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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4)

城樓下,朗聲道:“北靜太妃前來護駕!速開城門!”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繼續補吧。。。。

☆、番外

元春篇

新帝被王子騰帶來的衛兵拿下的時候,仍是愕然的。新帝想不通,元春是他的妃子,他待元春也不錯,一旦元春生下一子半女,榮國府恢複舊日榮光便指日可待了。而王子騰又是元春的舅舅,自己待他又不薄,他怎麽能背叛自己呢?

直到元春上前伺候太上皇,新帝才明白過來,他憤怒的整張臉都開始扭曲起來,手指顫顫巍巍指着元春,眼裏能噴出火,咬牙切齒道:“賤人!”

元春半垂着眉眼,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陛下一路走好。”

衛兵把新帝帶了下去,他仍在兀自叫喊。

元春瞧了一眼明黃的聖旨,看着上面蓋着鮮紅的章,她開始難受起來。

她十四歲進的宮,花骨朵一樣的年齡,也曾有過粉色的夢想,那年新帝在清思殿沖她淺淺一笑,墨玉的眸子,薄薄的唇,她心裏沒由來地慌亂起來。

後來太後派她去伺候新帝,她心裏是歡喜。滿心憧憬地來到東宮,迎接她的,是新帝略帶防備的目光,以及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姹紫嫣紅,好不熱鬧。

盡管如此,她也是不怨的。

她是太後的人,新帝對她有所防備,實屬正常。

再說了,一國之君,三宮六院七十二禦妻,這是标配,也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

她小心翼翼,又心甘情願地去照料新帝,與其他妃子和平相處,然而她不找麻煩,麻煩還是找上了她。

一個再拙劣不過的誣陷,新帝卻連聽她辯解的心思都沒有。

東宮也是有冷宮的,她住的就是。一個女子最美好的年齡也就那幾年,她把字練了又練,琴弦斷了又續,直到某一天,攬鏡描眉,突然發現發間有了一根白發。

她明明還那麽年輕。

後來新帝還是又來找她了,為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家族,她背後的勢力。

新帝防備她,誤會她,甚至怨怼她,她都不怨,可為什麽,偏偏要把她的家族牽扯其中?

生她養她的家族。

她的祖母那麽慈愛,她的弟弟還那麽小,她入宮的時候,他還哭着拉着她的手不讓她走。

可是為了他的“雄心壯志”,便要她一家老小冒着被砍頭的危險,盡管他說她會封她為妃為後,說他們以後的孩子會是太子,然而這樣的豪賭,她仍然不敢下注。

所以舅舅王子騰來找她時,她幾乎沒有猶豫。

元春不知道,權利是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還是說,她原本就沒有看清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那年清思殿俊朗的男子淡然一笑,到底還是晃了她的神。

北靜太妃篇

北靜太妃名叫名姝。

名動天下的名,靜女其姝的姝。

她的一生,也應了這個名。

因才而名動天下,因貌而豔驚四座。

自古以來,才人與美人,素來多

據傳說,去她家提親的媒人,從京城排到了江城。

然而她最後卻嫁了北靜王。

意料之外,卻也是意料之外。

北靜王在東西南北四王裏面,實在不夠出色,文治武功,樣樣不出挑,然而有一條,卻是四王裏面的魁首。

那就是相貌。

見過北靜王的人,都會被他的容顏所折服。

名姝嫁給他,許是被他的臉給蒙騙了——無數個裙下之臣這般安慰自己。

名姝初嫁北靜王,倒也過得安詳甜蜜。

北靜王十分地寵她,閱兵領兵都帶着她。

美人總是賞心悅目的,更何況是兩個美人。

許是二人狗糧撒的多了,老天都看不下去,在名姝即将臨盆的時候,北靜王戰死了。

不同于歷代南安王屍骨都尋不回,北靜王好歹找到了屍首,被府兵送到了王府。

死相倒也不難看,面色安詳,像是睡着了一般,身上也沒有太多的傷口,屍體還挺完整,穿着他的銀甲,一如那日跟她分別的模樣。

摸着良心講,能在戰場上尋到這樣的屍首,實在是屬于蒼天開眼祖墳冒青煙的事,遠在江城的南安王聽到這個消息眼淚都下來了,要知道,南安王世世代代都是衣冠冢,或亂軍分屍,或是挫骨揚灰,總之,世世代代屍骨不曾入祖墳。

名姝還未聽習慣“北靜王妃”的稱呼,便越級成了“北靜太妃”。

二十出頭的太妃,有着名動天下的才氣與美貌,彼時死了丈夫,可真是,遂了不少人的心願。

盡管她的死鬼丈夫是手握重兵的北靜王,手底下有着數十萬的駐守北疆的兵力,但這些權利在一個貌美的寡婦手上,無疑是小兒抱金過鬧市。

一時間,前來吊唁北靜王的人,比北靜王生前打了勝仗的人還要多。

就連名姝的娘家,都忍不住想來分一杯羹。

名姝一怒之下,斷了與娘家的關系。

此事鬧得有些難看,太上皇也有些看不下去。

彼時的太上皇還是昭元皇帝,暗搓搓地派了個小太監,說,不行你把兵力分出來一部分,我保你餘生無虞。

名姝眉毛一挑,站在她身邊的丫鬟一個大耳瓜子就抽了上去。

用力頗足,小太監的臉登時便腫了起來。

名姝輕輕撫摸着隆起的小腹,道:“我還沒死呢。”

小太監走後,名姝随手給北靜王上了一炷香,漫不經心道:“你說你,人緣怎就這般差?屍體還未涼呢,你的兵力與妻子倒先被人惦記上了。”

上完香,王府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儀門外小厮一臉委屈,讓人去接貴客。

丫鬟以為自己那巴掌抽的不夠狠,甩甩手,向名姝道:“姑娘,您好生等着,我出去瞧瞧。”

說着蠻腰一掐,便出去了。

名姝一杯茶還未喝完,丫鬟又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了。

臉上說不上來是驚吓還是驚喜,一雙眼睛瞪得極圓,喘着氣,道:“姑娘,您趕緊去看看吧。”

名姝放下茶杯,提着裙擺,正準備起身,屋裏便進來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

他的笑一如經年,他的手指上還帶着那塊粗糙的扳指,他腰間的那塊玉佩,是她在小攤上花了二兩銀子買的。

他的語氣熟稔,但稱呼卻悄然發生了改變。

他立在門口,陽光打在他的身上,在屋內投下一個陰影,他逆着光,負手而立,淡淡道:“太妃叫孤好找。”

丫鬟上了他最愛的紅茶,并且很有眼色地退出了門外,又順手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名姝這個剛剛死了丈夫,如今正懷着孕的新寡婦,被下人們極有默契地遺忘了。

“殿下安好?”

名姝道。

名姝把衣服緊了緊,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讓人不想注意都難。

名姝看到他又轉起了扳指。

“他死了。”男子道。

名姝心想這不廢話嗎,他不死她怎麽可能在這一身孝。

名姝道:“恩。”

“孤還未娶。”

“恩?”

名姝擡起了頭,面前的男子曲拳輕咳,似乎在掩飾自己的慌亂。

名姝勾了勾嘴角,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殿下應該喊我一聲...”

“...嬸娘?”

空氣突然安靜起來。

年輕的男子面色潮紅,想去解釋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他瞧着面前做婦人打扮的女子,眼中的神采慢慢暗淡了下去。

“殿下的心意,我領了。”

名姝整整衣擺,起身拿了一炷香,遞給男子,道:“當着你叔叔面,說着娶他守寡的媳婦兒也不太合适。”

男子木然地上過香,看着上面刻着北靜王名字牌位的眼睛一紅,頭便低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他又轉過了身,瞧着名姝,目光一點一點移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名姝牽着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面容恬淡:“以後殿下要有個弟弟了。”

男子随着名姝的手輕輕撫摸着,明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他卻是像在忍受時間最痛的煎熬。

最終他抽回了手,狼狽地逃了出去。

丫鬟進屋,看着怡然自得的名姝,恨鐵不成鋼道:“姑娘,您這又是何苦呢?”

名姝喝着茶,面上不見悲喜,道:“若不是我嫌陛下太醜,他今日喊我的,應該是母妃。”

丫鬟嘆了一口氣,收拾着男子剛用過的茶碟,然後就聽到名姝幽幽的一句話:“北靜王長得确實好看啊,待我也不錯,可惜命忒短了點。”

丫鬟一個手抖,茶杯便摔到了地上。

茶是嶺南新送來的紅茶,大明宮裏都沒幾斤,沖泡之後,宛如三月陽春下,豆蔻少女臉上淡淡的一抹羞紅。

茶杯是鈞窯出的,統共就三套,大明宮兩套,這裏一套。質地白如玉,像是秋夜裏新婚的婦人微微露着那雪白的酥胸。

紅的茶,白的杯,落在地上,混合在一起。

名姝瞧了一眼,動了動唇,道:“可惜了。”

也不知她說的可惜,是那紅的茶,還是那白玉似的杯。

☆、番外

水晏自記事起,他在王府的地位,一直是高于嫡長子水汷的。

好吃的好玩的,他挑過之後,下人們才給水汷送過去。

南安王寵妾滅妻嗎?也不全是,但就是寵他。

不止南安王寵他,就連他的嫡母南安王妃,對他也是客客氣氣的,不管是明面還是暗面。

他的生母袁氏,因為他的原因,在王府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僅次于南安王妃。

但她對水晏的态度,卻是頗為玩味的。

水晏因為受寵,自小是養在南安王屋裏的,見袁氏的次數倒是不多。

幼時只知道玩樂,也并不怎麽思念母親。

後來漸漸長大,才知道那個定期來看自己的漂亮婦人,原來是他的母親。

只是她待他并不是很親熱。

水晏以為是不常跟她生活在一起,他又不依戀她的原因。

有一次,袁氏又來看他,水晏伸出了胳膊,揮舞着要抱抱。

三四歲的小孩子,身體還未張開,雪白的一團,正是最可愛的時候。

滿心滿眼,都是對她的喜歡,小嘴一張一張的,叫着姨娘。

水晏以為,這樣的自己,是最讨人喜歡的,王爺與王妃,都喜歡極了他這副模樣,而袁氏作為他的生母,應當也是喜歡的。

所以他信心滿滿的以為,袁氏應該是欣喜的,又或者驚喜,沖過來抱着自己。

但是袁氏沒有,她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便落了下來。

美人落淚,如梨花帶雨,袁氏那天穿着的薄薄的紗,讓她整個人像極了煙雨中搖曳的一樹梨花。

她沒有驚喜,也沒有歡喜,她的神情很古怪,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怨。

袁氏最終還是過來抱住了他,把他緊緊摟在懷裏,一場大哭。

她的哭聲很凄涼,哭聲裏面有太多太多難以名狀的傷心,讓水晏的心也跟着揪了起來。

那時水晏年幼,看不懂袁氏的表情,也不知她哭的為何如此悲傷。

伺候水晏的丫鬟說,公子富貴而不忘生母,姨娘這是開心。

水晏年齡雖小,但并不是容易被糊弄的人,等到南安王回來,他又去問南安王。

南安王聽了,良久不語,最後拉着他的手,聲音低低的,道:“你姨娘這是想你妹妹了。”

水晏知道他是雙生子,有一個妹妹。

因為是雙生子的原因,袁氏生他的時候還費了不少力氣。

水晏生來體弱,那個妹妹更弱,沒出三天,便夭亡了。

因為這事,袁氏很是傷心,大病了一場。

“姨娘看到了我,就想起了早逝的妹妹,對嗎?”

水晏問道。

南安王疲憊地點了點頭,又恐水晏想不明白,他又道:“咱家的人,與尋常勳貴不一樣,骨肉至親,不分嫡庶,也不論男女。你妹妹雖然是個女孩,但也是你姨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她自然是心疼的。”

“不僅是你姨娘,我想起你妹妹,心裏也是難受的。”

水晏低了下頭,淚水在眼裏打轉,鼻子一抽一抽的,含糊不清道:“那…那我少去姨娘面前…她…她是不是就不那麽難受了。”

南安王一征,把水晏抱了起來,他包子似的小臉皺成一團,眼睛跟鼻子都是紅紅的,卻還兀自不肯哭出來。

南安王心裏一酸,摸着他的頭道:“你妹妹可憐,你也可憐。”

水晏聽了這句話,登時大哭:“可是…可是我也想娘啊,大哥跟小妹都有娘撒嬌…”

水晏最終還是沒再去袁氏面前。

每每袁氏來找南安王,他便跑出去玩,不讓袁氏瞧見他。只是在袁氏走了之後,他才緩緩探出個小腦袋,依戀又貪婪地看着袁氏遠去的背影。

時間久了,還是被袁氏發覺了。

她轉身,瞧見了那個小腦袋,看了看周邊并無一人,她遲疑了一會兒,問道:“伺候你的那些人呢?”

水晏一點一點從門後挪出了身子,眼睛盯着腳尖,像是個做錯事心懷愧疚的孩子,道:“我打發他們出去了。”

說話間,擡頭瞧了一眼袁氏,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袁氏猶豫了一會兒,方走到他面前,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圍,長長又冰冷的指甲敷上了水晏的臉。

水晏提着鞋,從背後拿出一個精致的布虎,塞到袁氏手裏,道:“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送給姨娘,有它陪着姨娘,姨娘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袁氏一征,面前的小娃娃淚珠在眼裏打轉,卻還在安慰她:“姨娘不難受,等我長大了,會更加對姨娘好的。”

袁氏的手放了下去。

後來水晏漸漸長大,心思不同往日。

南安王異常的寵愛,南安王妃大度的喜歡,以及袁氏意味不明的反感,這些疑團在水晏心裏,一天一天越來越大。

再後來南安王戰死,他與水汷都懷疑南安王死的蹊跷,不同的是水汷身為長子,更需要顧全大局,維持表面的平衡,以及收複兵将。

于是水晏便與水汷商議,由他私下去調查父親的死因。

南安王的死因,讓水晏沒有太多的意外,他看完下人呈上來的信件,便也推度出了七七八八。

然而讓他真正意外的,是牽連到的他的身世。

下人猶豫又猶豫,水晏緩緩喝着茶,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晶瑩剔透,在燭光的映照下,越發顯得溫潤。

下人最終還是把那封書信呈了上去。

水晏打開,眉間一點一點蹙了起來,握着信的手微微發抖,良久無語。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心中的疑團最終被解開,南安王的死因與水晏身世的秘密,最終随着那封書信的燒毀而沉寂在歷史的長河裏。

水晏去看袁氏。

多年過去,袁氏待他越發親密,原本藏在眉眼裏的那抹怨怼,逐漸被歲月撫平。

時間确實是個好東西,能讓人忘記仇恨,也能讓人忘記傷痛。

水晏望着袁氏,最終什麽也沒說,辭去之時,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後來的事情,也就順其自然了。

水汷雖有勇有謀,但謀略卻并不适用在朝堂,所以才會有進京之時刺客的圍堵。

新帝的一紙诏書,水晏思來想後,還是決定來了京城。

一來為水汷,二來,他也想瞧瞧,他親生父母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他籌劃好了一切,事情的發展,也都在往他預期的方向在發展。

除了梨園的那個意外。

探春美嗎?

美。

明豔動人,顧盼生輝,配上那一身鮮豔的大紅猩猩氈,像是一朵怒放的玫瑰。

但是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卻是那個衣着并不鮮豔的薛寶釵。

到底是天下真花獨牡丹,松松挽就的寶鬓,淡淡的鉛華,卻不能掩飾她的國色。

水晏收回了目光,餘光撇到身旁男子癡癡的目光,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水晏低下頭,又擡起頭,他又瞧了一眼那個女子,第一眼是驚豔,第二眼,便是告別了。

他知道,他與那個女子,此生的交集,也只能如此了。

她是水汷看上的人,他不能争,更不想去争。

曲拳輕咳,他去調侃水汷,水汷笑着去跟他打着哈哈,眼睛卻不從那個女子身上移開。

水汷的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極盡眷戀,又極盡愛戀。

水晏又瞧了一眼那個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輕笑。

一眼萬年,原來水汷也有弱點,有了弱點的水汷,拿什麽去庇護南安王府?拿什麽去庇護老南安王拼死瞞下的秘密?

水晏轉動扳指,他瞧見了那個明豔的女孩,燦若玫瑰,眉眼裏滿是倔強,只是在低頭淺笑間,水晏還是瞧見了她輕輕咬唇那一瞬間的迷茫與彷徨。

水晏雖然頂了個庶子的名字,但在府上的待遇一直遠高于水汷的,無論是老南安王生前,還是老南安王戰死之後。

所以水晏對于探春在榮國府的處境,明白但也不明白。

事情的轉機出在三公主選驸馬上。

水晏的院子與水雯的院子離得并不算遠,因而瞧見探春與榮國府下人說話的情景,也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那個倔強的姑娘,紅了眼。

她面上不見喜怒,只是點點了頭,打發下人回去。

待下人走遠之後,她才紅了眼,靜靜地立在樹下,輕輕咬着唇,似有滿腹委屈。

過了一會兒,她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深呼吸一口氣,擡頭便瞧見了不遠處的水晏。

水晏道:“怎麽不見你的丫鬟?”

他足夠泰然自若,探春也是聰明人,輕輕一笑,道:“她們呀,懶得很,這會兒不知道在哪躲懶呢。”

語氣輕松的仿佛剛才那個偷偷抹鼻子的小女孩不是她一般。

水晏點了點頭,準備從她身邊走過。

冬天的京城很冷,雪也很大,探春叫住了水晏,把手裏的小暖爐遞了過去。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嘴唇是殷紅的,捧着小暖爐的手指是纖長的。

水晏沒由來地心髒漏跳了一拍。

探春道:“京城不比江城,冬日極冷,二公子要多多注意身體。”

人年少之時,容易迷戀美麗容顏。

水汷如是,他也是。

水晏告訴自己,這是男人的通病,也是男人的劣根。

他接了暖爐,道:“我會幫你。”

☆、番外

在左立暗無天日的生涯中,也曾出現過片刻間的光亮。

可惜那光線太弱,轉瞬即逝,随之他又墜下了,更加殘酷的深淵煉獄。

或許是因為年深日久,左立第一次見太子的情景,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那雙溫暖的手掌,好聽的聲音,以及給他受了傷的胳膊綁上絲巾的小小的手指。

太子與二公主誤入暗衛訓練場的事情,讓昭元帝極是惱火,先将那日伺候太子的宮女與太監們懲罰了一番,随後便把暗衛統領叫了過去。

暗衛統領回來之後,臉黑的吓人,他噌地一下拔出了腰側的佩劍。

他的劍還在滴着血,不知殺了多少人。

一群與左立一起訓練的小孩瑟瑟發抖,擠做一團,想哭又不敢哭。

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從左立身邊消失,留了一灘殷紅的血和一雙雙驚恐的眼睛。

統領提着劍,走到左立身邊。

左立沒有哭,也沒有抖,他的臉上甚至不見一絲的慌亂,他端端正正地站着,道:“你不能殺我。”

左立擡起了胳膊,上面有着一塊粉色的錦帕,飄散着淡淡的脂粉香氣,與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左立道:“太子記得我的模樣,公主親自給我包紮的傷口。”

統領的劍最終沒有落下,留下了他的命。

一番梳洗之後,給他換了一件普通百姓的衣衫,領着他去東宮謝恩。

左立從未出過暗衛訓練場,也從未見過如此氣派的宮殿。

紅色的高聳的宮牆,金黃的琉璃瓦,柱子上雕着青龍,畫壁上畫着飛鸾。

統領咳嗽一聲,左立馬上收回了好奇的目光,抿着嘴,低頭跟着統領。

太監弓着身子去殿裏通報,卻被一塊不知名的石頭砸到頭,捂着被砸的腦袋一聲尖聲高叫:“哎呦我的殿下呀!”

左立瞥了一眼,便知那太監并不疼,不過是做了一副十分疼痛的模樣罷了。

殿內傳來一聲太子的低聲撫慰,左立勾了勾嘴角,太子其人,可真好哄。

那塊砸到太監頭上的不知名的石頭骨碌碌滾到左立腳邊,是一塊雕弓拙劣的扳指。

之所以說雕工拙劣,是因為左立平日無事時在訓練的木樁上随意雕雕畫畫都比那玉好上百倍。

又有小太監彎着身子撿起扳指,擱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捧着扳指去找太子。

過了一會兒,太子宣左立他們進殿。

左手大拇指上,公然帶着那塊扳指。

太子不自然地轉了轉,讓太監上了茶,見左立一身普通布衣裝束,問道:“他們放你回去了?”

左立點了點頭,上前磕頭。

太子欣慰一笑,一旁的小太監立馬捧上來了一盤金錠子。

出了東宮門,那些金錠子左立還沒來得及暖熱,便入了統領的口袋。

左立道:“你說過,不殺我的。”

統領捏了一塊金子,對着太陽,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小子,有時候活着,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你為什麽不去死?

這句話左立自然是不敢說出口的。

左立想活着,他喜歡太陽照在身上暖暖的感覺,他喜歡肚子被填飽之後滿滿的感覺,他更喜歡,那塊被他貼身放在離心髒位置最近的錦帕上的淡淡的香味。

那是他之前一直不曾見過也不曾聞過的,溫柔的,輕輕撫弄着他的心口的感覺。

所以他要活着,不顧一切的活着。

他擡頭望天,天很藍,陽光很暖,一切看上去都是這麽的美好。

直到他被送入地下宮殿。

地宮裏面是沒有溫暖的太陽的,只有昏黃的燭光,被血染得失去顏色的牆壁,冰冷的武器,馊掉了的飯菜,以及無盡的殺戮。

和他同住的,是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孩子,有着一顆小虎牙,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左立年齡小,身體也瘦弱,總也搶不到飯,他便給左立多搶一份飯。

地宮裏很冷,他便挪過來跟左立一塊睡,二人聊着天,相互取暖,倒也很快能睡着。

他有一個弟弟,大荒之年走散了,左立眉目之間,與他那個弟弟有着幾分相似。

所以他才會對左立這麽好。

可惜的是,每一批被送入地宮的小孩,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

劍鋒相撞,他突然棄了劍。

左立出劍一向繼狠又穩,收招都來不及。

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間,左立聽到他一聲輕輕的嘆息:“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缺了腦袋的屍首還在源源不斷流着紅的血,外面鐵門打開,暗衛進來拖走屍首,在地上留下兩道暗紅色的線。

從一個孩童到一個半大的少年,左立第一次哭到不能自己。

是成長,也是告別。

每年送入暗衛的小孩多得數不過來,或死于出行任務,或熬不過殘酷的訓練,白骨壘的像山一樣高,才有了讓人聞之色變的“暗衛”稱呼。

他們是最低等的蝼蟻,卻又處于皇權頂端,每當嗚咽的葉子聲響起,便要有人死去。

人殺的多了,也就沒了心裏負擔,看誰都像死人一般。

原本各式的眸子也不再轉動了,如一灘似水。

他突然又想起太子,那個男子笑如三月暖陽,溫柔地擦去他額角血跡,笑咪咪地問他今年多大了,可還有什麽親人。

太子謀逆之事傳來時,他已經在地堡中通過了所有訓練,随手拿着面前死人的衣服擦拭着劍身上的血跡,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

這個世道,溫柔的人注定不長命。

躺在他面前的死人,是他自幼一起訓練的好友,對他也十分的好。

但左立的那一劍既快又狠,一劍封喉,他殺他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

左立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溫柔的人,所以他覺得自己能活很久。

地堡很冷,透着陰森的那種冷,周邊牆壁被血跡染得早已辯不出原本的顏色,四處都散發這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左立突然無比想念陽光的味道,他呆在這裏已經太久了,久到讓他幾乎忘記陽光是什麽顏色,他想出去看看,嗅一嗅花草的芬芳。

因表現出色,左立被編入了暗衛,駐守在昭元帝周圍。

時隔多年,他終于又見到了那年給他包紮傷口的女孩。

女孩已經長大成人,纖細的腰肢,好看的眉眼一如當年,唯一不同的,是一顆逐漸長大的心。

當看到她跌下高樓,左立想都沒想,飛身去救。

她的眼裏有驚恐,有感激,只是沒有了當年的清澈見底。

二公主哭的梨花帶雨,不勝可憐,顫顫巍巍的小手一指,昭元帝身後面帶不屑的王美人怔住了。

怔住的不止她,還有帶着面具的左立。

吃人不吐骨頭的宮廷,裏面的明槍暗箭,不比地宮裏的刀光劍影溫柔多少。

左立抿着唇,一言不發。

晚間二公主派人請他,說謝他的救命之恩。

燭光昏黃,左立有些看不清二公主的表情。

宮女捧來杯子,碧色的茶水在裏面晃啊晃,左立看着茶水,眼睛也跟着晃啊晃。

過了許久,左立擡起了頭,看了一眼緊緊握着手帕的二公主,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還是喜歡粉色的東西,粉色的衫,粉色的帕。

左立閉上了眼,道:“臣什麽都沒有看到,公主無需煩憂。”

二公主握了又握帕子,沒有說話。

左立又道:“三日之後,統領會派臣去南方處理事情,一年半載,臣不會在京城出現。”

左立說完,放下杯子,轉身離去。

月色涼如水,左立站在高高的宮牆上,看着那盞并不起眼的宮燈。

最終他收回了視線,握緊了腰中的佩劍,翻身上馬。

白日裏王美人派人宣他,讓他躲了,他不能再在京城呆了。

他所想要看到的陽光,想要想嗅到的花香,不是能在吃人的大明宮所能尋找的到的。

所以他去了江城。

暗衛們都講,江城是最溫暖的城市。

那裏的太陽很暖,那裏的鮮花很美,那裏的人的臉上洋溢着的滿滿都是幸福的光芒。

他想去瞧瞧。

江城是南安王的駐地。

南安王手握重兵,江城離京城又遠,山高皇帝遠,江城的百姓,只知南安王而不知皇帝。

因而昭元帝派了無數個暗衛過去,或監視,或駐守,以防江城生變。

左立也是其中之一。

左立在江城,第一次見到了水雯。

那日是他第一次出行任務,少年的身體尚未張開,穿衣抹粉,一身紗衣妙曼,帶着紗巾,半遮着臉,坐在屋內的一角,安靜地彈着琵琶。

琴聲止而劍光現,摟着他說着下流話的肥頭大耳男人胸口中了一箭,嗷嗷直叫喚,鮮血噴了左立一臉。

左立皺眉擡頭,船頭另一端,扮作男孩打扮的水雯又補了一箭,正中男人喉嚨。

男人不動彈了。

水雯一路小跑過來,手指放在男子鼻間,驗了一下男人呼吸,見他沒了氣息,方放下心來。擡起頭,便看到了女裝盛妝打扮的左立。

水雯呼吸一滞,面前美人兒那張精致的小臉在紗巾下若隐若現,眉間輕蹙,似嗔還怨。

外面傳來一聲少年的呼喊,水雯回神,答了一句就來,然後擡手摸了一把他的臉,道:“美人兒,沒吓到你吧?”

水雯從腰間摘了錢袋,塞到左立手裏,忍不住嘆息:“這小臉蛋兒,啧啧,若下次見了你,小爺娶你好不好?”

水雯轉身欲走,身影定了定,猶豫了一會兒,又轉身回頭,指着錢袋,道:“你要是無處安身,拿着這個東西,去江城最大的屋子找我,我是——”

水雯一笑,道:“你就說找三公子就好了。”

說罷轉身離去,透過窗戶,左立看到案上有着兩匹馬,馬上坐着一個錦衣少年,正在等她。

左立見她翻身上馬,一路跟那少年說說笑笑,消失在路的盡頭。

左立垂下眼,捏了捏錢袋。

錢袋上面繡着海浪祥雲,裏面一小把金葉子。

江城最大的府邸,自然是南安王府,而南安王,只有兩子一女。

剛才離去的少年,應當是南安王的子女。

他們姓水,在出身上,便高出了世人無數個臺階。

所以他們可以意氣風發,随意揮霍錢財,他們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的,俯視着芸芸衆生。

左立不一樣。

左立是暗衛。

左立低着頭,握着那繡工精美的錢袋,半晌無語。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周公司開半年會。。。沒機會碼字。。。

因為要補榜的原因,後面放的是之前的文章或者其他沒發的文章,求小天使們不要舉報QAQ

明天會碼兩章換下QAQ

☆、八十七章

多年後,寶釵依舊記得水汷回來的那個晚上。

他的盔甲被鮮血染得失去了原本的顏色,他還年輕的臉上長着胡茬,手裏提着的劍還在不住往下滴血。

仿佛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修羅。

可恐又猙獰。

水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聲音是顫抖的,沙啞的:“你...”

他看了又看寶釵,仿佛是在确認什麽,道:“你沒事吧?”

寶釵輕輕一笑,握住了他沾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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