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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3)

抽回手,她忍着痛,道:“母親,您先別激動。”

說着扶着南安太妃坐下,端起剛才的茶,喂她喝下,道:“這未必是個好消息。”

南安太妃的臉比剛才更紅,道:“這怎麽不是好消息?!”

寶釵道:“蠻夷若真是擒到了王爺,或要求割地,或要求賠款,再或者要求和親——”

南安太妃還沉浸在兒子未死的興奮中,道:“不拘什麽,只要能換回我的汷兒,一切都是值得的!”

南安太妃不過一個深閨婦人,她被丈夫,被兒子保護的很好,她不懂任何國家大勢,不懂朝堂鬥争,甚至于管理一個王府,還需要旁人的協助。

這種女人,在和平年代,無疑是幸福。

但到了時局動蕩的時候,她的劣勢就顯現出來了。

寶釵知道不能以看北靜太妃的眼光去看南安太妃,甚至不能用正常的思維去勸解她,只能劍走偏鋒,另辟奇路。

因而寶釵道:“割地賠款,以府上的實力,倒也無礙,只是和親一事,方為大事。”

“本朝三位公主,兩位嫁到了北疆,一位入了道家,為國祈福,此生都不得嫁人。我朝貴女雖多,但此次是王爺戰敗,只怕聖上會要郡主遠嫁和親。”

“這...”

南安太妃頓時又六神無主起來,道:“小雯是我的心頭肉,我怎麽舍得把她嫁到那種苦寒之地...”

寶釵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叫郡主去了江城。”

寶釵拉着南安太妃的手,循循善誘道:“母親,府上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我知道您也很着急,特別擔心王爺與郡主,只是擔心害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事情既然已經出來了,我們無法逃避,只能籌劃着如何将傷害降到最低。如今王爺不在,您又多年不問政事,媳婦兒雖過門不過四月,但也一顆與王府共存亡的心。”

“郡主出走之事也好,過繼昭王的兒子也罷,我都有我自己的打算,都是為了王府好。或許您現在一時難以理解,但時間久了,您也就看明白了,我一切都是為了王府好。”

寶釵這番話,可謂是肺腑之言。

南安太妃聽了,思度着這幾日她做的一列事情,全是實心實意為王府打算,無一條是為了私心。

她為水汷的妻子,水汷出了事情,她未必不傷心難過,只不過王府上上下下,千餘人口,容不得她有片刻軟弱逃避,只能強打着精神,為王府未來籌謀。

可憐她弱質女流,硬生生地撐起了原本屬于男人的天,而自己卻絲毫不體諒她,幾次三番,讓她沒臉。

想到這,南安太妃心生愧疚,看着寶釵,欲言又止。

寶釵見南安太妃如此,便知她心中已經想開,只不過礙于面子,不好向自己表達歉意罷了。

于是又柔聲安福道:“母親,您身子康健,便是媳婦兒最大的福了。”

南安太妃握着寶釵的手,眼中淚花閃爍,說不出話來。

這日,江城終于又來了消息:南安王水汷,戰敗被俘,一同送來的,還有他的海浪翻雲盔。

朝堂之上,一時間又炸開了鍋。

太上皇在金銮殿上聽了幾日文武百官的争吵,終于又召了水晏入宮。

太上皇此舉,是追究,還是安撫?讓不少以為南安王府會一敗塗地之人,心裏仍不住打了個突。

接水晏的步攆四周用厚厚的帷帳圍着,直到太上皇的龍首殿他方下步攆,尋常太監宮女,根本瞧不見水晏的模樣。

中午太上皇留水晏在宮中吃飯,小太監們早早地去禦膳房報了菜。

恰好賢太妃身邊的一個二等宮女婕依在禦膳房取賢太妃每日喝的養顏粥,回到賢太妃宮裏,便把這事當笑話講給賢太妃聽:

“南安王府也實在受寵,南安王戰敗被俘,也沒見太上皇生多大的氣,反而留了昭王在宮中用餐。我剛才在禦膳房聽龍首殿的小太監報菜名,哎呦呦,比我們宮裏吃的都不差。”

說着便把菜名給賢太妃學了一遍。

賢太妃聽了,只覺得無比的耳熟,但也想不出在哪聽過,與宮女們說了會兒話,便把此事抛在了腦後。

晚間賢太妃去東宮看望新帝,見新帝身體仍不見好,不由得黯然傷心,但也不敢在新帝面前表現出來,恐惹得他又多心,因而并未久留,囑咐元春等嫔妃好好照看新帝。

太上皇上了年紀,也不怎麽來後宮寵幸妃子,因而賢太妃回到宮中,梳洗一番,便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翻來覆去間,怎麽也睡不着,就着燭光,看着身邊奢華的飾品,忍不住回憶起她初入宮時的景象。

那年王美人還在,寵冠六宮,壓得宮中後妃喘不過氣來,她雖然膝下有兩女一子,但因太子尚在,太上皇的重心全在太子身上,來她宮裏也不過寥寥,因而她的日子也過的頗為艱難。

好在她識趣,知道傍着太後過活,太後看重太子,她便也看重太子。

她的兩女一子,從未穿過她做的衣衫,然而太子那裏,她做的衣衫卻堆成了山。

她到現在,都不知她的兒女們喜歡何物,但太子的喜好她記得清清楚楚,靠着這些,王美人再欺辱她時,太後才會幫着她說上一兩句話。

想起往日,賢太妃一陣心酸,心酸之餘,又暗暗慶幸——新帝登基,她也算熬出了頭,那王美人雖然受寵,但奈何命短,人都死了,再多的寵愛,又有什麽用?

殊不知帝王最為薄情,三公主彼時的境況,只怕王美人生前怎麽也想不到吧。

這場較量,終究是她勝了。

賢太妃心中感慨萬千,好在太子與太上皇離心,好在她的兒子女兒足夠争氣,好在——

等等,婕依今日說的那些菜,怎麽全是太子生前最為喜歡的菜品?

賢太妃心頭一驚,猛地坐起來了身。

作者有話要說: 這數據。。。簡直是大寫的絕望。。。

☆、八十四

守夜的宮女聽到床上的動靜,披衣起來看賢太妃。

宮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掌着燈,燈火昏黃,宮女問道:“娘娘,您怎麽了?”

賢太妃道:“婕依呢?把婕依叫過來,我有事問她。”

宮女往外遞了個信,很快,穿着單薄衣裳的婕依便匆匆忙忙過來了。

賢太妃道:“你把你今天在禦膳堂聽到的菜單再跟我說一遍。”

賢太妃出身低微,原本是伺候元太妃的宮女,因為這層關系,她更能體會到下面宮女的不易,因而對下面的宮女也頗為和善寬厚。

除非出了特別重大的事情,一般她極少深夜喚人前來。

婕依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她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見賢太妃秀眉緊鎖,便知此事非同一般,于是思索着白日裏小太監報的菜單,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又将那菜單複述了一遍。

婕依跪在床畔,低着頭報完菜單,久久不見賢太妃發話,便只得躬身跪着,直到跪到雙膝發麻,身子搖搖欲墜,頭上才傳來賢太妃悲涼的嘆息:“上皇心裏...終究...”

到最後賢太妃也沒将那句話說完整,又過了一會兒,她道:“罷了,你下去吧。”

婕依又躬身退下。

次日清晨,賢太妃破天荒地去了甄太妃宮裏,一同前去的,還有婕依,以及那日在禦膳房報菜單的小太監。

不知她們在宮中聊了什麽,賢太妃從甄太妃宮中出來的時候,甄太妃神情恍惚,幾乎站不穩路。

到了下午,六皇子來看甄太妃,甄太妃拉着他的手,臉上一片慌亂。

六皇子道:“母妃不必憂心,此事由我去調查。”

見甄太妃欲言又止,方寸大亂的模樣,六皇子若有所思:“賢太妃将這個消息告訴母妃,心機不可謂不深,以前倒是我小瞧了她。”

六皇子從甄太妃宮中出來,便去了東宮找新帝。

新帝躺在床上,一臉病容。

六皇子與新帝雖然明争暗鬥多年,但到底出身天家,表面的兄友弟恭仍是有的。

新帝見六皇子進來,便要掙紮着起身,六皇子見了,連忙上前按住他,順手給他掖了掖被子,道:“如何使得?”

然後才躬身行禮,禮節一點都不敢荒廢。

屋裏的宮女攙起六皇子,元春親自捧過來茶,六皇子斂眉肅容,道:“謝過嫂嫂的茶。”

榮國府雖然早不複往日的榮光,但其身後的勢力仍不容人小瞧。

京城節度使王子騰,南安王水汷,都與榮國府有姻親,前者掌京城衛兵,後者雖然戰敗,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軍中餘威仍在,這種情況下,任誰都要賣榮國府一個面子。

新帝發妻早逝,後位空懸,彼時六皇子的一聲“嫂嫂”,也隐有示好之意。

元春知六皇子無利不起早,淡淡一笑,并不太放在心上,與二人又說了一會兒子話,便也退下了。

臨走之時,順便帶走了立在屋裏伺候的宮女太監,輕輕關上門,不複剛才在屋裏的那副溫柔和順面孔,秀眉一挑,對門口守衛着的侍衛道:“仔細伺候着,一有動靜,立即打發人過來告訴我。”

前幾日,對新帝避諱莫深的王子騰前來探望新帝,新帝喜不自禁,元春卻暗暗生疑。

果不其然,王子騰探完新帝,便來找了她。

一開口,便是讓人心驚肉跳的話:“娘娘,這天,要換了。”

元春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然而她身為帝妃,生死榮辱系于新帝,縱然有心籌謀,卻也無力回天。

然而想起家中白發蒼蒼的祖母,腹中無韬略的父母,以及貪玩的弱弟與妹妹們,元春柔腸百轉,淚珠子在眼裏轉了幾轉,最後向王子騰說道:“好。”

大明宮中,風起雲湧,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場自太子***之後,牽扯最廣、涉獵最深的諸王奪嫡,終于徐徐拉開了帷幕。

這日時辰正好,六皇子送甄二姑娘嫁于北靜王水溶。

因為南海打了敗仗,朝堂上一片低迷,因而這場婚禮也辦的并不隆重。

秦可卿坐在閣樓上,面上桌上,擺着幾碟小菜,幾杯水酒。

遠處,絲竹聲音陣陣,琴音靡靡。

秦可卿斟上一杯酒,酒入愁腸,她的眼神開始迷離起來。

她再去斟酒,卻被一個有力的手掌按住了胳膊。

秦可卿擡頭,眼裏帶着蒙蒙的霧氣,看到來人時,她又低下了頭,道:“張翼?”

“怎麽是你?”

張翼拿起她的酒杯,坐到對面,道:“姑娘以為是誰?”

秦可卿攏了攏因醉酒而有些散亂的發,輕輕又揉了揉額頭,恢複幾分清明,道:“王妃交代的事情,我都已經做好了。”

張翼點了點頭,道:“王妃讓我問你,等天下大定,你想去哪?”

“天下大定...”

秦可卿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似浮萍無根,她輕輕道:“是你想問,還是王妃想問?”

等天下大定,你想去哪?

另一個地方,另外兩個人,也在說着這樣的話題。

男子寬袍廣袖,清雅出塵,盡顯魏晉風流。

女子燦如春華,皎如秋月,般般入畫。

二人坐在亭中,石桌上擺着一盤棋子,棋盤山,黑白二棋,白棋頹勢已顯,黑棋卻并不乘勝追擊。

水晏遲遲不曾落子,最終長籲一口氣,道:“我輸了。”

寶釵笑笑,将黑棋收了起來,她的目光從棋盤山厮殺的棋子一點點上移,最終落在水晏微微上挑的鳳目上。

“天下大定?”

水晏眉頭輕蹙,道:“天下哪有那麽容易安定下來,太上皇、新帝、六皇子,北靜王哪一個是好相與的?”

講到這,他深深地瞧了寶釵一眼,面前女子恬靜如舊,一如梅園初見那天。

他突然發現,他從未看懂過這個女子,不僅是他,就連她的枕邊人水汷,也不曾真正看懂過她。

那她知道他的秘密嗎?

水汷臨走之前,将此事瞞得緊緊的,她應當不知道。

但是她若是不知道,為何又要這般幫他?

水晏看不透她。

水晏道:“王妃多謀善斷,晏自嘆不如。”

先以左立迷惑對方,以使對方半信半疑,後以公主寫給賈琏的信,讓對方誤以為此次是個機會,趁南安王府內亂之際,謀求其他對手的弱點。

環環相扣,讓人應接不暇。

然而這還并不是終點。

大明宮中,面對老謀深算的太上皇,一個似是而非的菜單,便能引起六皇子與新帝的猜忌。

一招引蛇入洞,足以能穩坐釣魚臺。

寶釵重新開局,黑子先落,道:“昭王以為,新帝與六皇子,誰會做這個急先鋒?”

水晏落子,想了一會兒,道:“新帝。”

“新帝纏綿病床多日,此次的菜單,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一旦身居高位,享受過至高無上的權利之後,又怎會輕易放下?”

“反觀六皇子,他已經謀劃了這麽多年,如今又得太上皇歡喜,未必肯冒這個險。他足夠年輕,只需求穩便可。”

寶釵點了點頭,心中的謎團,終于一一解開。

水汷不曾把這個秘密告訴她,也不曾給她留下任何線索,好在她足夠心細,也好在北靜太妃太過自信,終究還是讓她發現了這麽秘密。

她的引蛇入洞,不過是順勢而為,借力打力罷了。

太上皇睿智尤勝壯年,這個菜單,若是沒有太上皇的人在下面推波助瀾,又怎麽會引起賢太妃與甄太妃的注意?

那太上皇對各方勢力又是如何看的?

寶釵并不相信,僅憑着水晏是太子之子這個事情,便能讓太上皇刮目相看,以至于将水晏推上龍椅。

電石火光間,寶釵又想通了其中關聯。

太上皇之所以遲遲不給水晏一個名分,為的是南安王府在江城的數萬兵力。

水汷若真的出了意外,水晏作為庶弟,自然是要襲爵,那江城府兵,自然盡歸他手,如此他才有一争之地。

所以,水汷,必須出意外,也只能出意外。

只有他死了,水晏才能名正言順的繼承江城的兵力,所以這也就是水汷臨走之前,将在京城的五千府兵交給她,而不是交給水晏的真正原因。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水汷早在臨行之前,便已經預料到今日所發生的事情,也早就為她打算好了退路。

寶釵輕笑,她終于開始慢慢讀懂了他。

明知前方是條不歸路,他也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

掌權者負了他,他卻不曾負了天下。

那夜少年披漫天星光而來,紅塵十丈,幾經沉浮,她終于看懂了他的心。

☆、八十五

果然不出寶釵所料,最先沉不住氣的,還是新帝。

這日天氣晴的正好,久不下廚的賢太妃煲了最拿手的羹湯,親自捧着去了太上皇的龍首殿。

太上皇彼時正在批奏折,見賢太妃過來了,便叫太監們把奏折收了起來。

賢太妃走到太上皇身邊,道:“陛下久不去後宮,妾心裏怪想念的。”

“這不,妾給陛下煲了湯。”

賢太妃笑顏淺淺,眉眼裏的嬌羞,依稀還是當年初見的模樣。

太上皇看了一眼她身後宮女捧着的羹湯,道:“這些東西,叫下人去弄也就罷了,何苦來你自己動手。”

周太監用銀勺驗過湯,然後才把湯端到太上皇面前的桌上。

賢太妃道:“陛下以前最喜歡喝妾做的燙了。”

賢太妃把湯勺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方去喂太上皇,動作熟練,一如往年。

二人有說有笑吃完飯,賢太妃又陪着太上皇批了一會兒折子,春日容易犯困,太上皇見賢太妃精神不支,便道:“你若累了,便回去歇息吧。”

賢太妃笑道:“也好。”

賢太妃正準備走,忽而又想起什麽,羞澀一笑,道:“妾聽人講,前幾日,平安洲送來了一些新茶葉,數量極少,妾的宮裏,還不曾見過呢。”

“不知妾是否有這個福氣,向陛下讨要一杯茶水呢。”

太上皇一拍腦袋,道:“孤倒是險些忘了,那茶葉自送來之後,便一直放在孤的宮裏,莫說是你,就連太後,也不曾見過。”

說着便叫周太監趕緊泡茶,瞧着賢太妃保養極好的臉,忍俊不禁道:“孤還在納悶,怎麽今日你想起來給孤煲湯喝,原來是為的孤的茶葉。”

說話間,周太監沖好了茶,躬身端了過來。

賢太妃輕啜一口,唇齒留香,不禁稱贊道:“這茶倒是新奇,比妾平日裏喝的茶好多了。”

太上皇道:“你若喜歡,便多拿走些也就是了。”

賢太妃歡歡喜喜謝了恩,又飲一杯,不知怎地,臉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太上皇問道:“愛妃怎麽了?”

賢太妃強作歡顏:“妾想起皇兒,心裏難受。”

看了看太上皇的臉色,賢太妃欲言又止,太上皇道:“愛妃但講無妨。”

賢太妃小心翼翼道:“宮中都傳,說您要廢了他。”

說着,賢太妃低下了頭,面上滿是悲傷:“宮中的人,最是會踩低捧高的,他如今還在病中,也不知宮人們會怎麽對他。”

“一派胡言!”

太上皇臉色一沉,賢太妃便不敢再繼續往下說,小鹿似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瞧着太上皇,手裏攪着帕子,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樣。

太上皇柔聲道:“孤怎會廢了他?愛妃不要多心了。”

“真的嗎?”

“孤何時騙過你?”

太上皇指着剛泡好的茶,道:“皇帝與你口味相似,這茶你既然喜歡,想來他也是喜歡的,孤叫人給他送去可好?”

賢太妃拉着太上皇的手,道:“好啊。”

想了想,賢太妃道:“妾再求個恩典,能不能讓周太監走一趟?”

賢太妃紅着臉,道:“他是您身邊的大總管。”

太上皇爽朗一笑,道:“好。”

周太監包了茶葉,一路去往東宮。

經此一事,賢太妃也不再瞌睡了,與太上皇說着笑,又撒着嬌,喂太上皇喝她杯子裏的茶。

太上皇瞧了一眼那悲子上的淡淡的唇印,笑咪咪地喝了茶。

許是到了春日,人容易困乏,又批了一會兒折子,太上皇便有了幾分困意。

賢太妃伺候他躺下,拉下床上明黃紗幔,再轉身,眉眼裏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少女嬌羞模樣,她掃了一眼哆哆嗦嗦的婕依,道:“傳令羽林衛統領,按計劃行事。”

是夜,東宮燈火通明,纏綿病床四月之後,新帝終于強撐着精神,從床上起來了。

羽林衛統領單膝跪地,新帝道:“你知道朕叫你過來的目的?”

統領道:“回陛下的話,臣知道。”

新帝道:“既然知道,那就去吧,事成之後,這萬裏江山,朕與你同坐。”

“遵命!”

統領握着佩劍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興奮還是激動,他重重在新帝面前磕了一個頭,然後退了下去。

燭光下,元春的面容明明暗暗,她從宮女手裏接過藥,一勺一勺喂新帝喝下。

喝完藥,元春又撚起一塊芙蓉糕,給新帝壓壓藥的苦味。

新帝吃下糕點,問道:“你舅舅那裏傳消息了沒有?”

元春點了點頭,道:“舅舅道,一切聽陛下指示。”

聽完元春的話,新帝臉上多了幾分喜色,看着元春的目光,也越發柔和起來,他捧着元春的臉,道:“王子騰真乃棟梁之才,此番援助,朕銘記于心,等大事既定,朕——”

慷慨說話間,餘光瞥到元春微微皺着的秀眉,輕輕一笑,拇指摩挲着她滑嫩的小臉,道:“朕封你為妃可好?”

然後目光落在元春平坦的小腹上,他略帶病色的臉上升起幾分向往:“等你生下皇兒,朕進封你為後,咱們的孩子,便是太子了。”

元春道:“好,妾一切也聽陛下的。”

新帝扣押了周太監,讓他無法與外界傳遞消息,錦衣衛與暗衛戰鬥力雖然高,但統領左立去了江城,無人領導,再加上賢太妃派人去大明宮中散布謠言,言及六皇子造反,毒害太上皇,大明宮一時間陷入癱瘓狀态。

太後的宮殿,早被羽林衛包圍了起來,竹星試了幾次,皆出不了宮門。

太後倒是氣定神閑,跪在佛像面前,有一句翻閱着經文,見竹星一臉焦急,便道:“慌什麽,天下再亂,也亂不到本宮頭上,耐心等着便是。”

龍首殿中,太上皇漸漸恢複了神智,只是身體癱軟無力,不聽使喚。

他擡起眼皮,瞧了一眼宮殿,不見周太監以及他平日使喚的人,全是賢太妃宮中的人。

再瞧瞧賢太妃,依舊是恭謹小心的模樣,坐在一旁,調制着羹湯。

見這副光景,太上皇多少明白發生了何事,他轉了轉眼珠,瞧着賢太妃手裏的湯勺。

賢太妃低垂着眼睛,道:“羹湯無毒,茶也無毒,陛下可以放心飲用。”

太上皇道:“孤...孤待你...不薄。”

“不薄?”

賢太妃道:“妾一生生了三女四子,所活不過一女二子,長子纏綿病床,如廢人一般,幼女遠嫁蠻夷,餘生不能回轉,陛下待妾,可真不薄。”

太上皇艱難道:“那是你...是你...”

賢太妃兩行清淚無聲落下,道:“妾若不主動請嫁,只怕您早就廢新帝了,不是嗎?”

賢太妃的聲音依舊是柔柔的,多年來,用何種語調語氣說話,她早就形成了習慣:“您大概不知道吧,妾恨極了王美人,妾一點也不喜歡太子,妾也不想公主嫁到北疆,可是沒有辦法,妾出身低微,無人庇佑,只能委曲求全,打落牙齒往肚裏吞,才換取了您的一點點憐憫。”

賢太妃的淚落在衣襟上,化作一圈淡淡的水痕,她把調制好的羹湯交給宮女,然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空白聖旨,道:“妾一點也不喜歡“賢”這個封號。”

太上皇默然。

他從前不懂女人心,現在也不懂女人心。

他不懂為什麽他那麽寵愛元皇後,元皇後還是郁郁而終,他不懂爽朗明豔的王美人,內心為何如此狠毒,他也不懂初入宮廷嬌嬌俏俏靈氣逼人的甄太妃,現在只剩下了滿腔的算計。

他以為他對賢太妃不錯,把她從一個卑微的宮女,提拔到僅次于太後的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然而在她心裏,他卻是她無盡苦難與折磨的源頭。

賢太妃與宮女将太上皇扶起來,坐在床上,小太監搬來小桌子,放在一旁。

賢太妃鋪好明黃聖旨,調好朱金顏料,把筆塞到太上皇手裏。

賢太妃道:“...六皇子以毒餅害孤,父子之倫,泯滅至極,君臣之道,棄之如敝屣...”

太上皇提起筆,久久不肯落字,朱金顏料滴在明黃錦緞上,猶如血痕。

賢太妃道:“再換一張來。”

小太監雙手捧着空白聖旨,鋪在被顏料污染的錦緞上面。

太上皇棄了筆。

賢太妃笑笑道:“去南安王府請昭王的人馬,應該很快就回來了,您緩一緩也無妨。”

“你——”

太上皇捂着胸口,渾身無力地顫抖着,看着賢太妃的眼睛仿佛能噴出來火。

賢太妃道:“妾還不曾見過那孩子,他既是天家之後,想來與太子也是頗為相像的。只是可惜了,年未及冠,家中又有嬌妻,便要受您的連累,無緣再去享受這繁華世界。妾還聽人講,昭王妃有了身孕,只是不知是女孩還是男孩。”

作者有話要說: 工作上事情比較多,來不及碼字,今天比較短,明天再補上吧

☆、八十六

太上皇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小太監又塞給他一支筆,他握着筆的手微微發抖,賢太妃并不着急,斯條慢理地講着水晏與探春。

過了良久,太上皇終于落筆。

正在這時,元春推着新帝,來到了龍首殿。

或許是因為心情的原因,新帝氣色比前幾日賢太妃去瞧他的時候好上了許多。

新帝見聖旨上仍是空白,臉上便有了幾分不悅,道:“怎麽還沒寫?”

賢太妃道:“這麽大的事情,太上皇也要好好斟酌斟酌。”

新帝皺着眉頭,道:“斟酌什麽?老六有反心不是一兩日的事情了。”

太上皇的目光掠過一臉戾氣的新帝,落在輕輕地給新帝捏肩的元春身上。

她面容恬淡,不急不躁,彷如置身事外一般。

然而賢太妃的一句話,讓太上皇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賢太妃對着元春道:“好孩子,你做的很好,等事情平定之後,後位非你莫屬。”

太上皇搖頭嘆息,閉上了眼。

新帝自病了之後,脾氣越發暴躁古怪起來,他見太上皇這副模樣,心裏便升起了邪火,正發火,卻被賢太妃勸住了:“好歹是你生父。”

賢太妃又道:“太上皇這是在等昭王呢。”

新帝強壓下心裏的不耐,叫來一個羽林衛,連聲催促:“昭王呢?怎麽還沒到?快去“請”!”

南安王府,烈烈燃燒的火把将王府照的猶如白晝,羽林衛與五千府兵還在相互僵持中。

羽林衛在等王子騰的京衛,而寶釵,也在等王子騰。

南安王妃被寶釵喂了藥,早早地睡下了。

寶釵将攜帶方便的細軟之物包了幾個包袱,放在離後門不遠的不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上。

馬車裏,躺着南安太妃與袁氏,以及伺候她們的幾個貼身丫鬟,馬車外,辦成平民模樣的張翼正在百無聊賴地半曲着腿,眼睛望着北方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麽。

南安王府內,寶釵與水晏正喝着茶,一旁坐着的,是面容有着幾分憔悴的探春。

寶釵看了看探春微微凸起的小腹,忍不住皺起了眉,道:“難為你了。”

探春笑道:“什麽難為不難為,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了,我還會怕了不成?倒是你,寶姐姐,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說着,雙手合十,閉上了雙眼:“願我們一切順利。”

水晏抿了一口茶,道:“北靜王府那,有沒有問題?”

寶釵沉吟片刻,道:“北靜太妃蟄伏多年,心思不在太上皇之下,北靜王水溶,亦非池中之物,他們兩個,我倒是不擔心,我只擔心六皇子。”

說到這,寶釵眉頭緊蹙,緩了一會兒,又道:“六皇子難堪大任。”

探春道:“寶姐姐做什麽事情都想着盡善盡美,殊不知天下哪有一口氣吃成個胖子的事情,能算計倒了新帝,對于我們來講,就已經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結果了。”

寶釵看着探春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道:“也是,是我貪心了。”

倒了新帝,對于水晏與探春,是一個不錯的結果,然而對于她來講,卻是一個并不理想的結果。

她苦心籌劃這麽久,不能一網打盡,便沒有了意義。

北靜太妃世間奇女子,留有她給水晏打擂臺便已經足夠了,至于六皇子,還是一同去了吧。

南安王府外,刀劍相向,一觸即發,直到夜色漸濃,一個聲音由遠至近,猶如雷震:奉旨捉賊!

王子騰一身戎裝,終于領着京衛抵達南安王府。

羽林衛統領見了,面有喜色,剛要上前,便被一支利箭當胸穿過,瞬間便沒了聲息。

王子騰冷冷道:“六皇子謀逆,新帝崩天,羽林衛身為國家棟梁,不思報國,卻助纣為虐,太上皇有命,殺無赦!”

一輪箭雨射過,那些幻想着掙個從龍之功的年輕将領們,屍體開始慢慢變得冰涼。

王子騰穿過滿是斷肢殘骸的戰場,走進南安王府,一手高高舉起聖旨:“迎昭王入宮面聖!”

六皇子剛從北靜王水溶那裏借到兵,浩浩蕩蕩,往大明宮的方向行駛。

守城将領早已經被他收買,自那日他從東宮新帝處出來之後,他便交代将領:四品以上官員,統統不得放出京城。

一來防止官員出城調動京衛,二來也為他自己造勢。

眼見大明宮就在不遠處,六皇子握着馬缰的手開始微微發抖起來,他知道,這是激動。

六皇子覺着,任誰坐上那至尊的位置,都能興奮的睡不着覺,他也不過是正常反應罷了。

什麽新帝,什麽昭王南安王,注定要跪在他的面前,他才是天命所歸。

想到這,他不禁暗暗慶幸,幸好守宮衛兵早早的換成了他的心腹,他才能出入大明宮自由,如若不然,還真能被新帝甕中捉鼈。

大明宮的城門就在眼前,六皇子不免有些得意起來,他甚至幻想着,他穿着明黃龍袍坐在金銮殿的模樣,他那麽年輕,又那麽聰明,肯定是比他父皇更加英明的皇帝。

一輪彎月,高懸在夜空中。

跟在六皇子身後的北靜王府府兵手起刀落,一個眼睛裏還滿是憧憬的腦袋掉了下來,骨碌碌地在地上打了個轉。

府兵瞧了一眼轟然倒下的六皇子的屍體,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鮮血。

他出刀極快,六皇子在死亡的時候應該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

一代皇子,屍首分離,結局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壞,總好過被大火活活燒死的太子,也好過被亂刀分屍的四皇子。

府兵收拾了六皇子的屍首,隊伍中自有人回北靜王府複命,他擡頭瞧了瞧高大的宮牆,一揚馬鞭,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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