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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5)

了血污的手,道:“我很好。”

“是我疏忽了,不應該留你...”

水汷終于松了一口氣,再沒力氣去提着劍。

“哐當”一聲利劍落地,水汷道:“幸好你沒事,否則我...”

對上寶釵那雙明亮的眸子,水汷最終什麽也沒說,把寶釵攬在懷裏,摟的緊緊的,道:“很好。”

寶釵閉上眼,輕輕拍着水汷的背。

誰也沒有想到,原本“戰敗被俘”的南安王竟然又回來了,更是帶回來了蠻夷之王的頭顱,以及蠻夷願世代俯首稱臣的降書。

京城的天,又變了。

新帝聯合忠順親王謀害太上皇,被王子騰帶領的京衛擒下,六皇子意圖謀反,北靜太妃帶兵勤王,士兵斬六皇子于馬下。

經此一役,太上皇膝下成年皇子盡折其中,唯有七皇子天真不谙世事,不曾參與其中。

原本的太上皇、新帝、六皇子的三股勢力,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素來溫潤的北靜王水溶帶兵将文武百官聚在了一起,王子騰帶京衛駐守大明宮,二者誰也不肯退讓,大戰一觸即發。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個緊要的關頭,原本“戰敗被俘”的南安王竟然又回來了,更是帶回來了蠻夷之王的頭顱,以及蠻夷願世代俯首稱臣的降書。

北靜王府中,北靜太妃聽到這個消息,閉了眼,微微一笑,道:“竟被這群小孩子糊弄了。”

北靜王水溶站在她的身邊,眉頭緊鎖,道:“母親,那王子騰...”

北靜太妃擡手,示意水溶無需多少,她揉了揉太陽xue,道:“早在水汷離京之時,他便安排好了一切,南安王混沌一生,不曾想,卻生出了一個小兒子。”

看了看水溶,北靜太妃又笑道:“我也有個好兒子。”

北靜太妃彈彈落在衣裳上的花瓣,站起身來,極目四望,紅的牆,金色的瓦,再往上面瞧,那是蔚藍的天,像極了她初嫁時的清透的藍。

“非是我謀略不如人,而是我性格使然。”

北靜太妃收回了目光,道:“縱然一切從來,我也不會将他們放在眼中。”

北靜太妃擡頭望天,須臾又閉上眼,她想起新婚後縱馬在大草原飛奔的時光,又想起未嫁前躲在竹林處怡然自得的歲月,過了許久,她喃喃道:“能被我瞧進眼裏的人,早就死了啊。”

或許這一年确實是多事之秋,原本一向交好的北疆,彼時也發生了叛亂,北疆王攜二公主,領十萬兵馬,逐漸向京城逼近。

是夜,水汷與寶釵來到了北靜王府。

月色涼如水,北靜王府中的湖中小亭中,北靜太妃一身月白色衣裳,自斟自飲。

見水汷與寶釵到了,擡了一下眼皮,手指輕擡,指了一下座位,又倒上了酒。

北靜太妃并不看水汷與寶釵,道:“這是你早就算計好了的吧?”

水汷将寶釵面前杯裏的酒一口喝掉,換成茶水遞給寶釵,道:“太妃也太擡舉我。”

北靜太妃閉上眼,道:“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水汷一笑,道:“不是太妃看走眼,而是我們這些人,根本就入不了太妃的眼。”

水汷端起酒杯,遙往大明宮的方向一敬,道:“太妃素來倨傲,世人皆知,能被您看得起的人,實在寥寥。”

北靜太妃終于擡眼瞧了一眼水汷,嘴角勾起一抹笑。

水汷道:“您心中沒有君,沒有國,更沒有這天下蒼生,所以...”

水汷擡頭直視着北靜太妃的眼睛,道:“您争這江山是何意?”

北靜太妃眨了眨眼,道:“你說的對,但也不對,誰說我要争這江山了?”

北靜太妃倒滿杯中酒,擡起手臂,将酒灑在湖裏,看着那蕩起的層層波瀾,道:“太上皇活的夠久了,我不過送他一程罷了。”

“我這人記仇,別人讓我經歷了什麽,我都會一一報複回去。”

北靜太妃坐起身,看看水汷,又看看寶釵,最終目光落在寶釵身上,贊賞道:“你很聰明。”

寶釵眉間微蹙,桌下握着了水汷溫暖的手,波瀾不驚道:“太妃謬贊了。”

北靜太妃閉上了眼,手裏的酒杯劃出掌心,落在湖水裏,激起層層水波。

北靜太妃臉上有了幾分疲憊,道:“你們回去吧,北疆會退兵。”

水汷與寶釵攜手而返,坐在馬車上,水汷一手握着寶釵微涼的手,一手又覆上她的額間,想去撫平她微微蹙着的眉。

寶釵道:“她沒要求我們善待北靜王。”

水汷道:“她知道我們會善待北靜王。”

寶釵挑起一角轎子上的紗幔,望着遠處的北靜王府,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道別,過了一會兒,她又放下了紗幔。

寶釵唏噓道:“北靜太妃心智遠超常人,一代巾帼。”

水汷道:“當年曾求娶她,太上皇覺得她聰明太過,太子又仁厚,恐釀成武則天之禍,所以将她賜婚北靜王。”

寶釵道:“這倒是從未聽人提起過。”

水汷一笑,将寶釵摟在懷裏,道:“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

“所以她後來又救了太子之後?”

寶釵說不出來心裏是什麽感受,那個鎮定自若又略帶威嚴的女子,原來也是紅塵世界裏被當權者玩弄人生的可憐人罷了。

水汷看着寶釵,目光極盡眷戀,道:“北靜王戰死後,太子不顧世人議論謾罵,登門去求娶她。”

寶釵聽了,良久無語,過了許久,她道:“原來如此,那段時間,應該是她最艱難的時候。”

水汷把寶釵摟在懷裏,下巴輕輕抵着她的額頭,低聲道:“所以我不顧一切回來了啊...”

寶釵一怔,手裏的帕子落在了馬車上。

許是因為北疆王大軍壓境,京城中的劍拔弩張的氣氛終于平淡了一些,又過了幾日,水溶放文武百官出行,北靜太妃上書太上皇,請纓出征。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帶水溶出征,将他留在了北靜王府。

太上皇的傷勢并未見好,七皇子又太小,在這個節骨眼上,水汷代為處置朝政,似乎成了理所應當之事。

兩衛統領左立,趕回京城之後,已經無力回天,撩袍一拜,面具閃着光,道:“屬下參見王爺。”

北靜太妃領兵出征三月,與北疆王交戰互有勝負,又一場戰役中,她雖重創了北疆王,但自己也受了傷。

水汷下令要她暫時回京靜養,以待來日再戰北疆。

北靜太妃聽命收兵,誰知傷勢太重,未到京城時,便咽了氣。

消息傳到京城,水汷一身重孝,領文武百官親自出城來迎。

漫天的白綢如雪花,為首的将軍泣不成聲,跪倒在水汷面前,道:“太妃...世之奇女子...一生...守護北疆,她是北疆的保護神...臣祈求...不要将她葬在冰涼的皇陵,就讓她葬在她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北疆吧!”

水汷扶起将軍,虎目落淚,道:“将軍所言甚是。”

北靜太妃最終沒有葬入皇陵,她的屍首被火化,灑在了她最愛也最留戀的北疆。

水汷同年下旨,加封北靜王水溶為親王,番地北疆。

京城的某一個角落,一輛并不起眼的馬車旁,立着兩個極漂亮的女子。

寶釵拉着秦可卿的手,看向馬車,道:“你真要跟他走了?”

秦可卿指了一下馬車,道:“他這樣走,我如何放心的下?”

“如今我的事情也全部了了,倒不如與他一起,天涯為家,遠比困在京城四角的城中來的自在。”

寶釵見她意已決,也不再勸,從袖裏取出厚厚一疊銀票,塞到秦可卿手裏,道:“既然決定了,那就去吧。”

又恐秦可卿不收,又解釋道:“金銀之物雖然俗氣,但出門在外,總也少不了它,你且收着,也算是全了我的心了。”

秦可卿微微一笑,收在懷裏。

秦可卿轉身上馬車,馬夫揚起馬鞭,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寶釵回宮。

這個時間,水汷應該還未批完奏折,誰知她剛到殿中,便見水汷坐在椅上,皺眉問道:“你把水溶放走了?”

☆、遲到的八十八

偌大的宮殿極盡奢華,琺琅的瓶子,鈞窯的杯子,處處透漏着天家的尊貴。

水汷穿着一身水色衣裳,衣緣上綴着素白的銀線,發也不曾戴冠,僅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地束着,未曾束起的碎發垂在他面頰兩側,簡潔的與金碧輝煌的宮殿格格不入。

他靠在雕着瑞獸的椅子上,食指揉着眉心,聲音裏有着幾分疲憊:“你把水溶放走了?”

寶釵走上前,并起兩指,輕輕給他揉着太陽xue,道:“你又不打算殺他,又何苦拘着他?”

寶釵道:“北靜王并無争帝之心,若不是因為北靜太妃,只怕他早就寄情山水,肆意天下了。”

微風吹來,水汷散落兩側的碎發輕撫着寶釵的手背,癢癢的。

水汷拉下寶釵的手,輕輕在她手心一吻,然後用臉蹭着她的手背。

滑滑的,軟軟的,像是他得勝還朝之後,蜀地為了奉承他而連夜新送上來的絲綢。

寶釵被他弄得紅了臉,于是便抽回手,轉身去給他倒茶。

茶倒了回來,送到他的嘴邊,他搖搖頭卻又不喝,寶釵只得又放下。

杯子是白釉質地的,她的手就俯在杯子上面,夕陽西下,陽光透過镂空的白紗,竟分不出哪個更白一些。

水汷看着她摟着寶釵的腰,頭埋在她的胸口,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倦極了。

寶釵身體微微一僵,又很快調整過來,就勢取下他松松垮垮的玉簪,手指按壓着他的發絲,給他梳理着頭發。

女子柔軟纖細的腰肢,豐滿的酥胸,有一下沒一下的穿過他的發絲的她的手,讓他一整天與朝臣們争論不休的疲憊淡了下去,舒服地哼出了聲。

水汷蹭着寶釵的酥胸,閉着眼,低喃道:“放了便放了罷。”

溫柔鄉便是英雄冢。

左立隐藏的極好,露着的兩只眼睛如古井無波。

每個人都有軟肋,水汷與水晏也不例外,不同的是,水汷的軟肋足夠致命,而水晏的軟肋,尚不足傷及筋骨。

左立無聲離去。

水汷睜開了眼,寶釵把水送到他的唇邊,水汷一口喝下。

太陽的餘光透過窗紗照進來,桌上擺着的奏折上水汷批示的字跡筆走龍蛇,朱金禦批,寶釵只掃了一眼,便知水汷此時的疲憊與無力的原因。

南安王一脈世代鎮守江城,歷經沙場,歷經風霜,水汷作為這一代的南安王,自然也避免不了戎馬為戰的人生,論起攻城略地,開拓疆土,只怕朝中文臣武将無人能出其左右。

可再怎麽天縱奇才戰功累累又如何?

這帝王之術,終究與戰場厮殺不同。

水汷能在沙場上一騎當千,卻架不住金銮殿裏白發蒼蒼的老臣怒而觸柱。

水溶殺不得。

北靜太妃陣斬六皇子,是大義滅親阻止他犯下謀逆之舉,而射傷水汷、謀害三公主逼的三公主入道、挑撥東宮與太上皇內鬥,更是知者寥寥,無從偵破。

北靜太妃心思何等缜密,又怎會留下把柄于他人?

在世人眼裏,她力挽狂瀾阻止衆皇子與太上皇內鬥,臨危受命領軍出征,最後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她才是一代巾帼奇女子,而水汷,更像是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的入侵者。

若是善待水溶還好,若是殺了水溶,這投機取巧亂世賊子的帽子,便再也摘不掉了。

千百年後,史書幾行,評價只怕還比不得漢末三國的曹孟德。

曹孟德再怎麽枭雄,但對漢獻帝還是極好的,而水汷這個時代,太上皇的兒子可是全部死完了的,唯有一個“巾帼奇女子”的獨子水溶,還被水汷囚禁在王府不得外出。

想到這,寶釵心驚于北靜太妃的手段,将太上皇、新帝、六皇子、王子騰耍的團團轉,朝堂內鬥皆是她一手挑起,而臨到死了,卻還落了一個賢名,可見其心機之缜密、籌謀之高超。

若是當年太上皇應允了她與太子的婚事,以她的聰明才智,輔佐太子,也是能惠及萬民開創盛世的。

可惜造化弄人,她的聰明,險些将這個國家葬送。

寶釵心裏不住惋惜,收回目光看向水汷,他的眸子如繁星化水,讓人忍不住想要沉浸其中。

寶釵忽然發現,原來鐵漢柔情,才是最動人心腸。

這樣一個人,怎能亂臣賊子呢?

他怎能會是賊子呢?

他不是。

寶釵輕輕掙開了水汷的環着她的腰的手,半蹲了下來,裙擺鋪在地上,蓋住了水汷的朝雲武靴。

寶釵看着水汷,認真道:“南海雖然已經平定下來,但北疆異族屢有進犯之心,咱們不可不防,若這個時候再禍起蕭牆,便是自毀基業了。”

寶釵柔聲與水汷分析着利弊,善于女工刺繡的她,在分析起朝政的時候,洞察力絲毫不弱于沉浸官場數十年的老臣。

水汷手指摩挲着寶釵的臉,道:“我沒有怪你。”

寶釵捉住水汷不安分的手,眉間輕蹙,道:“左立手握兩衛,雖素有忠心,但行事...”

寶釵頓了頓,到底不習慣說刻薄話,想了想,最終道:“此人可用,但也不可盡信。”

“我舅舅雖有才幹,但權欲極重,你——”

還未等寶釵說完,水汷便捂住了她的嘴,劍眉一挑,笑道:“以前怎麽沒有發現你話這麽多?”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懂你的心思,你想做什麽,那就做什麽好了。”

“可——”

“沒有什麽可是。”

水汷低頭看着她,突然道:“你有沒有見過海上的日出?”

“南海戰役平定之後,海水不再散發着刺鼻的血腥味,海水也變得蔚藍,太陽像是從海裏生出來的一般,一點一點跳出來,火紅的光芒鋪在海面上,把海水印的通紅。”

“到了夜裏,太陽斂去光輝,便是星辰的主場了。”

“海上的星星要比京城的亮,也更大一點,繁星點點,灑在銀河裏,好看極了,像是...”

水汷笑了笑,捧着她的臉,道:“像是你的眼睛。”

“我站在船上,看這日月之行,星漢燦爛,那時我在想,你若是在我身邊就好了。”

“你在我身邊,這大海星辰的波瀾壯闊,才不算辜負。”

水汷說的美景,寶釵曾在書裏讀過。

書裏說大海一望無際,說日月皆出在其裏,說海上的銀河是何等的璀璨,書裏描寫大海景致的句子,要比水汷所說的華麗的多。

當年寶釵翻書時,看過便也放在一旁了,并不做他想,然而今日不知為何,水汷所說的大海,卻讓她有了向往之心。

寶釵的眸子明明暗暗,胸中柔腸百轉千回,卻也只道:“可惜我不曾見過。”

“會有機會的。”水汷道。

怎會有機會?

京中皇子皆喪,朝中事物如一團亂麻,北疆烽火又起,件件事情堆積起來,足以讓這個剛立國不過百年的帝國走上絕路,這種情況下,又怎會有時間去追尋星辰大海?

除非...

寶釵心中一驚,擡頭去看水汷,見他面色如舊,只是沾染了幾絲疲憊,這才慢慢打消了心裏驚世駭俗的想法。

這些不過是男女之間風花雪月的情話,聽聽也就罷了,做不得真。

水汷的手放在寶釵發間,她的發漆黑如墨,光滑如稠,他愛的不知怎麽好。

只是恍惚間,他想起了母親所說的一些話。

水汷微微皺眉。

寶釵在他心裏自然都是好的,溫柔敦厚識大體,臨危不懼智計多出,然而在南安太妃那裏,寶釵卻太過敦厚了,臨危不懼,也就成了對他的死并不太在意了。

南安太妃前半生被南安王保護的很好,後半生被水汷保護的好,地地道道的一個小女人,丈夫孩子便是她的天,她的全部。

一個以丈夫為天的人,自然不明白寶釵為何在得知丈夫死訊之後還能這般震驚,從容不迫地處理事情。

南安太妃雖然知道南安王府在奪嫡之中脫穎而出全是寶釵的功勞,但她心裏還是不太舒服。

一個女人,怎麽能對丈夫的死訊這麽淡定呢?

南安太妃想不明白。

好在她出身大家,涵養仍在,也僅僅是不舒服了,并未給寶釵使絆子、擺臉色,只是心裏不舒服,難免在水汷面前提了幾句,談起了子嗣的問題,有意再給水汷娶上一門側妃。

水汷迎娶寶釵之時,朝中形勢并不明朗,再加上彼時都傳他病危難治,權勢雖好,但也要有命享用才行,京中勳貴對他并不敢多加親近,自然也就無人敢嫁女給他。

然而此時大事将定,水汷一時風頭無兩,那些原本不敢嫁女的權貴之家心思又活絡了起來,回頭再看水汷所娶的王妃,不過是一個皇商之後罷了。

區區皇商之後,怎能配得上權勢傾天的南安王呢?

甚至再往深的地方想一層,以後的九五之尊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時間一直在忙公司招标的事情。。。

☆、施恩

寶釵看着水汷高大的身影走出宮殿,夕陽西下,他的影子拉的極長,一點一點,從宮殿度到臺階,再到消失不見。

寶釵知道,水汷要去南安太妃那裏,也知道他要去的原因,可她卻什麽都不能做。

這個世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恩愛如她的父母,父親在世時,也有着幾房姬妾,父母尚且如此,更別提她與水汷了。

水汷如今的身份,縱然不主動納妃,也會有大把的人家把女兒送上門。

寶釵前幾日還在南安太妃殿裏見到了一個姑娘,說是南安太妃哥哥家的小女兒,一雙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會說話一般,嘴巴也很甜,見到了她,便拉着她的手,姐姐長姐姐短的,叫的極是親熱。

到底是雙親俱在的人,又是最小的女兒,家裏難免嬌慣些,雖略同人情世故,但火候仍不到家,那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裏面的打量,以及一聲嫂嫂不曾叫的疏漏,讓寶釵很難把她當成一個小表妹。

又或者說,此妹妹不同于彼妹妹。

水汷會喜歡這種類型的姑娘嗎?

寶釵不知道。

她只知道,堆積成小山的折子是水汷沒有批的,如今在水汷面前伺候的小太監被大臣們罵的狗血淋頭,見了她便不住地磕頭,直呼娘娘救命。

那折子着實堆壓了太久,寶釵看了都不像話,更別提天天被老臣們換着法罵“斷子絕孫的王八羔子”的小太監們了。

文臣只是罵人倒也還好,若是遇見個脾氣暴躁的武将,說不好便是一揮鐵拳,輕點臉上腫個幾日,重點眼珠子都要淌了。

太監都是去了勢的,不算個“完人”,文臣武将們自持身份瞧不起他們也是常态,況又不敢去問水汷為何不批複他們的折子,便只能把火發在太監身上了。

太監們在前朝挨了罵,受了打,可也不敢去觸水汷的黴頭的。

水汷是從“蠻夷”之地過來的,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如今留中不發折子,是為了煞一煞京中臣子的威風,損損他們的銳氣,如今去讓水汷批折子,可不就是去找死嗎?

更可恨,水汷略微皺一皺眉頭,便把他們吓得手軟腳軟的,哪裏還敢提批閱奏折之事?

太監們想來想去,最終決定來找寶釵。

一來寶釵心善,二來水汷也頗為寵愛她,她略微吹吹枕頭風,可比他們把頭磕破來的更有用。

小太監們不過十五六的年齡,本是年華正好的少年時代,臉上卻沒有一丁點的肉,雪花飛舞的臘冬季節,只穿着單薄的衣衫,瑟瑟發抖地磕着頭。

大明宮的地磚極硬,額頭碰着地面便破了皮,鮮血印在上面,鐵人看了心腸也軟了三分。

更何況是寶釵。

雖然知道他們來找自己的原因,明白這是苦肉計,但讓他們起來了,又讓小宮女們上了滾滾的熱茶,又問可是內務府不盡心,如何連棉衣都不曾穿?

小太監們面有戚戚,一個個垂首不語,心裏不住地埋怨自己的莽撞,出身于皇商卻穩坐了王妃之位的人,又怎麽會是個笨人,這點小手段,只怕早就被她看破了。

正當小太監們哀嘆吾命休矣時,卻聽寶釵道:“只此一次,下次可不許了。”

小太監們擡頭,面面相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文杏見此,噗嗤一笑,道:“傻站着幹什麽?還不快謝恩。”

小太監喜出望外,忙不疊磕頭,寶釵連忙道:“磕頭就免了,回去把棉衣穿上吧,這麽冷的天,可憐見的。”

小太監們好話說了一籮筐,寶釵又道:“這次便是破例了,可不許再有下次,若人人都像你們這般,出了事便來我這磕頭求恩典,那還要祖宗規矩做什麽?”

小太監們紛紛賭咒發誓:“再沒下次了。”

莺兒道:“好在王爺現在偏疼王妃一點,只是若再有下次,王爺面上不說,只怕心裏也會犯嘀咕。”

小太監們連忙道:“娘娘如此疼顧我們,若我們再給娘娘找麻煩,便是天地也不容了。”

打發了小太監,寶釵便讓莺兒去請水汷,水汷略一思索,便道:“讓你家姑娘看着去裁度,若有決斷不了的,便先放那,出了事,由我擔着。”

寶釵聽了,一張臉燒的通紅,文杏笑嘻嘻地說着話:“恭喜姑娘,這可是天大好消息呢。”

莺兒也笑着給寶釵添茶,道:“可不是嗎,王爺竟然如此看重姑娘。”

寶釵捧着茶,緩緩搖了搖頭,道:“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雖說此事彰顯了水汷對她的信任,但水汷還朝初期便如此怠政,于國于他都不是什麽好事。

寶釵凝眉,再三囑咐此事不得讓外人得知,好在她做事謹慎,早早地把宮女與太監打發了,此事只有她們三人知曉,文杏與莺兒都是自幼伺候她的,此事倒也算隐秘。

寶釵側着身坐了下來,脫去手指上長長的護甲,拿起最上面的折子,看了起來。

莺兒又掌了幾盞宮燈,放在案邊,好讓寶釵看的更清楚些。

寶釵翻閱着奏折,按照折子內容的輕重緩急,分作幾列。

最緊急的,放在檀木托板上,到了夜裏,等水汷回來之後,哄着他趕緊批了,派發下去。

雞毛蒜皮瑣碎事的折子,放在一起,讓小太監交給閣老們。

水汷還朝幹政,下面重臣人心惶惶,原本應他們拿主意的事情,也都盡數遞了上來。

猛一想,覺着他們是謹慎避嫌,若是細細思索一番,便品出了其中的不尋常。

若這等小事還要水汷去關注,那要這滿朝文武做什麽?

這種折子,壓個幾日,讓水汷略微批上幾個字,仍還給他們,由着他們去裁度。

一來安撫人心:水汷雖然幹政,但與前朝制度仍是一樣,大家無需多心。

二來也是告訴他們,水汷雖然是邊陲小城整日裏與蠻夷作戰的王爺,但不是草莽之人,也略識幾個字,通些史書,并不是朝政裏的門外漢,讓他們收了輕視之心。

對于那種阿谀奉承的折子,便留中不發,再記下上書人的名字,以作他用。

懸而不決,由着寫折子的人去猜度水汷的心思,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若是滿意,他當如何做?

若是不滿意,又當如何做?

心思活絡之人,如此這般琢磨個幾日,便會在其他地方下功夫了。

等水汷再度啓用這種人時,反倒會比他們奉承時期更好用一些。

水汷走時說不用給他留飯,晚上的飯便只有寶釵一個人吃,莺兒傳了她平日裏愛吃的菜,宮女們走到殿門口,文杏便接了過去,并不讓她們進殿。

莺兒布菜,文杏添箸,寶釵略吃了幾口,便搖頭不再吃,淨手之後,扔去瞧那小山似的折子。

文杏見了,忍不住想要勸上幾句,連日裏只吃這些飯菜,身體如何撐得下去?

莺兒卻拉了拉文杏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說話。

收拾了飯菜,莺兒拉着文杏出了大殿。

宮裏的火龍早早的便燒起來了,屋裏溫暖如春,屋外卻是一片肅殺景象。

水汷不喜千嬌百豔的花兒,宮人們便投其所好,撤去了各式各樣的花枝,換成了終年長綠的枝子。

原本綠茸茸的也算好看,可惜新下了一場大雪,将那綠色壓得一點也不勝,整個大明宮,唯有梅園還保留着一處梅花,其他各殿,再無養在溫室開的明媚的花了,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葉與被皚皚白雪壓制的青松。

正值豆蔻的年齡,穿着嬌嫩的顏色,倒也十分的相映。

将飯菜交給殿外的宮女,莺兒捧着暖爐,道:“你去請昭王妃過來。”

文杏還在為剛才莺兒不讓她說話的事情怄着氣,不滿地嘟囔道:“這種小事,還需要你巴巴地拉我出來說嗎?”

宮裏的人皆知水汷愛極了寶釵,水汷還朝之後,自然是極力巴結寶釵,可惜寶釵性子持重內斂,對于衆人的奉承,聽聽笑笑也就罷了,并不放在心上。

衆人見寶釵這條路走不通,便把主意打在了跟在她身邊伺候的人身上。

莺兒如今年齡漸長,又耳需目染跟在寶釵身邊做事,心中雖然歡喜別人的示好,但分寸卻掌握的極好,因而也并未出過什麽差錯。

文杏雖然也跟了寶釵多年,但到底年齡太小,心性未定,見此烈火烹油的場景,不免有些得意,雖有寶釵與莺兒在一旁提點,不至于犯下大錯,但也辦了幾宗糊塗事。

好在事情并不算大,衆人礙于寶釵的面子,明面上雖并不責罰于她,但暗地裏不免有些微詞。事情傳到南安太妃耳朵裏,南安太妃心裏不免有些不舒服,寶釵知道了,親自去南安太妃那裏侍奉了幾日,方堵住了悠悠衆口。

自此之後,文杏的性子漸漸收斂,雖言語如以往活潑,但行事到底穩重了起來。

莺兒道:“我的好妹妹,你就去吧。”

文杏眼珠子一轉,道:“要我說,請昭王妃,倒不如請——”

手指往東宮虛指一下,壓低了聲音,文杏道:“雖姑娘與昭王妃關系更好些,但政事畢竟不同往常,昭王妃畢竟嫁給了昭王爺,昭王爺雖然與王爺同出一父,可皇權之中無父子...”

“...但那位,新帝可是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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