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2)
息一時難通也是有的。您是王爺的母親,知子莫若母,王爺是什麽脾氣,您比誰都了解,興許只是王爺戰敗了,一時面子上挂不住,找了個地方,一個人靜一靜,過個幾日,等他想開了,便又會回營領兵作戰了。”
安撫完南安太妃,寶釵又去勸水雯,握着她指着江城方向的手,道:“什麽屍體不屍體的,郡主說話也太急了些。”
然後又低聲在水雯耳畔道:“母親本就傷心,郡主且收些脾氣,若是母親氣出了好歹,郡主又比誰都心疼,何苦來哉?”
寶釵此話一出,水雯便紅了眼,又兼寶釵推了推她,水雯便順水推舟,複又倚在南安太妃懷裏,紅着眼道:“我錯了。”
南安太妃摟着水雯,放聲大哭。
這個自出生便尊榮無比的女人,在經歷了喪父喪父喪子的打擊後,貴婦形象蕩然無存。
她的鬓發散亂,淚水順着臉頰落下,卻不讓丫鬟們去擦。
她現在只是一個剛剛失去兒子的普通母親。
丫鬟來報,說徐朋義到了,寶釵與水雯合力勸了一通,南安太妃方讓徐朋義診脈。
開的湯藥,水雯親自端了喂她,南安太妃方喝。
寶釵跟着伺候,直到南安太妃沉沉睡去,她才與水雯一起走出來。
寶釵見水雯走出屋子時又深深看了南安太妃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
二人一路回到水雯的院子,寶釵方道:“郡主還是要走?”
水雯道:“十歲那年,他們告訴我,父親打了敗仗,在戰場上不知所蹤,生死不明。”
水雯輕笑,眼淚無聲落下。
傷疤無論再怎麽時間久遠,一旦揭開,那血淋漓的傷口,還是會痛徹心扉的疼。
水雯道:“我想去戰場上找父親,母親死命攔住我,她說一切交給大哥,讓大哥去處理,大哥會把父親帶回來,而我,只需要靜靜地呆在在家裏,等着他們回來就行。”
“那一段時間,我時常夢到父親,他渾身是血,衣不蔽體。他說他一直在等我,等我帶他回家。”
寶釵安靜地坐着,一言不發,她知道,這時候,她只需要做一個忠實的聽客就行,陳年舊事,還需水雯自己看開。
“可是後來,大哥回來了...”
水雯捂住了雙眼,淚水順着她的指縫落下,她哽咽道:“父親...再也沒回來。”
水雯伏在桌上,痛哭出聲。
那一年父親去世的痛苦,此時又占據了她的身心。
寶釵輕輕地拍着她的肩,想起她父親去世那年,她的無助與彷徨,以及後來迅速的成長。
與寶釵相比,水雯無疑是幸福的。
南安太妃雖然耳根子也軟,沒什麽主見,但水汷卻是一個極有擔當的男子,他将水雯保護的很好,天真爛漫,宛若三月暖陽下未經風霜的花骨朵。
然而父親去世的傷痛,卻是這些保護無法抹平的。
寶釵知道,那是心髒永遠缺失了一角,此生再不敢碰觸,也不敢提起。
所以王子騰能夠一句話拿捏住寶釵的情緒,又好比,水雯彼時的執念——“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年我去戰場上找父親,父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水雯起身,擦了擦眼淚,道:“所以,這一次,我一定要去找大哥。”
“我已經沒有了父親,不能再沒有他。”
水雯的眼神堅定中又帶着破釜沉舟的勇氣,寶釵絲毫不懷疑,前方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會毫不猶豫去闖。
寶釵摸着她的頭,道:“想去的話,那就去吧。”
水雯睜大了眼睛,驚訝道:“你...你不阻止我?”
“我會幫你,母親那邊,由我去勸說,只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寶釵看着她,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水雯拉着寶釵的手,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塊浮木,急切道:“別說一個條件,一百個條件我也答應!”
榮國府內,賈琏手裏捏着公主的信,神情恍惚。
最終他還是沒有聽從寶釵的囑咐,把信銷毀。
賈琏将信整整齊齊對折,放在貼身小衣的口袋裏,揉了揉臉,長籲一口氣,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裏王熙鳳躺在榻上,她剛吃了點東西,又盡數吐了出來,一張小臉蠟黃,不勝可憐,哪裏還有當年不怒自威的“鳳辣子”模樣?
賈琏急忙走上前,噓寒問暖。
過了一會兒,王熙鳳臉色方好了一些,問了些賈母都問了哪些問題,賈琏面不改色,胡亂應了。
因着王熙鳳懷疑,二人分房而睡。
到了晚間,王熙鳳拉着平兒偷偷來到賈琏屋裏。
平兒低聲勸道:“奶奶,您這是何苦呢?若是您保養得當,此次生下一個哥兒,任誰也動搖不了您在府上的位置。”
王熙鳳搖了搖頭,道:“不,她是公主,她老子是皇帝。”
月色透過紗窗照進屋裏,王熙鳳臉上明明暗暗:“薛家妹子前腳去公主觀,老太太後腳就把二爺叫了過去,哪有這麽巧的事情?必定是那位公主耐不住道觀寂寞了...”
王熙鳳雖然經歷前事,性子好轉了一些,但孕期女子體質特殊,情緒反複,多疑猜忌,沒有的事情都要想三分,更何況此事疑點重重,因而不顧平兒的勸說,執意要搜查。
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賈琏還未料到危機來襲,他惬意地翻了個身,沉浸在香甜的美夢之中。
好巧不巧,那封他折的工工整整的信,微微露出了一角。
王熙鳳與平兒對視一眼,眼神中滿是果然如此,輕手輕腳,便取走了信。
王熙鳳回到屋裏,借着燭光,打開書信。
一封信看完,如遭雷擊,一張俏臉瞬間吓得雪白,渾身冷汗淋漓。
平兒看她這般模樣,便知大事不好,小心翼翼道:“奶奶?”
過了好一會兒,王熙鳳臉上方有些血色,她抓着平兒的手,道:“二爺...二爺這是要...”
還未說完,便住了口。
平兒不知信上寫了什麽,能把王熙鳳吓成這樣,還以為公主在信上寫了要賈琏休妻之類的話,于是溫言相勸道:“二爺最是喜歡奶奶了,必然不會做那種絕情的事。”
南安王府,寶釵獨坐聽雪亭飲茶。
府兵來報,說左立去了水晏的院子。
按照計劃,此時左立正在與水晏商議過繼之事。
水晏多疑,必然不會答應,相反還會質疑左立的用意。
水晏一旦質疑左立,寶釵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此後再去尋北靜太妃。
北靜太妃的大名寶釵聽了太多次,心計與大局觀原高于目前的四王,縱然不為收複江城兵力為己用,哪怕為了給水溶鋪路,她也是樂意見到南安王府內鬥不止的。
天家親情,薄涼至此,是這個時代的悲哀,也是他們的悲哀。
一陣夜風吹來,寶釵緊了緊衣服。
她擡頭望天,烏雲遮住了星光。
最好最壞的打算她都做了,只看水汷有沒有那個福氣,能從戰場上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王熙鳳拿到信之後會幹嘛?
1、給王子騰
2、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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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章
燭影晃動,左立翩然而至。
寶釵倒上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
杯子是一水的白玉制成的,觸手溫潤,不是左立所熟悉的水雯的杯子。
想是他上次空手捏碎杯子給寶釵留的印象太深,所以寶釵這次不敢再用水雯的杯子來招待他。
左立低頭飲了一杯茶,茶水是有幾分燙的,看來寶釵在這裏并沒有等了太久。
然後,左立便撇到了寶釵身旁的小火爐。
左立:“...”
收起目光,左立道:“昭王拒絕了我的提議。”
此言一出,寶釵漂亮的眸子剎那間失去了光彩,強顏歡笑道:“勞煩統領走這一遭了。”
她的神情不似作僞,眉目低垂,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一瞬間,倒讓左立生出了三分愧疚。
回想起水晏剛才的言談,左立心裏還是有些別扭。
兩代南安王,可謂對水晏仁至義盡,老南安王甚至還為此折了一個女兒過去,如今水汷蒙難,水晏卻拒絕幫他,多少讓人有些唏噓,心生寒意。
水晏并非在太子膝下長大的人,到底沒有其父仁風。
看着面前滿是失望的寶釵,左立只好道:“此法行不通,王妃再想想其他法子,或許能說動昭王。”
寶釵搖了搖頭,輕聲道:“你是太上皇面前紅人,你的話,他尚且不聽,更別提旁人。”
“罷了,許是我命中無子。”
寶釵低下了頭,黯然神傷,夜風吹在她穿着的雪青色的衣裳上,夜深露重,她的身影微微抖了抖。
又說了一會兒話,寶釵便與左立告辭,起身正準備,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複又坐下,緊了緊衣領,說道:“還有一事,倒要勞煩統領了。”
左立道:“王妃請講。”
寶釵攏了攏被夜風吹亂的鬓發,道:“郡主執意要去江城尋找王爺,我與太妃怎麽也攔不下。”
左立微微皺眉,放在膝上的手指摩挲着那枚薄薄的刀片。
寶釵笑了笑,道:“江城出了這麽大亂子,太上皇必然是要派人過去查看的,除了統領,太上皇自然是不放心旁人的。此去江城,路險人惡,郡主天真爛漫,不谙世事,還望統領多費心照看郡主。”
說完,寶釵轉身離去。
聽雪亭中,左立坐在椅上,若有所思。
燭光下,他銀色的面具閃着寒光,而在他的掌心,躺着一枚薄薄的刀片,被他的體溫暖的溫熱。
次日清晨,寶釵起了個大早,前去服侍南安太妃,溫言細語,勸了幾勸,南安太妃方潦草地吃了幾口飯。
簡單吃完飯,南安太妃便要去佛堂祈福,寶釵欲跟着一同去,南安太妃道:“這個節骨眼上,府上事情多,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寶釵眉頭輕蹙,卻并不準備離開。
南安太妃又道:“不用擔心我想不開,去吧。”
見南安太妃如此,寶釵不好違逆,讓莺兒與其他大丫鬟守着她,又囑咐了一番,方抽身回去。
回到屋裏,寶釵親手寫了帖子,讓下人送到北靜王府,交給北靜太妃。
又寫了一個帖子,讓下人送到王子騰府上。
一連幾天,北靜太妃皆推辭,只道自己身體不好,恐寶釵沾染了病氣,因而并不見客。
寶釵見此,再往北靜王府遞帖子時,便加上了一句:不知北靜王狩獵那日穿的袍子,修補好了沒有?
帖子既然送出,寶釵便安心在家中等待。
日漸西斜,到了下午,北靜王府果然派人來請。
寶釵略一收拾,便動身去北靜王府。
北靜王府與南安王府雖然同為太~祖皇帝賜下的宅院,但因着第一代的北靜王是開國王爺功臣之最的原因,北靜王的宅院,是四王裏面最為奢華,也是占地最廣的院子。
與之南安王府雕刻着的海浪祥雲不同,北靜王府的樓臺亭閣雕刻着的,是大漠蒼鷹,望之讓人頓生豪邁之氣。
穿過長長的走廊,再繞過假山流水,寶釵終于抵達了北靜太妃的院子。
還未走進院子,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
前方引路的小丫鬟道:“太妃病的有幾年了,她嫌來回熬藥送藥麻煩,便把要熬的爐子罐子搬到了自己院子。”
寶釵點點頭,問道:“太妃得的是什麽病?近幾日可好些了?”
丫鬟并不回答,只道:“您見了便知道了。”
丫鬟挑簾,寶釵進入屋內,繞過屏風,便見一個身着绀紫色衣衫的女子斜倚在貴妃榻上,微微露着繡着雪中紅梅的月色裙擺。
寶釵知道這便是北靜太妃了,上前行了個晚輩禮。
北靜太妃戴着玉色護甲的手指輕輕揚起,便有小丫鬟上前扶起寶釵,又有小丫鬟奉上了今年的新茶。
寶釵大大方方入座,謝過北靜太妃的茶,抿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寶釵擡起頭,北靜太妃那雙上挑的鳳目也正打量着她。
她打量着寶釵,寶釵面帶微笑,也打量着北靜太妃。
彎刀一樣的眉,上挑的鳳目将眼角淩厲的威勢隐藏的很好,唇上那抹淡淡的紅,微微露着三分病色。
這樣的女子,雖在病中,卻絲毫不掩其風華絕代。
寶釵甚至能想象的到她年輕時的模樣,明眸善睐,顧盼生輝,一颦一笑,都能牽動無數人的心腸。
然而這樣一個如花美眷,卻被無數人所忌憚,就連當今睿智如太上皇,提起她時,心裏也會打個突。
她的才,她的智,以及在丈夫死後獨立撐起北靜王府的鐵腕手段,都足以标榜史冊,以供後來無數個丈夫早死的女子來學習觀摩。
北靜太妃講話,也與平常的貴婦不同,單刀直入,卻又讓人摸不準她真正的用意。
北靜太妃道:“能叫水汷舍命相救的女子,果然不一般。”
她挑了挑眉,道:“三丫頭命大。”
南安太妃尚要恭恭敬敬叫上一句“三公主”的永昌公主,到了北靜太妃這裏,變成了“三丫頭”。
南安太妃,只是南安太妃,而北靜太妃,不僅僅是北靜太妃,她的手裏握着的,是戍守北疆的數十萬鐵騎。
北靜太妃敢如此,寶釵卻不敢不恭敬,道:“公主是太上皇之女,一國帝姬,自然有龍氣庇佑。”
北靜太妃不予置評,道:“左立在她房間守了數日,她一字未吐,反而到了你這...”
北靜太妃鳳目微眯,贊賞道:“南安王妃好手段。”
話雖是贊賞,寶釵卻不敢掉以輕心,比之剛才,更加謹慎。
北靜太妃玉色的護甲輕輕叩着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瞥了一眼寶釵,懶懶道:“你既然拿了把柄來尋我,必然是有所求,說吧,你想讓我如何幫你?”
寶釵道:“太妃玲珑心腸。”
“我不及太妃有福氣。”
寶釵一邊細細打量着北靜太妃的神色,一邊道:“我與王爺未出新婚,他便舍我而去。我一介弱女子,既沒有太妃的福氣,也沒有太妃的聰慧,而今不過想要一個孩子罷了,以圖百年之後,四時八節,墓前多少還有人供奉。”
北靜太妃眼底一抹嘲諷閃過,道:“所以,王妃是看上昭王妃肚子裏的孩子了?”
寶釵道:“不錯。”
寶釵眉間輕蹙,面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昭王與王爺同出一父,他的孩子,王爺應該也是喜歡的。”
“哦?”
北靜太妃輕挑眉梢,似笑非笑:“是嗎?”
“此事牽扯甚大,我若幫你,你拿什麽謝我?”
小丫鬟捧來那夜水溶穿的藩王服,北靜太妃指着上面被撕掉的衣角,道:“藩王服為王爺朝服,雖然只能由宮中漿洗織補,少了衣角,會被追問查詢。”
“但我并不覺得,太上皇會為了一個區區三丫頭,動我北靜王府。”
“更何況,狩獵場上,溶兒只是奉命而行。”
又有一個小丫鬟上前,捧着一個楠木托板,上面擺的,是明黃錦緞。
北靜太妃道:“六皇子有太上皇密旨在手,由不得溶兒不聽。”
“所以...”
北靜太妃微微一笑,面露惋惜之色,道:“王妃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寶釵滿面失望,身影微微一晃,喃喃道:“統領那裏不行,您這裏也不願幫我,看來我是命中無子了。”
北靜太妃眼中精光一閃,道:“你找左立了?”
寶釵自知失言,再解釋,只怕是越描越黑,反不如大大方方承認了,于是道:“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他倒是會見風使舵。”
北靜太妃面露譏諷,道:“只是這從龍之功,卻不是這麽好掙的。”
“罷了,你先回去,容我思慮幾日,再給你答複。”
寶釵知目的達到,謝過北靜太妃,歡歡喜喜出了北靜王府。
坐上轎攆,裏面只有她一人時,寶釵斂去了面上的歡喜模樣。
北靜太妃那段似是而非的話,讓她心中暗暗生疑。
左立的從龍之功,從的究竟是誰?
水晏那食指叩着桌面的習慣,倒與北靜太妃有着幾分神似。
☆、八十二
許是懷孕的原因,王熙鳳這幾日,比之前多了幾分古怪。
賈琏憐她懷孕不易,便處處讓着她,饒是這樣,仍不見她的脾氣有多少改善。
賈琏到底也是嬌養大的公子哥,一兩日,他還覺得王熙鳳不易,三四日,他尚且能忍,然而再過幾日,他便生出了幾分不耐煩。
這日正在吃飯,王熙鳳不知怎地,心不在焉,面色深沉,賈琏見此,便生出幾分不悅,道:“舅母前幾日派人來請,我想着你精神不好,便推了不讓你回去,如今你精神越發好了起來,倒不如回去小住幾日,也省的叫舅舅舅母懸心。”
“回去?”
王熙鳳一驚,面上慘白。
賈琏以為此事又惹到了她,便低頭夾菜不語。
王熙鳳白一陣,紅一陣,過了許久,她方下定決心,貝齒輕咬櫻唇,道:“回去也好。”
次日清晨,賈琏便親自将王熙鳳送到了王子騰府上。
王子騰素來疼愛王熙鳳,得知她懷孕,王子騰自然替她高興。
前幾日,王熙鳳讓夫人派人去榮國府請了幾次,因王熙鳳初懷孕,脈象不穩,便沒有過來,如今賈琏将王熙鳳送了過來,王子騰連忙将政事處理完,便往後院走去。
到了屋裏,與賈琏自然免不了一同寒暄,又留賈琏在府上吃了一頓飯,酒足飯飽,方叫賈琏回去。
直到日漸西斜,王子騰方有時間與王熙鳳相處,看她神色不對,還以為她又與賈琏生了氣,正欲勸解,卻見王熙鳳使了個眼色。
王子騰不知何事能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熙鳳唬成這樣,臉色一沉,便叫屋裏人盡數退下。
王熙鳳這才取出書信,遞給王子騰,想起公主,王熙鳳恨得幾乎将銀牙咬碎,柳眉倒立,恨恨道:“叔叔,公主這哪是招驸馬,這是要琏兒死啊!”
王子騰到底是在沉浸官場數十年的人物,看了信之後,他握着信的手微微一抖,很快又恢複了平日的模樣,一捋胡須,問道:“你這是從哪來的?”
“哪來的?還不是我那好表妹——”
見王子騰眉頭微皺,王熙鳳知他不喜,忙換了說辭,道:“南安王妃給琏兒送過來的,我趁琏兒睡熟了,偷偷拿過來的。”
“這麽說,賈琏還不知道?”
王子騰面有幾分釋然,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松懈一些。
“是的。”
王熙鳳點點頭,道:“叔叔,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王子騰打斷了:“趁他還沒有發現,你仍悄悄地把信放回去,只當沒有發生過。”
“可是——”
“沒有可是。”
王子騰欣慰地看着王熙鳳,親自給她倒上茶,道:“鳳丫頭,你這次可是幫了叔叔的大忙。”
王子騰見王熙鳳臉上仍有擔憂神色,于是安撫道:“此次琏兒不僅沒有性命之憂,若是籌劃得當,只怕還會重振榮國府榮光呢!”
王熙鳳何等精明,聽王子騰這般說,便知此信正中他的算計,若真如他所說,她倒成了榮國府的功臣了,如此算來,倒也不懼公主不公主了,于是忙換了一張笑臉,笑道:“這樣說來,我還要替琏兒多謝舅舅提拔了!”
“一家子骨肉,什麽提拔不提拔。”
王子騰笑着說道,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江城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太上皇自然不會不管,待朝堂非議平靜了一些,便派左立前去江城查探事情始末。
左立領了旨,整裝出行。
浩浩蕩蕩的錦衣衛隊中,一頂繡着麒麟的奢華馬車,顯得有些紮眼。
馬車上頗為寬敞,左立盤膝而坐,他的一旁,坐着一個身着錦衣衛服飾的清秀少年,雙手正在搗弄着熏香。
袅袅熏香升起,少年不耐煩道:“你這是去江城游玩的,還是去江城調查我大哥的事情的?”
原來這少年正是女扮男裝的水雯。
水雯一心要去江城,寶釵自知攔不住她,便求了左立,一路照看着她,她這才女扮男裝,與左立一同出行。
左立瞥了她一眼,道:“我并沒有讓你弄熏香。”
水雯張口便道:“哪有坐馬車不點熏香的....”
話剛未說完,一張臉便漲的通紅。
水雯到底是王府裏出來的郡主,馬車上點熏香早已是習慣,自知理虧,便不再言語,把熏香随手一丢,看它骨碌碌滾到外面。
一聲輕響落在地上,又很快被守衛在一旁的錦衣衛眼疾手快地撿起來。
水雯紅着臉,道:“這次還是謝謝你了,不過,我不能在這伺候你太久,我要趕快去江城找我大哥。”
“你這次幫我的忙,我記在心裏,以後必會報答你的。”
水雯雖然不知道寶釵是如何說動的左立帶她去江城,但僅以“伺候左立一路”,換取去江城的機會,這個買賣,還是非常劃算的。
因為她對左立的态度也比原來好了許多。
左立微微挑眉,“伺候”?
千金郡主何時會“伺候”人了?他伺候她還差不多,寶釵那通糊弄人的話,也只有心思單純如她才會相信。
“不用。”
左立道:“晚上就可以走。”
“真的嗎?”
水雯歡喜地抓着左立,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一掃前幾日的郁氣。
左立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半拍。
水雯問道:“我晚上就可以走?”
“不是你,是我和你。”
左立喉結滾動,掃了一眼抓着他的胳膊的水雯的手,隔着布料,他能感覺到水雯那雙與尋常閨閣女子并不一樣的手。
她的手上有着薄薄的繭,那是一雙時常握着兵器的手,沒有女孩家的柔軟與滑嫩。
左立收回了目光。
入了夜,錦衣衛就地紮營休息。
那座豪華的馬車頗為寬闊舒适,左立便在上面休息。
馬上上,左立道:“你背過身。”
水雯疑惑道:“做什麽?”
左立道:“我換衣服。”
“...”
水雯瞬間紅了臉,背過身去。
身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又有武器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很快,左立換好了衣服,道:“走吧。”
水雯轉過了身。
面前左立脫去了飛魚服,換了一身玄色衣裳,摘掉銀色面具後,那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臉便露了出來。
左立的五官并沒有什麽好看之處,只有那雙眼睛,深沉的有些吓人。
家有盛世美顏的水晏,又有英姿勃發的水汷,寶釵探春,又是清一色的美人,因而水雯審美也被他們無限拉高。
初見左立這般普通的面容,水雯不免有些失望,很快又想通:怪不得整日裏都帶着面具呢,原來真人長這樣。
收起肆無忌憚的打量目光,水雯道:“我們怎麽走?”
左立撩起簾子,跳下馬車。
馬車外面,錦衣衛們三五成群,守着夜,卻如同看不到他一般,腳步聲整齊劃一,從他面前走過。
離馬車不遠處,拴着兩匹駿馬,左立解開馬缰,問道:“你會不會騎馬?”
水雯翻身上馬,道:“瞧不起人。”
馬鞭一揚,再顧不得許多,歸心似箭,恨不得下一刻便飛到江城。
南安王府,南安太妃的院子。
寶釵跪在門前,後面跪着一群丫鬟婆子。
南安太妃氣的渾身發抖,指着寶釵,半天說不出來話。
探春上前給她順着氣,一邊給寶釵使眼色。
南安太妃胸口劇烈地起伏,韶華不再的臉上又是恨,又是氣,她哆哆嗦嗦指着寶釵,道:“你這是要氣死我!”
寶釵的頭低了下去,碰觸在漢白玉的石上,冰涼難耐。
再擡頭,額上一片殷紅。
寶釵哀求道:“要打要罵,媳婦兒全憑母親處置,只是母親好歹也要保養身子...”
南安太妃大哭:“我還要這條老命做什麽!”
探春與袁姨娘在一旁勸解,少頃,水晏又打發人過來問,南安太妃仍不見好,寶釵只是跪在地上請罪,并不敢進屋。
雙方正在僵持間,二門外婆子送來了北靜太妃的帖子,說要寶釵過府一敘。
寶釵強撐着身子,正欲起身,還未站穩,眼前一黑,一頭便栽了下去。
好在一旁跪着的是水雯的丫鬟,動作靈敏,伸手扶了她一把,這才沒一頭栽在地上。
丫鬟扶着寶釵進屋,寶釵向南安太妃行了個禮,南安太妃扭過臉,并不理她。
寶釵站了許久,直站得渾身發麻,仍不見南安太妃說話。
袁姨娘輕輕給南安太妃揉着胸口,看了一眼額上一片血紅的寶釵,面有不忍,又看了看正在起頭上的南安太妃,遲疑片刻,道:“王妃先去吧,這裏有我與昭王妃呢。”
寶釵點了點頭,向南安太妃說明情況,這才梳洗一番,前去北靜王府。
寶釵額上雖然清洗了一番,又抹了藥膏,但到底跪了太久,額上還是留下了一片紅印。
北靜太妃見了,眉毛一挑,收起了正在讓小丫鬟給她染蔻丹的手,揶揄道:“呦,這是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自己在單機。。。。
好不容易上了佳作,覺得還是要宣傳一下~
所以,碎碎念:
求包養專欄。。。以及新開的賈環文(∩▽∩)
☆、八十三
寶釵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道:“不小心摔到了,多謝太妃挂心。”
北靜太妃似笑非笑,目光在寶釵臉上打轉,好在并未在寶釵臉上停留太久,便收回了目光,像是惋惜,又像是感慨,道:“可憐王妃了。”
“以後的日子,長着呢。”
話剛說完,便輕輕咳了幾聲,伺候她的小丫鬟連忙捧上了剛熬好的湯藥,一勺一勺為她喝下。
見此,寶釵不禁詢問道:“敢問太妃是患了何病?現在吃的是什麽藥?”
喝完藥,北靜太妃歪在貴妃榻上,小丫鬟拿了美人錘,輕輕給她錘着腿。
北靜太妃微眯着眼,道:“讓王妃看笑話了,不過是年輕時留下的老毛病了,不值什麽事。”
“倒是王妃,可想好了如何酬謝我?”
“這麽說,太妃是願意幫我了?”
寶釵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喜色,雖然開心,但也不敢表現太過,握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緊,她的坐姿依舊是端莊的讓人挑不出一點錯的。
北靜太妃見了,心中稱贊卻是是個好苗子,可惜偏偏遇到了她,偏偏又嫁入了水汷,說不得也只能做這權利鬥争中的犧牲品了。
或許出于憐憫,又或者是對寶釵的心心相惜,北靜太妃的目光柔和了三分,道:“我與南安王府并無太多交情,你卻尋了我來,說到底,也是被逼的沒了法子罷了,既然這樣,我也樂得結一個善緣。”
“只是——”
北靜太妃把玩着玉色護甲,剛染好的指甲,配着玉色的護甲,倒将那雙保養的極好的手襯得越發白皙纖長。
寶釵知道這是北靜太妃有意在試探自己,想看看自己手中的籌碼,值不值得她花費心思去做這件并不讨好的事情。
因為寶釵略微思索,斟酌道:“昭王與太妃入京時,曾帶了五千府兵,此事太妃應當知道吧?”
北靜太妃含笑點頭,示意寶釵繼續往下說。
“那些府兵,與其說他們忠于王府,倒不如說他們只忠于王爺。昭王能把他們帶到京城,但卻指揮不動他們。”
寶釵道:“王爺憐我一個婦道人家,在京都不易,便将那五千府兵的指揮權,給了我。”
北靜太妃眼中精光一閃,寶釵便知自己的這段話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大網已經張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背後的黃雀,殊不知,冥冥之中,早已成了他人眼中的肥肉。
“北靜王龍章鳳姿,非池中之物,他日...”
寶釵笑笑道:“願助太妃一臂之力。”
寶釵從北靜王府出來的時候,已是傍晚,北靜太妃有意留她在府上吃飯,寶釵以南安太妃身子不爽的理由推了。
回到王府,寶釵先去南安太妃處,南安太妃見了她,便氣打不一處來,狠狠摔了幾個杯子。
寶釵上前,一邊彎腰收拾杯子,一邊道:“母親,您有沒有想過,此次王爺戰敗,對于我們王府,是一個怎樣的打擊?”
“這幾日,屢有江城的消息傳過來,我怕您經受不住刺激,沒敢讓人告訴您。”
南安太妃一邊流淚,一邊道:“我還有什麽受住受不住的?”
寶釵上前,丫鬟奉上一套新的茶具,她倒上茶,捧給南安太妃,見南安太妃并不接,便放在離南安太妃一旁的桌子上,道:“外面皆傳,王爺并沒有死,只不過是戰敗被俘罷了。”
南安太妃聽了,猛地站起來,因起的太急,又險些栽倒,一旁的丫鬟連忙上前去扶她,寶釵也上前攙着她。
南安太妃緊緊地抓着寶釵的手,像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塊浮木一般,她渾身都在抖,說話也沒個順序,語無倫次道:“汷兒...沒死?我的兒...他現在在哪?”
南安太妃抓着寶釵的手很用力,寶釵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