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1)
江城的戰況陸陸續續傳來,水汷作戰失敗的消息也随之傳了過來。
關于他戰敗後失去消息的事情,有人說他戰死為國捐軀了,也有人說他被蠻夷俘虜了。
真真假假,消息難辨。
南安王府裏,南安太妃直喊着“我的兒”,哭得昏厥了過去,水雯又要鬧着去江城尋水汷,探春身子有孕,自然不能理事,寶釵一面安撫南安太妃,一面又派人去看着水雯,唯恐她做出什麽出格之事。
朝堂之上,也是亂成了一鍋粥。
六皇子一派,落井下石,指責水汷好大喜功,不聽人勸,方會出現如此重大的失誤,令天~朝蒙羞。
擁護新帝的一派衆臣,雖言辭沒有六皇子那幫人犀利,但說話也頗為不客氣,三言兩語,便将水汷釘在了歷史的羞恥柱上。
紛紛擾擾,你方唱罷我登場,強壓之下,偌大的朝堂,竟無一人敢替水汷說話求情。
就在此時,北靜太妃的折子卻送了過來。
奏折上,只字不提水汷慘敗之事,只講歷代南安王兢兢業業,為國捐軀之事,臨到末尾,才替水汷求了情。
其實也不能算求情,北靜太妃只道建國之初,第一代的南安王出生入死,拼了身家性命陪着太~祖皇帝打下這江山,陛下若對水汷從嚴處理,只怕會寒了一幹老臣的心。
太上皇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看。
北靜太妃話題一轉,講的卻是襲爵之事。
如今水汷出了意外,他膝下又無子女可以繼承王位,以後的南安王王位,該由何人繼承?
太上皇看完久久不語,合上奏折,倚在龍椅上,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一旁的小太監趕緊上前給他揉着太陽xue。
過了良久,太上皇吐出一口濁氣,半是欣賞,半是惋惜,道:“北靜太妃,巾帼不讓須眉。”
太上皇的聲音低了下去,身旁的小太監聚精會神,支起了耳朵,方聽到幾句幽幽的嘆息:“孤的這些兒子裏,竟無一人可以比得上她。”
“當年将她賜婚北靜王,到底是孤做錯了。”
入夜,南安太妃仍是不肯安歇,一雙眼睛哭的通紅,聲音沙啞,仍然兀自喊着“我苦命的兒”。
寶釵請了徐朋義前來問診,南安太妃卻不讓他把脈。
徐朋義無法,又只得退下。
寶釵跟着他出了裏屋,屏退丫鬟,道:“母親膝下只有王爺這麽一個兒子,忽而聽到這個消息,情緒一時難以自制,萬望先生不要介懷。”
徐朋義忙道:“不敢。”
徐朋義見寶釵雖然眼眶微紅,但規矩禮儀卻不曾廢,王府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她卻依舊把府上打理的井井有條,不禁對她生出幾分欽佩之心,因而在與她說話時,也比之前要恭謹三分。
寶釵微微皺眉,眼角眉梢寫滿了對太妃的關心:“母親年齡大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只怕還未等王爺歸來,她的身體倒先垮了。如此一來,我倒是成了不孝之人了,更有負于王爺臨行之時的托付。敢問先生,可有解惑之法?”
徐朋義自然知道寶釵問的是什麽,略微思索一會兒,道:“我與太妃開上一劑安神藥,且讓太妃養養精神。”
寶釵輕輕搖了搖頭,道:“母親此時飯都吃不下,更別提藥了。”
“不知先生,可有熏香之類的藥物?既不傷身體,又有利于母親安眠。”
徐朋義一怔,暗自佩服寶釵的心細如發。
如此心思缜密之人,在他的記憶力,唯有一位女子能與之平分秋色。
這樣一來,水汷縱然是真的出了意外,南安王府也不至于一敗塗地。
當下徐朋義便寫下了幾個制作熏香的方子,交給寶釵定奪。
寶釵也曾翻過幾本醫書,因而對于藥理多少也懂得一些,選了個最有益于南安太妃身體的方子,讓小厮們下去研磨。
寶釵催的急,小厮們也勤快,半個鐘頭之後,丫鬟們将熏香捧了上來。
寶釵親手點燃,放在南安太妃床畔的梳妝臺上,又默默退下,守在外廳間。
偶有香氣漂來,寶釵也有了幾分睡意,奈何府中衆人皆等着她發號施令,太妃如今情緒又不安穩,只得強撐着精神,守在外廳。
又過了一會兒,丫鬟去裏屋看太妃,道太妃如今睡着了。
寶釵走了進來,見太妃躺在床上,鬓發散亂,輕輕為她理了理鬓發,又給她蓋好被褥,叫了府上忠厚的老人為她守夜,又叫來了太妃的心腹丫鬟,好生囑咐了一番。
饒是這樣,仍放下不下,又把莺兒也留了下來,并安排小丫鬟,太妃若是醒來了,立即去回她。
做完這一切,她方拖着疲憊的身軀回自己的院子。
剛行至半路,一位府兵來報,說王妃等的人到了。
寶釵略微收拾一下,便來到水雯的院子。
院子外,水雯的丫鬟們皆是一身武服裝扮,見她來了,攔了她的去路。
寶釵道:“我剛從太妃那出來,順道來看看郡主。”
“郡主與王爺兄妹情深,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我怕她心裏難受,一個人躲在屋裏哭鼻子。”
水雯的丫鬟聽她說的頗有道理,便不再阻攔,放她進了院子。
院子裏,水雯一身勁裝,坐在石登上,眼睛紅通通的,一副剛哭過的樣子。
寶釵屏退左右,取出帕子,上前給水雯擦了擦眼淚。
寶釵想起往日水汷待她種種,如今他出了意外,她卻連一場放聲大哭都不能夠,更要掩飾住悲傷,強作鎮定,與這衆人去周旋。
看到水雯,更像是看到了一切的自己。
水雯失去水汷,就如同那年父親去世,萬般無助的她一樣嗎?
想到這,心口一酸,道:“郡主想哭就哭出來吧。”
這句話幾乎是未經大腦,脫口而出的。
自薛父去世後,寶釵是第一次說話這般不經思考。
這句話,雖然是對水雯所說,何嘗不是寶釵想對自己說的話呢?
話音剛落,寶釵便後悔了。
她知道,左立隐藏在這院子的某一處,正在瞧着她倆。
寶釵不能,更不敢與水雯一般,放聲大哭,哭出心裏所有的傷心,所有的心酸委屈。
寶釵把水雯摟在懷裏,輕輕拍着她的背,聽她抽抽搭搭的講,他們兄妹兒時的歡樂場景。
直到後來水雯哭的累了,寶釵沖了一杯茶,喂水雯喝下,又拿起桌上她帶過來的點心,好說歹說,終于讓水雯吃下了點東西。
水雯抹了把眼裏,哽咽道:“我...我要去江城,找...”
話未說完,便躺在寶釵懷裏不動了。
寶釵用手指輕輕梳理着她額前碎發,瞧着她沉睡的睡顏,道:“統領看了這麽久的戲,如今也該現身了吧。”
萬物皆寂,寶釵卻并不着急。
又過了一會兒,身後響起一個男子低沉的聲音:“王妃找我何事?”
寶釵用帕子擦去水雯嘴邊的點心渣,卻不回答左立的問題,道:“春夜裏涼,郡主今日情緒波動如此之大,若再受了風寒,只怕她身子受不住。”
左立走上前來,從寶釵懷裏抱過水雯,一路走進水雯閨房,輕輕将她放在床上。
又随手給她蓋上了被子,順手将背角掖了掖。
寶釵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做完這一切,并不阻攔,也未說些什麽。
取來水雯屋裏的茶葉與茶器,沖上茶,将水雯平日裏用的那個胭脂紅的杯子倒上茶,遞給左立。
左立接過茶,動作裏的停頓幾乎微不可查,但還是被寶釵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既然認得這個杯子,那便是平日裏沒少來水雯的院子了。
得到這個結論,寶釵心中的把握又多了一分,雖然加在一起,也不過是三分把握,但寶釵還是想要試一下。
她是水汷的妻,生死榮辱皆為一體,在這個緊要關頭,她有義務要守護着王府。
為了水汷,也為了她自己。
寶釵輕輕抿了一口茶,卻不提水汷在江城戰敗的事情,只是詢問一些左立年幼時在暗衛的過往。
左立知寶釵有事求他,她如今問的這些問題,也不過是在套近乎罷了。
他經歷了太多次,早就已經習以為常,只是點頭,或者搖頭,敷衍地應付着,誰知寶釵話題一轉,卻讓他不敢再敷衍了。
燭光下的女子,姿色天成,朱唇輕啓,像是在緬懷舊日時光一般開了口:“我曾聽王爺講過一件趣事。”
寶釵手指撫弄着茶杯,杯子是蓮青色,茶水是碧青色。
碧青色的茶水在蓮青色的杯子裏微微打着旋兒,她的發間翻雲簪在燭光的映照下晃得人眼花。
“江城曾有一位官員,魚肉百姓,橫行鄉裏,但奈何與京中貴人有關系,誰也奈何他不得。”
“王爺年少熱血,實在看不下去他禍害江城百姓,于是,便偷偷背着父親,組織了一場謀殺。”
“或許那人實在作惡太多,老天都不容他,竟然讓王爺得手了。”
“只是刺殺之事當着伺候他的侍女的面完成的,王爺怕走漏了消息,因而給了那侍女一袋銀子,讓她遠走高飛。”
“誰知王爺瞧了那侍女一眼,便愣在了當場。”
左立臉上帶着面具,因而寶釵也瞧不到他此時的表情,收起探尋的目光,餘光卻撇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比剛才微微用力了些。
寶釵了然于胸,繼續道:“也無怪乎王爺被她迷了個七葷八素,就連郡主,都時常向我說道:那位姐姐,确實是她這一生見過最美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水汷:我啥時候跟你說過這事?我咋不記得了。
寶釵冷漠臉:我腦補的
左立:....
☆、七十八章
左立的眼皮跳了跳。
好在隔着面具,寶釵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
寶釵的那番話,猶如一把鑰匙,打開了左立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時光。
明明已經過了這麽多年,然而回想起來,那年那月那日發生的事情,宛如昨日,清晰依舊。
那夜昏黃的燭光,那夜搖曳的船只,那夜醉人的美酒,那夜靡靡的琴音,以及那夜,狂湧到他臉上的溫熱的鮮血。
左立有一瞬間的失神,又很快被寶釵溫柔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面前的寶釵依舊是端莊的,端莊到讓人挑不出絲毫的毛病,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噙着星光,只是左立覺着,那點點星光裏面,有着隐藏的極好的狹促?
對,就是狹促。
将一切盡握掌心的,帶着幾分年輕女子的好奇的狹促。
左立雖然能感覺到寶釵沒有絲毫惡意,但還是覺得有些不爽。
他是這一代最出色的暗衛,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尋常百姓,聽到他的名字,都會為之變色。
他自信,也也自負,高超的武功,缜密的心思,讓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會留下把柄。
但為什麽是這一件,偏偏讓南安王府的人知道了?
左立幾乎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杯子。
寶釵将左立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心裏又多了一份把握。
她說的已經足夠多,誘餌下的也足夠大,剩下的,便要看左立是良知未泯,還是極力攀高。
登高必跌重,這個道理,久居高位的人,應當比她更明白這個道理。
果不其然,她聽到了左立的聲音。
左立的聲線沒有任何波動,也不帶絲毫感情,但寶釵還是聽到了話裏的情緒。
左立道:“郡主...還記得當年之事?”
寶釵低頭抿唇一笑。
相思了無益,惆悵是清狂。
無情的人,動了情,才最為致命。
左立對水雯的感情,寶釵是在探春大婚那日發現的端倪。
左立其人,眼中并無男女之分,他看誰都像是行将就木的屍體,陰測測的,望之讓人生寒。
但他瞧着水雯的眼神與平常人不一樣。
那日水雯鮮衣怒馬,飒爽英姿,前來榮國府迎親。
左立跟在她身後,如死水一般沉寂的眼裏竟然有了光亮。
雖然很微弱,但寶釵還是覺察到了。
像是久經霧霾的人期盼晴空,寶釵終于從他身上發覺了一點活人的氣息。
左立久居高位,美人他見的太多,水雯雖略有姿色,但并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美人兒,單看樣貌,并無可以吸引到左立的地方。
所以一見鐘情,便被排除在外。
水雯與左立相識在狩獵場,劍鋒所指,互相為敵,又因為水汷差點命喪當場,因而二人也并無日久生情的可能。
不是一見鐘情,也并非日久生情,男女感情之事上,也就只剩下一個竹馬情長了。
但水雯自幼長在江城,在此之前,從未來過京城,而左立自小養在內衛,而後守在京城,并無竹馬之約的機會。
左立究竟是什麽時候跟水雯擦出的火花?
抽絲剝繭,最終還是讓寶釵查了出來。
水雯話多,且閑不住,時常去找寶釵說話,講兒時趣事,将江城風景。
一個并不起眼的故事,水雯的滿是驚豔,再加上水汷曾與寶釵講過的左立的消息,竟讓寶釵拼湊出了當年的相遇。
水紋珍簟思悠悠,千裏佳期一夕休。
原來早在許多年前,水雯便已經在左立心裏一寸方地。
時過境遷,經年再遇,當年懵懂的女孩已經長大,那寸方地,是否長成了草原?
寶釵擡頭瞧了一眼左立露着的兩只眼睛,抿唇一笑,道:“如何不記得?郡主常道,那夜的姐姐,她此後再也沒有見過比她更...”
講到這,寶釵微微頓了一頓,瞧了一眼左立,過了半晌,方繼續說道:“再沒見過,比她更漂亮的了。”
“郡主還道,若是餘生還能遇到她,與她……”寶釵臉上一紅,低頭輕聲道:“也是歡喜的。”
“啪”的一聲,左立手裏杯子被他捏的粉碎。
尖銳的碎片刺在他的掌心,瞬間便見了紅,他卻是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仍保持着握着杯子的動作。
寶釵起身,取來了止血藥物與帕子放在桌上。
水雯刷槍練武,難免會一時不小心受傷之類的事情發生,因而她的房間裏時常備着傷藥。
左立拔出入了肉的碎瓷片,灑上傷藥,又熟練地用帕子綁好,剛做完這一切,便聽了到了寶釵一聲幽幽的嘆息:“可惜了,這只杯子是郡主最喜歡的。”
左立瞧了一眼杯底的印章,漫不經心道:“鈞窯的?我以後再賠她一個。”
寶釵道:“賠?這是原來老王爺送給郡主的。”
左立的手停在了空中。
左立眯起了眼,面前這個女子,原來不止一副好皮囊,以前倒是小瞧了她。
偏她是水汷的心頭寶,若是動了她,只怕水汷回來之後,如瘋狗一般不管不顧,去找他拼命。
出一時之氣,而惹上一個□□煩,這個買賣,并不劃算。
深呼吸一口氣,左立道:“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
寶釵莞爾一笑,攏了攏額邊鬓發,道:“統領是聰明人,自然是知道我的打算。”
“你想讓我左右太上皇的意見?”
左立微眯着眼,目光如利刃。
寶釵卻毫不畏懼,一雙杏眼,應了上去,道:“統領也太看得起我。”
若無其事般又給左立倒上一杯茶,右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眼中有了幾分黯然,道:“可惜我不曾為王爺誕下一子半女。”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寶釵垂下了眼睑,長長的睫毛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道:“我與王爺未出新婚,他便領兵出征,留下一家老小,交予我看顧。”
“好在婆婆慈愛,小姑識理,府上也不曾出過什麽大亂子。”
寶釵複又擡頭,睫毛微微顫了顫,雙眸如水,裏面盛的的倔強,與淡淡的心酸:“只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曾為王爺留下血脈,到底是我不是。”
“你想要個兒子?”左立幹脆利落道:“這個我幫不了你。”
“不是我要。”
寶釵苦笑一聲,道:“是過繼。”
“昭王妃...懷有身孕...四月有餘。”
寶釵艱難道:“昭王與王爺同為老王爺所出,昭王的孩子,想是王爺也會喜歡的。”
寶釵曾無數次設想過,她以後有了孩子,會是什麽樣的。
是乖巧,還是孤僻,是懂事,還是任性,然而無論是什麽樣的,都是上天賜予她的寶貝。
然而現在的局勢,頹敗地讓人絕望。
她與水汷若有自己的孩子,她如今就不會陷入如此絕望的困境,更不會以水雯為誘餌,引誘左立上鈎。
她不想算計,卻不得不算計。
南安王王位不能易主,一旦易主,等新人坐穩王位,收複江城兵力,水汷便再無回來的可能。
左立想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面前這個哀傷的女子,從見面便開始步步為營,揭了他的老底,為的就是這麽一件事?
左立趕緊自己的智商與能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這件事,你們妯娌間去協商,你與昭王妃不是閨中密友嗎?”
寶釵道:“此事幹系重大,非統領不能成事。”
“這是我求統領的第一件事。”
寶釵低頭飲了一口茶,繼續道:“第二件事,太上皇召見二弟之時,還望統領通融,讓我一同前去。”
“第三件事...”
“罷了,等以後統領有求于我的時候,我再說與統領聽。”
此話一出,又刷新了左立對于寶釵的看法。
水汷的眼光,果然毒辣,這種女子,卻是有讓人喜歡的資本。
對局勢的把握,對人心的掌控,足以讓她在任何困境中都屹立不倒了。
左立低頭飲茶,餘光撇到挂在一旁的水雯的佩劍。
劍鞘做的很精美,海浪紋配着藍寶石,煞是好看,是大海的顏色,也是晴空的顏色。
讓他忍不住想起水雯的那張略帶稚氣,卻又混合着英氣的臉。
一看便是錦衣玉食裏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她的眼裏沒有烏雲,全是晴空的顏色。
那是左立一直渴望卻永遠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左立突然就想答應寶釵了。
他不想見到那張原本陽光的臉上烏雲滿布,那不是屬于她的顏色。
她應該是大海,是天空,自由翺翔,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一杯茶下肚,左立道:“我答應你。”
寶釵終于聽到了左立帶有活人氣息的聲音,聽懂了他的酸澀,他的無奈。
愛而不遇,求而不得。
寶釵默然,道:“謝過統領。”
作者有話要說: 哎
☆、七十九章
左立答應了寶釵所求之事後,寶釵依舊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反而比之前更為忙碌。
寶釵知道,讓左立幫忙做的事,不過是聲東擊西,真正起作用的,并不在于左立,而在,北靜太妃身上。
北靜太妃的折子遞上去之後,便驚起了千層浪。
兄死而無後者,弟弟繼承爵位,老祖宗傳來下的規矩。
寶釵握緊了手中的帕子。
解鈴還須系鈴人,哪怕這個系鈴人,表面與南安王府交好,暗地裏交惡,寶釵也要去找她。
臨行之前,寶釵去了一趟三公主所在的公主觀。
多日不見,三公主褪去那身繁華的宮裝,換上了廣袖儒衫,雲鬓高梳,恍若天宮仙娥。
她上前牽了寶釵的手,屏退左右,一句話在肚裏徘徊了許久,終于說出了口:“你,還好嗎?”
寶釵含笑道:“好,太妃與郡主都是知禮的人...”
三公主握着她的手,眉間輕蹙,道:“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些。”
寶釵低下了頭,插在發間的步搖流蘇輕輕作響。
“我是天家的人,這內裏的苦,我比旁人更清楚,你如今的處境...”
三公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看到寶釵輕輕咬着唇,那是她以前從未見到過的,寶釵軟弱無措的一面。
在永昌公主的記憶裏,寶釵有着不符合年齡的睿智,看破不點破,永遠用她特有的貼心去周全照顧身邊的人。
然而今日的寶釵,她的目光不再是溫柔中帶着堅定的,她的眼裏有着薄薄的一層霧氣,帶着三分躲閃和慌亂。
“我不該來找你的。”
寶釵垂下了眼睑,她的聲音輕輕顫着,滿是自責:“你好不容易才跳出泥澤,我不該再把你牽扯進來。”
“你這是什麽話?”
永昌公主又氣又笑,心酸之餘,握緊寶釵的手,道:“你這番話,把我們以往的情誼放在了哪?”
“我能逃出生天,全靠你與兄長相助,如今你們有難,我怎能坐視不管?縱然你不來找我,我也會派人尋你的。”
永昌公主起身,把早早便寫好的一封書信交給寶釵,道:“你把這信交給...”
原本是少女懷春的夢,彼時卻如同傷口處新結的疤。
寶釵感覺到她握着信的手微微一抖,永昌公主的聲音也随之低了下去:“...交給賈琏,他...他看了之後,會給你一個東西,你拿着那東西,去找北靜太妃。”
“北靜太妃見了,便不敢不去幫你。”
寶釵回到薛府,薛母眼圈紅紅,強忍着淚,道江城離京城千裏之遙,消息難免不準确,指不定現在軍隊已經尋到了王爺,囑咐她千萬不要太過悲傷,好好保養身子。
薛蟠見了她,先讓人擡上來了幾個大箱子,打開一看,一箱衣服,一箱首飾,還有一箱,是薛蟠在做生意時搜尋過來的稀奇古怪東西。
薛蟠撓了撓頭,道:“好妹妹,你知道哥哥嘴巴笨,不會說話,王府出了這麽大事,我也不知道怎麽去哄你開心。”
薛蟠拿起一件衣裳,就往寶釵身上比劃,又從箱子裏随手拈了支鳳釵,插在寶釵發間,道:“不要你不要怕,哥哥養你一輩子,哪怕聖上削了爵位,哥哥也保你以後衣食無憂。”
寶釵抿唇一笑,一掃連日不快,看看衣服,又看看首飾,道“謝謝哥哥。”
母親與兄長,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盔甲。
擦去眼角的淚,寶釵知道,外面的風雨再大,她也無所畏懼。
寶釵來到榮國府,賈母見了,先摟着她痛哭了一場,王夫人也跟着掉起了眼淚,恐她看了傷心,又連忙擦去淚水,好生安撫了她一番。
王熙鳳彼時有着身孕,自然是不好見她的,派了平兒過來,溫聲細語勸了一番。
薛母畢竟是擔着超一品夫人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知寶釵此時過來必有要事,與衆人說了一會兒話,便把人打發了出去,只留寶釵一人,問道:“王妃可是遇到什麽為難之事?”
“老祖宗還是這般聰明。”
寶釵故作為難道:“昨日我去瞧了三公主,公主...”
寶釵低下了頭,不好意思道:“公主托我向琏二哥問個好。”
“我也知道,鳳姐如今正懷着哥兒,若讓她知道了,不免又是一場鬧,老祖宗若是為難,那就罷了,下次我見了公主,搪塞兩句也就是了。”
賈母何等聰明,寶釵話音剛落,她便起了疑心,聯想近日南安王慘敗,太上皇有意削藩之事,一陣心驚膽戰。
思索半日,賈母還是選擇幫寶釵。
水汷在江城素的民心,縱然此時慘敗,但以他在江城的影響力,太上皇也不敢追究太過,反而更會善待寶釵,以圖江城數十萬的兵力。
薛母叫來鴛鴦,道:“悄悄地去,把琏兒叫過來,若鳳姐兒問,你就說我問琏兒她的胎象。”
鴛鴦應了一聲,一路來到賈琏所住的院子,迎面正碰見賈琏,身後跟着旺兒。
鴛鴦打了個手勢,賈琏見了,撇下旺兒,走了過來,笑嘻嘻問道:“姐姐找我?”
鴛鴦見他這副不正經的模樣,便冷了臉,賈琏見此,忙收了笑,鴛鴦方道:“老太太找你,你悄悄地去,別讓旁人看見了。”
賈琏疑惑道:“這什麽緣由?”
鴛鴦推了他一把,道:“叫你去你只管去也就是了,到了便知道了。”
王熙鳳正在孕期,反應又大,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有一點風吹草動她便被驚醒了,彼時鴛鴦說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讓她聽到了一點動靜,于是便打發平兒來瞧。
平兒挑簾出來,見賈琏正與鴛鴦說着話。
鴛鴦見平兒出來,便大大方方道:“老太太打發我來瞧二奶奶,看看二奶奶這幾日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路上遇到了琏二爺,便說了幾句話。”
平兒道:“老太太費心了,還勞煩姐姐來走一趟。”
說着在前面打簾子,引着鴛鴦進屋。
鴛鴦略坐了一坐,問了一些王熙鳳孕期的事情,又囑咐平兒好生照看她,半開玩笑道:“平兒,你可要好生照看着你家奶奶,如今她就是二太太屋裏供奉着的金佛,金貴着呢!”
王熙鳳笑道:“要不是我現在身子重,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幾人玩鬧了一會兒,鴛鴦便起身辭行,道:“先向二奶奶請示一下,借二爺去替我回個話,你也知道我素日笨口拙舌的,老太太問起你的情況,我答不上來,好歹也有二爺幫着周全着。”
王熙鳳道:“瞧瞧瞧瞧,我在你們嘴裏,倒成了母夜叉一般,還說什麽請示我?快走,快走!”
鴛鴦笑着與賈琏一同出去。
鴛鴦走後,王熙鳳卻忍不住懷疑起來:“你是在我身邊伺候的,老太太若是問話,你去不比二爺去更好?”
平兒給王熙鳳掖了掖被子,道:“奶奶自有喜之後,這多疑的心思越發的重了。以我看來,奶奶還是好好保養身子才是最好,他日生下一個哥兒,才算有了終身的依靠。”
王熙鳳聽了,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複又提起這事,平兒無法,只得前去賈母院裏一看究竟。
賈琏既到,賈母與鴛鴦回避,寶釵取出書信,遞給賈琏。
賈琏一怔,接到信的手微微抖着,道:“這是...公主給我的?”
“她...不怪我了?”
賈琏連忙打開信,看完之後,滿臉失望,道:“原來為的這個。”
從貼身的香囊裏,取出了一小塊脫了絲的緞子,遞給寶釵,道:“公主說的,便是這個了。”
寶釵接過,謝過賈琏,問了一些王熙鳳的胎象,賈琏渾渾噩噩,詞不達意。
寶釵微微皺眉,世間男子,大多如此,愛一個,愛一個,貪心不足。
誤了公主,也負了王熙鳳。
公主入道家,青燈經文伴一生,王熙鳳雖守着賈琏,卻時時防備着新的女子的出現。
在這一場的愛情角逐中,沒有一人是贏家。
太後為公主選驸馬是好意,卻被攀龍附鳳的賈赦鑽了空子,太上皇打壓王子騰,卻拿了公主婚事作伐子。
歸根到底,還是權勢弄人。
寶釵一聲嘆息,不再詢問王熙鳳的消息,起身欲走,卻又聽賈琏期期艾艾道:“公主...她現在好嗎?”
面前的賈琏,哪還有往日風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
迷茫與自責,充斥着他的眸子。
寶釵見了,不免責怪自己拉公主又如泥潭。
理了理思路,寶釵輕聲道:“什麽叫好,什麽叫不好?公主好與不好,又與琏二哥有什麽關系呢?”
“我勸琏二哥還是早些斷了這些心思,切莫寒了鳳姐姐的心。”
“鳳姐姐”三字,猶如一盆冷水,潑在賈琏頭上。
賈琏一個激靈,低下了頭,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進度是不是有點慢?要不要加快一下進度?
☆、八十章
寶釵見賈琏這副模樣,不忍再繼續說他,告誡他要多将心思放在鳳姐身上,賈琏連連點頭,寶釵卻知他并未聽進心裏。
寶釵暗自埋怨自己擾亂了他們夫妻的生活,見賈琏手裏仍捏着書信,便好意提醒道:“這封信幹系重大,不能讓旁人瞧了去,琏二哥還是早些銷毀的好。”
正在說話間,文杏過來請寶釵,說是郡主鬧着要去江城,誰也攔不下,讓她趕緊回府。
寶釵囑咐賈琏務必要銷毀書信,便急忙往王府趕去。
王府內,水雯已經換好了一身輕甲,腰間配着長劍,彼時若非南安太妃死命拉着她,只怕她早已出府。
水雯見寶釵回來,連忙叫道:“大嫂!”
寶釵上前安撫了南安太妃,又去勸水雯,奈何水雯水米不進,滿腔心思要去江城尋水汷。
南安太妃道:“我這一生,只有這麽一對兒女,你哥哥不孝,一時舍我去了,如今你又要去那不得回轉的地方...”
“我這一生命苦,人生三苦,竟然都叫我經歷一遍。”
“早年喪父,中年喪夫,到了晚年,又叫我這老婆子白發人送黑發人...”
南安太妃哭的凄慘,周圍人也忍不住跟着落淚,寶釵悄悄使了個眼色,讓丫鬟去請徐朋義。
南安太妃摟着水雯,道:“你爺爺,你外祖父,你父親,都死在戰場上,屍骨都不曾尋回,如今你哥哥又是這般...”
南安太妃的哭訴還未說完,便被水雯打斷了,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眼神卻無比的堅毅:“大哥沒死!”
水雯從南安太妃懷中掙出,右手指着江城的方向:“除非我親眼見到了大哥的屍體,否則無論誰跟我說他死了,我都不信!”
寶釵上前給南安太妃揉着胸口,柔聲勸慰道:“母親,江城離京城萬裏之遙,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