微擡頭,瞧了一眼與上次見面并無什麽不同的寶釵,心裏百感交集。
面前的王妃,她的內心足夠強大,任何事情都不會将她擊垮,水汷領兵在外,可以說完全無後顧之憂。
但內心強大的女子,多少都有些無趣,甚至無情。
一瞬間,張翼不知該為水汷慶幸,還是嘆息。
張翼道:“末将曾發過誓,誓死效忠王妃,自然不會用無關緊要的話來糊弄王妃。”
寶釵贊賞道:“将軍忠義。”
張翼繼續道:“但末将乃一介武夫,又不在王府當差,因此對秦統領與二公子知之甚少。”
見寶釵眉頭微微蹙起,張翼又道:“秦統領與王爺自幼一起長大,情誼自然深厚,二公子雖為庶出,但王爺待他與郡主并無區別。”
寶釵道:“王爺心善。”
張翼道:“老王爺在世時,最為寵愛二公子,對于秦統領,他也頗為喜歡,但奇怪的是,從來不讓他二人插手軍營之事。”
張翼笑了笑,道:“許是末将多心了,或許天家的人,是最看重嫡庶之分的,因而老王爺雖然寵愛二公子,卻并不讓他在軍營歷練。”
寶釵搖了搖頭,道:“我雖然不曾見過老王爺,老王爺不是那種人。”
張翼點了點頭,面有向往之色,陷入了沉思。
寶釵手指拿着茶蓋,輕輕刮着茶,靜靜地等他往下說。
過了良久,張翼方回神,道:“王爺之前極力讓二公子入仕,但都被太妃駁了回去,因為這事,王爺還跟太妃吵了好幾場。”
“說來奇怪,到了去年年末,王爺卻再也不提二公子入仕之事了。”
“去年年末?”寶釵問道。
“是的。”
“去年年末,他去了...”
想到這,寶釵心口一驚,沒再繼續說下去。
忙低頭飲茶,好掩飾她的失常。
過了一會兒,寶釵又問道:“王爺臨走之前,可曾囑咐過你什麽?”
張翼道:“王妃睿智。”
說完,他離座,單膝跪地,道:“王爺曾言,若他此次出征有了意外,讓末将護送王妃、太妃以及郡主回江城,其餘之人,一概不問!”
“其餘之人,一概不問?”
“是的。”
寶釵反複思索着這句話,聯想水汷年前去尋賈敬之事,這些事情,看似沒有頭緒,實則環環相扣,之事不知其中關聯是什麽?
心中有個聲音在不斷吶喊,卻怎麽也想不通到底是什麽。
靈光一現,寶釵問道:“若是秦遠與二公子要你為他們做事呢?”
面前男子雖然低着頭,但寶釵還是從他半垂着的眼睛裏看到了寒光一閃而過,耳畔響起張翼的聲音:“王爺道,枭騎只忠于南安王府,若是王爺有了意外,便忠于王妃。”
張翼又問:“王妃何時啓程回江城?”
寶釵收回探尋目光。
張翼不同于昨夜的府兵,心計謀略不輸于秦遠,要不然,他也坐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在他面前,寶釵更為謹慎。
現在是不能回江城的。
水汷領兵在外,雖然說現在生死難測,但在外人看來,未嘗不是一場作秀,此時回江城,只怕太上皇那一關就過不去。
若是水汷真出了意外,她就更不能回江城了。
朝堂的風向,太上皇是否會降罪王府,甚至于以後的誰人襲爵,都是她要考慮如何去周全的事情。
因而寶釵道:“且再等一月,此時回江城,若是路上傳來了王爺的消息,只會讓他陷入兩難之地。”
張翼稱是。
寶釵見張翼對水汷失去消息之事并未太過放在心上,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關聯。
張翼出身枭騎,對江城戰事遠比秦遠要了解,或許水汷失聯,也只是戰局的一部分。
想到這,寶釵心緒大安,安排了張翼多注意北靜王的動向,便放他回去了。
張翼出了王府,原本一直懸着的心也終于放了下來。
水汷失去消息,他心急如焚,若非水汷要他看顧着寶釵等人,只怕這會兒他早就跑回了江城。
今日見寶釵氣定神閑,方将懸着的心放了下來。
或許是王爺另有用意呢?恐枕邊人擔憂,所以只告知了枕邊人,至于其他人,全都被他瞞在鼓裏。
等會兒回到山莊,一定要和那群兵崽子們好好說道說道,讓他們少大驚小怪,自亂陣腳。
北靜王府內,剛剛回到京城的北靜王水溶換了身常服,手裏拿着一封信,來尋北靜太妃。
北靜太妃剛剛喝完藥,彼時還有一些藥味,丫鬟捧來熏香,放在案上。
北靜太妃接了書信,一目十行看完,問道:“消息可準?”
水溶道:“江城剛送來的消息,自然是準的,如今聖上那還不知曉呢。”
北靜太妃點點頭,道:“只怕南安王府早得了消息,只是不敢聲張罷了。”
水溶道:“母親心善。”
北靜太妃搖搖頭,染着鳳仙花的長長的指甲帶着鎏金護甲,撚起書信,丢在火裏,看着火苗将書信吞噬,鳳目微眯,似是嘆息,又像是嘲諷:“可惜了,南安王一脈,就此斷絕了。”
水溶道:“母親心善。”
話鋒一轉,再問的便是朝堂之事:“母親以為,此時是否是我們的機會?”
北靜太妃斜倚在榻上,心腹丫鬟給她輕輕地錘着腿,她地閉上眼,語氣裏有着三分慵懶:“不,還要等。”
“等鹬蚌相争,等螳螂捕蟬。”
入夜,左立脫去了那身招搖的飛魚服,換了一身玄色衣裳。
行至門口處,瞥見了屏風旁邊的衣冠鏡,停住了腳步。
鏡中之人身材消瘦,一身玄色衣裳,配着銀色面具,越發襯得像鬼魅。
修長的手指一寸一寸挪到臉上,覆在冰涼的面具上。
時間溜走,萬物無聲。
最終他放下了手,飛身出皇城。
雖然入了夜,但水雯的院子依舊是燈火通明。
少女一身戎裝,頭發高高束起,舞起銀槍的姿勢煞是好看。
左立腳踏枝葉,雙手環胸,靜靜地看着少女舞槍。
直到他的面具反射到燭光,水雯随手甩出薄薄刀片,左立伸手接住,腳尖輕點樹枝,身輕如燕,落在地上。
迎接他的是閃着寒芒的長槍,他側身躲過槍尖,一把奪過長槍,随手丢在地上。
長槍落地,發出一聲脆響,守在外面伺候的丫鬟問道:“姑娘?”
水雯道:“沒事兒,你們不用過來。”
然後柳眉倒立,惡狠狠地瞪着左立,低聲道:“你又來做什麽?”
左立負手而立,手指摩挲着那薄薄的刀片。
刀片是溫熱的,像是在水雯身上揣了很久的樣子,上面還有着她的餘溫。
左立道:“你大哥出事了。”
水雯眼神輕蔑,不屑道:“你少在這咒我大哥,我大哥行事坦蕩,做事無愧于心,神佛自然會保佑,哪像你...”
上下打量左立一眼,水雯冷哼了一聲,道:“你這人,從裏到外、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你出事了我大哥都不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