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團扇
莺兒聽了,豁然開朗,怪不得文杏小錯不斷,姑娘仍對她頗為看重,文杏思索起事情來,确實要比自己周到些。
莺兒自然是知道文杏所指的那位是誰,寶釵真正的表親,榮國府的嫡出大小姐,被廢了的新帝的賢德妃——賈元春。
新帝不僅去了,還是被元春親自送走的。
都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然而這夫妻情深,在家族利益面前,反而顯得不堪一擊。
元春的臨陣反水,讓新帝以往做的腌臜事浮出了水面,太上皇怒而廢帝,而後南安王入主大明宮,總攬朝政。
說元春大義滅親的有,說一代佞妃有負皇恩的有,她雖保住了榮國府,但此舉到底毀譽參半,新帝所封的“賢德”牌子,算是徹底砸了。
莺兒也是極為通透之人,文杏的話在她腦子裏過了一下,便十分的贊賞,忙推了她一把,道:“快去快回。”
文杏“哎”了一聲,笑咪咪地去了。
新帝被廢的诏書頒布下來時水汷正在練箭,左立聲音毫無起伏地向他彙報着诏書上的內容。
彙報完了,便十分體貼地問上一句:“王爺是否去拜訪新帝?”
“去。”
水汷冷笑,箭羽離手,正中靶心,道:“如何不去?!”
元春反水之後,新帝便被看押在太上皇所住的龍首殿的一處偏殿裏,為了避嫌,水汷一次也不曾踏入偏殿,而這次踏入偏殿,便是要了結以往恩怨的,以祭冤死的萬千軍士的英靈,以及,他那英年早逝的父親。
新帝一身親王袍子,腰中束着一條通透的玉帶,雖從皇帝的寶座跌落,但到底還留着天家的氣派,只是他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再無當年初見的矜貴模樣。
到底做了這麽多年的天子,身份下來了,面子卻還下不來,他見水汷來了,也不上前去迎,更無搖尾乞憐的喪門之犬模樣,只是端坐在輪椅上,專注地描畫着放在膝上的一柄灑金團扇。
直到水汷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所有陽光,他才擡起頭,上下打量水汷一眼,道:“你來了。”
殿裏的人早被肅清,左立跟在水汷身後,遞上了腰中的佩劍。
左立的劍,自然是及其鋒利的,水汷甚至不需要用多大力氣,便能了解了這個害死了他父親的兇手。
水汷接了劍,道:“你應該慶幸,今天來的人是我。”
新帝笑了笑,臉上一派輕松,道:“我自然是慶幸的。”
然後目光便落在了水汷手裏閃着寒光的劍刃上,眼中一暗,随即釋然。
若來人是北靜太妃,只怕會有數萬種方法讓他生不如死。
他害得她與太子生生相錯,又害得北靜王青年早喪,讓她孕中守寡,見遍了人心的險惡,毀了她世界裏所有多彩的顏色,餘生只剩黑白,她如何不恨他?
水汷的劍很快,疼痛也只是一剎那,随即便陷入了漫無邊際的疲憊。
前塵往事的碎片蜂擁而至,他原以為此生都銘記于心的那張鳳目高挑的傾世容顏,彼時卻模糊不清了,不斷在他腦海重現的,卻是那張帶着三分哀傷的溫潤面孔。
不!應該不是這樣。
新帝努力地回想着,卻想起了初見時那個女子的粲然一笑,而到了後來,她低頭撫琴時,苦澀悄悄爬滿了她的眉梢。
前事如走馬燈閃過,新帝終于閉上了眼,道:“朕...負了一個人。”
水汷道:“男兒馬革裹屍還,方不堕從軍之志,諷刺的是,他們都死在了你這個昏君的手裏。”
水汷想起無數個葬身戰場的熱血男兒,他們家中或有父母要贍養,或有妻小要撫育,他們懷揣報國之志,踏上了一去永不會轉的征程。
裏面有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南安王,北靜王,永遠地沉睡在那個被鮮血染紅的大地上。
水汷的目光一點一點變冷,緩緩道:“你負了太多人。”
新帝手指摸到膝上的團扇,慢慢地握在手心,像是不甘心,可臉上的面容卻又是十分安詳,他低聲呢喃:“不...我只負了她一人。”
水汷抽回了劍,左立接過,細心地用帕子将劍身上面的血跡擦拭幹淨,然後又輕輕地放回了劍鞘。
對于不關于寶釵的事情,水汷從來不夠細心,若他足夠細心,便能看到劍身接近劍柄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個“雯”字。
她的世界應該全部是晴空,她的思想也不應該被仇恨所污染,她應該永遠都如初見之時,英姿飒爽模樣。
殺了新帝之後,水汷心裏的大石頭才算放下,數萬将士的英靈,唯有新帝的鮮血才能祭奠。
水汷長籲一口氣,低頭間便瞧見了新帝手裏握着的團扇。
他這種人,也會有珍視之物?
水汷拿起團扇,灑金的扇面上勾畫着竹葉蕭蕭,竹影下,是一個未畫完的女子,雖未畫完,但從那衣帶飄飄的婀娜身姿和青絲與珠絡相撞的畫面上,也能想象出女子相貌的驚為天人。
水汷掃了一眼,依稀與北靜太妃有着幾分相似,交給左立,道:“北靜太妃死了也不讓人安寧。”
左立接過團扇,看了一會兒,緩緩道:“屬下覺着,更像王妃的表姐。”
畫者雖然無心,可女子指尖動作,更像是撫琴一些,腰間未畫完的同心結,左立曾在元春那見過一個同款式的,她終日系在腰間,絡子脫色了也不曾換。
而至于被世人冠以“才貌雙絕”稱呼的北靜太妃,卻是不會撫琴的,這個秘密,左立很久之前就發現了。
北靜太妃名姝與北靜王大婚之日,左立曾被指派,去偷聽過牆角。
北靜王是風雅之人,君子六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夜他抱了珍藏多年的焦尾琴,喝了酒之後臉紅紅的,笑眼彎彎,說想與名姝合奏一首鳳求凰。
那個價值連城的焦尾後來是沒有了的,而那夜北靜太妃的琴聲,不提也罷。
佳人已去,左立也不好意思再說北靜太妃空有其名之類的刻薄話,指着團扇上女子腰間的同心結,道:“屬下曾見過這個東西。”
水汷一怔,他對這些細小物件從來是不在意的,只是左立這般說,他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畫中女子。
細打量之後,他才發覺女子更像元春。
北靜太妃沒有這般柔軟的腰肢,更沒有如此溫柔的肩膀,她的背永遠挺得筆直,神情永遠高高在上。
畫者原意是想畫北靜太妃的,所以畫了她最愛的竹子,最愛穿的衣服,最喜歡首飾,但在落筆時,手指卻遵循了內心深處的抉擇,所以最後成畫的是嬌柔的腰肢,微微低着的肩膀,這兩處的改變,徹底斬斷了北靜太妃舍我其誰的氣勢,終于變成了元春似水溫柔的端莊。
水汷沉吟良久,道:“你給他送過去吧,就說...”
水汷頓了頓,道:“就說是新帝特意畫給她的,只是沒來得及親手交給她。”
水汷曾聽寶釵講過,說她這個表姐表面上風光,心裏苦,一腔深情,終究還是錯付了。
新帝退位之後,倒像是想清楚了許多,或許是因為時日無多,反倒是比以往手握權柄時通澈許多,大概只有這樣,他才會靜下心來去思考,自己真正放不下的,究竟是衆人之上的權利,還是某個女子低頭撫琴時的莞爾一笑。
只可惜他明白的太遲,元春等的又太累,一句“只負了他一人”,如何能抵元春數十年的深宮煎熬?
這副未畫完的小像,除了能給元春一些聊勝于無的慰藉,再做不了其他。
想到這,水汷又深感慶幸,紅塵十丈,碌碌衆生,求而不遇愛而不得的人何其多?
他能與寶釵重新相遇,攜手終生,是何等的幸運,又是何等的難得?
他突然就開始想念她,想見見她,想知道她在做什麽。
這個念頭如三月的野草一樣,見風而長,鋪天蓋地,柔軟卻又堅韌。
水汷快步走出宮殿,往寶釵所住的地方而去。
他甚至來不及去讓太監去擡轎攆,更來不及披上大氅,殿外的雪下的極大,他一路狂奔,靴子踩在剛下的雪地上,吱吱喳喳地響。
臺階上的積雪小太監們還未來得及掃,水汷跌了一跤,面上發上沾的滿是雪,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爬起來又開始狂奔,連膝蓋上的雪都忘記去打落。
終于讓他來到寶釵的宮殿,他來不及去聽宮女太監們在說些什麽,一口氣跑到門口,正準備推門而入,手指剛碰到門框便縮回了手——屋裏的地龍燒的很暖,他這麽一身雪霜的進去,會凍到他心愛的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讓追文的小天使們久等了,這段時間一直在忙公司招标的事情,加上看的人不多,所以越寫越沒有動力= =
以後慢慢寫吧,寶姐姐這麽好的姑娘,值得給她一個好結局。
最後,感謝現在還沒棄文的小天使,鞠躬,撒花~
☆、冷香丸
宮女太監們小心翼翼上前,給他掃了一身的雪花。
水汷仍嫌不夠,去偏殿換了一身衣裳,又站在火爐旁将冰冷的手掌烤的暖熱,再上小太監上了熱熱的茶,一連喝了幾盞,呼吸間都變得溫熱,這才去見寶釵。
殿外發生的事情,水汷不讓人去彙報,寶釵自然也不知道,只在宮燈下,專心致志地看着奏折。
水汷進來,莺兒便退了出去,臨走時細心地将宮燈調暗一些,又讓小太監去東宮尋文杏,說不必請賢德妃過來了。
寶釵放下折子,起身去迎水汷,衣帶翻飛間,隐有暗香浮動。
水汷吸了吸鼻子,牽着她的手,問道:“身上又不好了?”
那香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冷香丸的味道。
寶釵道:“老毛病了,這麽多年了,也不見好。”
水汷皺了皺眉,道:“這幾日雪下的太大,我跟母親說了一下,免去了你的晨昏定省。”
寶釵是受不得風霜的,天氣稍涼,便會咳喘,如今正值隆冬,雪下的極大,南安太妃的宮殿離他們這又不算太近,每日往來幾次,受涼是在所難免的。
寶釵的病,是從娘胎裏帶來的熱毒,薛父在世時,給她尋遍了名醫,金銀如淌水一般花了出去,湯藥也不知一般喝下去了多少,但總也不見好。
後來還是一個賴頭和尚給的方子,極盡瑣碎,薛蟠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給制成這冷香丸。
身上不好了,吃上一丸,在休息幾日,便也就好了。
水汷曾拿了冷香丸去找太醫院院正,院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醫,靠着過硬的祖傳醫術,世世代代侍奉着天家。
院正帶上西洋鏡,躬身接了冷香丸,先放在鼻子處嗅了一嗅,便道:“這味道倒有幾分奇特。”
水汷不語,院子便又拿起了銀針,用針尖挑了一塊,放在舌尖細細品嘗。
院正花白的胡子動了動,道:“不像是藥材做的丸子。”
水汷點頭,見他的确有幾分真才實學,這才從袖子裏取出配方,遞給院正。
院正連忙接了,看完方子,暗暗稱奇。
水汷問:“若是長久吃這個方子,對身體可有什麽損傷?”
院正輕輕搖了搖頭,将方子上所寫的配料一一指給他看:“這四季花蕊、四時季節,單列出來對身體都無損傷,但湊在一處,便是極寒之物,況又用黃柏水煎服,黃柏性寒,經年累月地吃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了?”
“只怕...”院正搖頭嘆息。
“你說。”
“長久以往,只怕于子息無益。”
水汷的目光慢慢冷了下去,看此情景,院正便猜出了七八分。
能讓南安王如此上心的,除了王妃薛寶釵,再沒別人了。
院正給南安太妃請平安脈時,也曾見過幾次薛寶釵,相貌自然是不用說,他生平所見之人,無一人能及的上她的模樣氣度,且說話又極為和氣,通身的氣派,與南安王倒也是極為登對的,除了出身差點,便再無什麽缺點。
院正當時還在南安太妃面前說了幾句吉祥話,說到底是太妃娘娘的好福氣,王爺如此,王妃如斯。
如今看來,那句話說的卻是有點早了。
生于天家,最重視子嗣不過了,鮮豔的模樣,柔軟的腰肢,清脆的聲音,總會有衰老的一日,若無孩子傍身,這專房之寵,終究會随着韶華的流逝而不複存在。
院正一聲輕嘆。
水汷緊緊抿着唇,一句話也不說。
屋內的空氣幾近凝結,過了良久,水汷才開了口:“此事不得告訴任何人。”
院正一鞠到地,說了句是。
自此之後,水汷便不喜冷香丸的味道。
他不知道寶釵知道不知道,可是縱然知道又能怎麽樣?由着病發不去吃藥嗎?
無力地躺在床上,虛弱地喘息?
水汷不敢想。
握着她的手,是冰冷的,水汷知道,這是吃了冷香丸的原因,不止手掌,她全身都是涼的,宮裏的地龍燒的再暖,衣服穿的再多,她也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寶釵笑笑道:“哪裏就這麽嬌貴了?”
一邊說,一邊拉着水汷來到案邊。
案子上整齊排列着這幾日她翻閱的奏折,指着最左邊的那一列,道:“王爺可不許再躲懶了。”
冷香丸的香氣圍繞在水汷的周圍,他心中酸楚,卻不敢跟寶釵說,應了一聲,随手撿起最上面的折子,裝模做樣看了起來。
寶釵最為細心,水汷的反常她盡收眼底,仔細想了想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眸子裏的光彩便慢慢淡了下去。
水汷昨夜是去了南安太妃那裏的,自然是見了那個母舅家的小表妹的,小表妹年華正好,一雙眼睛很是漂亮,水汷見了她,不知是歡喜還是不歡喜?
如今水汷只有她一個正妃,侍妾良娣都是沒有的,他納妾也好,娶側妃也罷,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然而既然是母舅家的小表妹,身份自然是不能低的,或是良娣,或是側妃,也不過是水汷一句話的事情。
道理是這個道理,寶釵也都懂得,她雖是皇商之後,但也是大家出來的閨秀,做不來史書上的那種妒婦,只是胸口靠近心髒的地方,微微有些發疼。
水汷想必是見了小表妹的,或許還頗為喜歡,只不過礙于剛得勝還朝不久,面子上下不來,不好意思向她開口罷了。
而今日他的反常,大抵是在猶豫要不要向她開口。
寶釵眸子一暗,這種事情,怎麽能讓他一個王爺開口?若他真的開口,倒是她身為王妃的不稱職了。
罷了罷了,還是由她來說吧。
寶釵睫毛微顫,心中酸澀,卻也只能違心醞釀着說辭,正欲開口間,擡眼便看到了水汷英俊的側臉。
宮燈昏黃,越發襯得他眉目如畫,見她看向他,便放下了手裏的折子,溫柔道:“怎麽了?”
或許是水汷的目光太過溫柔,又或許是因為這地龍燒的太暖,寶釵第一次有了行動艱難如鲠在喉的感覺。
寶釵的目光閃了閃,道:“沒...”
“沒什麽。”
他的眼睛實在是太好看,黑白分明,明亮的像是天邊的啓明星一般。
他劍眉皺着的弧度也剛剛好,像是剛剛出鞘的劍一般。
他的一切都那麽好,好到讓寶釵不安,好到讓寶釵不願去和別人去分享。
寶釵踮起腳尖,雙手環住了水汷的脖子。
時間還久,明日再說還來得及。
寶釵心想。
文杏剛來到東宮,便被錦衣衛給攔下了。
為首的那人她也認得,名叫劉全,是跟在左立身邊做事的。
左立一貫與水汷在一起,今日如何來了這東宮?
文杏心中疑惑,卻也不敢硬闖,從袖子裏掏了幾塊銀錠子,遞給劉全,笑眯眯道:“王妃讓我請貴妃娘娘過去,煩請大哥通報一下。今日這般冷,這點錢給大哥用來打酒吃,暖暖身子。”
劉全将銀子推了回去,道:“我去通報,你去廊下等着。”
錦衣衛的人個個是人精,王妃陪嫁丫鬟的銀子如何能收?雪下的大,也不讓文杏在外面淋着,指着能避雪花的畫廊,讓文杏過去坐着,又讓小太監沏滾滾的茶送過來。
把團扇交給元春,原本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然而沒想到的是,卻讓左立在東宮呆了半個多時辰。
元春看到團扇,先是一怔,而後便把團扇推了過去,眉眼雖然溫柔和順,但眸子裏的決絕與堅韌卻是左立不曾見過的。
元春道:“統領怕是給錯人了。”
左立道:“你再看看。”
左立不收,元春也不看,如此便僵持了大半個時辰,眼瞅着天色越來越暗,左立也不再與元春繞彎子:“太妃不會撫琴。”
說完這句話,左立便不再開口講話。
不知過了多久,元春拿起了團扇。
又不知過了多久,元春顫抖着聲音問道:“他...他都說什麽?”
左立抿了一口涼透的茶,答道:“先帝說,他此生只負一人。”
說完話,左立掃了一眼元春,面前女子雙十年華,秀眉彎彎,眼珠子淺淺,溫潤的如一汪清泉。
然而那一汪清泉,因聽了他的話,而聚滿了水霧。
到底是出身國公府的姑娘,哭起來也是極為好看的,哭的時候,一點聲音也不曾發出,只有兩行清淚無聲地落下,如雨打蕉葉。
她拿着團扇,就放在胸口,淚珠兒落了下來,卻不曾濕了團扇。
或許是壓抑太久,她哭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左立放下早已涼透的茶杯,走了出去。
反手關門間,左立聽到了一句女子斷斷續續的哭訴:
三郎,我們都太苦。
作者有話要說: 冷香丸的副作用純屬胡鄒,看看就好,別放在心上
☆、治喪
到了第二日,寶釵猶豫再三,還沒來得及跟水汷提小表妹的事情,東宮便傳來了喪音。
左立進來面無表情彙報:“廢帝薨了。”
寶釵擡眼去瞧水汷,他面色一如往常,不見悲喜,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寶釵見此心下了然,沒有作聲。
水汷在南海作戰的情景,寶釵曾聽下面的人提過幾句,幾經磨難,極盡艱險,才九死一生從死人海裏爬了出來。
夜裏無人時,她撫摸着水汷身上的傷痕,每一處都觸目驚心,再深一點,便能要了他的命。
然而縱然如此,水汷仍然是幸運的,他活着回來了,沒能如北靜王南安王一般不明不白地死在戰場上。
這些年不明不白死在戰場上的又何止北靜王與南安王?
那是數十萬的活生生的男兒,若聚在一起,一座大明宮也裝不下。
廢帝造下的孽太多,這般死了也不虧,只是可憐了那些軍士的遺孀與父母幼兒。
還有那些廢帝生前的女人們。
按照慣例,沒有生下兒女的嫔妃們在天子死了之後是要出家為尼的。
花朵兒一般的年華,自此便是青燈古佛伴一生了。
寶釵嘆了一口氣,見水汷說完知道了便不再言語,便知道他對廢帝心有怨恨,連面子活也不想去做,只是水汷攬朝政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若再連廢帝的身後事都辦的涼薄,臣子們面上恭敬,但背地裏卻是要戳他脊梁骨的,以後再行起事來,更加立不住腳。
水汷性格雖好,但發起脾氣來也是十分執拗的,這個當口,寶釵也不好當着左立的面去勸慰他,只是笑笑對左立道:“統領是太上皇身邊的老人了,廢帝薨了,自然是報到他老人家那裏,此事幹系重大,如何能讓王爺決斷呢?”
左立身影如松,沒有答話。
寶釵又道:“廢帝終究是太上皇的兒子,如何拿個章程,當有太上皇做主。”
“王爺一時心情不好鬧了脾氣,統領是再聰明不過的人了,如何能跟着他一起胡鬧?”
寶釵話說的明白,左立也不再停留,道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出了廢帝這檔子事,寶釵自然是不好再與水汷提小表妹的事情了,一邊忙着安撫水汷,一邊又忙着讓人趕緊把府上的紅燈籠取下來,換成了白燈籠,另外衣服首飾也要備好——廢帝再怎麽不是,也是當了皇帝的人,他這一死,也是要當國喪去治的。
正當寶釵有條不紊地安排事情的時候,大明宮又傳來了消息:
賢太妃薨了。
這次來傳信的卻不是左立了,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低眉順眼的,細聲細氣地将賢太妃是如何一頭碰死在殿裏的事情說給寶釵聽。
寶釵聽了,微微皺眉,賢太妃賢良淑德裝了一輩子,親手将兩個女兒送到蠻夷之地去和親,為的就是讓廢帝順順當當地坐這皇位。
一生心血,又賠了兩個女兒過去,卻還是換來了這個下場,她若不一頭碰死,寶釵倒會覺得稀奇。
只是賢太妃可以死,卻不能以這個法子死。
寶釵不動聲音品着茶,一邊去細細打量着他,又問他在哪裏做活,小太監羞澀一笑,道:“王妃只管放心,是賢德妃讓我過來的。”
小太監道:“賢德妃讓我轉告王妃,說宮裏頭她都安排好了,讓王妃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然後飛快地看了一眼寶釵,又繼續道:“宮裏自然是不會亂的,王妃放心好了。”
寶釵揉了揉眉,心中着實感激元春,說話也比剛才活絡了幾分,莺兒見狀,便笑眯眯地拉着小太監下去領賞吃茶。
寶釵來到大明宮時,宮內已經換上了素缟,漫天的白綢子飄蕩,倒也有了幾分的凄涼景象。
來到了大明宮,寶釵先去了太後殿裏。
太後手中佛珠滾動,見寶釵來了,便将佛珠摘了下來,交給宮女。
太後道:“賢太妃着實糊塗。”
“誰說不是呢?”
竹星倒了茶,親手給寶釵端了過來,寶釵謝過,輕啜一口,道:“可憐了七皇子,這麽小便沒了娘。”
太後垂着眼,沒有接話。
水汷得勝還朝之後,朝中原本三足鼎立的天平便被打破了,如今太上皇所生的成年皇子皆死,只剩下了一個蘿蔔頭七皇子,一來太小,二來也無相交的臣子,朝臣們縱然想擁立他為帝,卻還要掂量一下水汷駐守在皇城的兵力。
因此擁立七皇子的呼聲并不高,更多的是請求太上皇還朝,水汷在這件事上也并沒有阻撓,毫無阻攔的,太上皇又是昭元帝了。
只是這太上皇的昭元帝,又能坐多久的皇位,朝臣們卻要在心裏打個問號了。
忠于太上皇的,自然是希望太上皇多活兩年,最起碼,等七皇子成年也是好的,只是這個期望随着折子交與水汷去批閱而淡了下去。
太上皇都認了命,他們還掙紮個什麽勁?
于是乎,這幾日的奏折上誇水汷的內容越來越多了,就連他那個青年早逝的爹,都被及其華麗的辭藻贊美了一番。
這種情況下,賢太妃自然是越來越不安的,她原本還想着新帝能重新登上皇位的,到底是父子,哪有什麽隔夜的仇呢?
更何況,太上皇成年的兒子就剩這一個了,不再重新立新帝,難道去立小七?
想到這,她便去找了太上皇。
賢太妃素來是會扮賢惠的,換了身藕色的衣裳,腰間綴着銀線繡的絲條,也不大妝,只是簡單地點了些胭脂,便清清爽爽地去了。
到了太上皇那裏,并不提新帝的事情,只是拿着二公主之前繡的荷包,淌眼抹淚的,說自己昨夜夢到了二公主,也不知她在北疆過的好不好。
說二公主最是孝順不過的,出嫁前還給她繡了荷包做念想。
賢太妃這副做派,放在往日,太上皇最是憐惜不過了,然而朝事動蕩,他縱有心,卻也沒力氣使了,只是垂着眼,道:“你若真有心,便該好好替小七謀劃一下了。”
說罷便讓宮女送她回去。
賢太妃不解其意,但只是這句話,也足夠讓她提心吊膽一夜未睡好了。
最後實在困得不行,剛迷迷糊糊挨着枕頭迷了一會兒,她的心腹大宮女便跌跌撞撞跑進來了。
賢太妃這才明白太上皇那句話的意思。
淚也不曾落,讓宮女伺候她換身太妃宮裝,又按品大妝,領了七皇子,交到太後宮裏,太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道:“去吧,我會看好他的。”
得了太後的話,賢太妃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便回了自己殿裏,一頭碰死在柱子上。
太後入宮數十年,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對于這件事,也沒有太多感慨,不過看在往年交好的情分上,答應了照顧七皇子罷了。
太後深知太上皇此時對朝政的力不從心,七皇子能不能平安長大,也只能看水汷夠不夠狠心了。
而水汷夠不夠狠心,關鍵點便在寶釵身上。
太後垂着眼,嘆了一聲,讓宮女把七皇子領過來。
七皇子年齡尚小,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他平日也是時常來太後身邊的,因而也并不害怕,剛走進來便跑到太後身邊,拉着她的袖子撒嬌。
“這麽大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
太後摸了摸他的頭,慈愛地笑了笑,然後指着寶釵,道:“這是你南安王嫂子,還不過去見禮。”
七皇子聽了,煞有其事地見了個禮,奶聲奶氣道:“嫂嫂好。”
寶釵微微一側,并不敢受禮。
太後的眼神暗了暗,便叫宮女把七皇子領走,又囑咐宮女不得給他太多糖吃。
太後看着七皇子遠去的背影失神,過了良久,才道:“太上皇的血脈,只有這一個了。”
許是缺德事做的太多,廢帝所生幾個兒子,都沒能成人,只有兩個宮妃所生的女兒身體倒還算好。
寶釵笑了笑,道:“太後可是記差了?算算時日,吳貴妃的肚子也該發動了。”
“你倒是比我記得還清楚。”
太後失笑:“老了,不中用了。”
寶釵上前挽着太後的胳膊,道:“太後福祿綿長,是旁人羨慕不來的。”
太後拍了怕寶釵的手,像是跟之前寶釵在她宮裏一般,漫不經心道:“名聲這種東西,雖看上去沒什麽用,但也是要顧上一顧的。”
“今年死了太多人了...”
太後擡頭望向天空,不知何時,雪又下了起來。
她雖然保住了太子血脈,但也招來了水汷,這樣算下來,究竟是得,還是失?
水汷若連七皇子都容不得,又怎會容得下晏兒?
看來她之前布下的暗樁,終于要到了發動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相信我,後面真的有糖....
☆、遺孀
太上皇歸政的這一年,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年。
這一年死了太多人,京中的權貴們再不敢夜夜笙歌,個個關起門來小心過日子,雖然臨近年底,街上卻不比往年熱鬧了。
新帝的妃子們原本還以為新帝會有起複之日,哪曾想,新帝被廢之後,沒個幾日,便病入膏肓,藥石無醫了。
消息剛傳到東宮,被他寵幸過的宮人們便哭成了一團。
有跑到元春處撕扯元春的,有在宮中瑟瑟發抖的,也有那生了公主的嫔妃們細細思量後路的。
到了晚間,那生了孩子的嫔妃便拉扯着公主,求到了元春這裏。
元春白日裏剛被衆人鬧了一場,雖寶釵派人來東宮看望,不至于鬧得太難看,盡管如此,她也有些精神不濟。
看着與新帝有幾分相似的小公主,原本應該無憂的年齡,卻滿面都是恐懼。
元春見了,心裏也有幾分不忍,雖說朝代更疊新君交替是常态,但稚子何其無辜?
跪在殿上的王昭儀把頭磕破,抱琴怎麽拉也拉不起來,元春苦笑:“當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王昭儀見此,便知道她應了下來,忙不疊地讓小公主去磕頭。
次日清晨,元春便領着小公主去找寶釵。
那倆小公主卻是怕極了,緊緊拽着元春的裙擺,躲在元春身後,一句話也不敢說。寶釵見了,不禁啞然失笑:“你倒是想得開。”
莺兒捧來了茶與點心,文杏拿了點心,笑着去哄小公主出去玩,稍微大一點公主的是一臉警惕,不敢去接,小一點的公主剛想伸手去接,大一點的便打落了她的手。
寶釵将一切
元春見狀,便從文杏手裏接了點心,咬了一口咽下,然後才遞給小公主,道:“很甜,吃罷。”
兩位公主見此,才敢去接點心吃。
寶釵将一切盡收眼底,低頭喝茶不語。
元春道:“她們也是可憐。”
小公主吃的急,險些噎着,元春便把自己的茶遞給她。
“天家素來不重公主,王昭儀雖然膝下有兩位公主,但在東宮并不算得寵。兩位公主長到現在,也沒有得什麽封號,只是大家混着叫着乳名。王昭儀的昭儀位置,還是原來生了大皇子給封的,可惜大皇子福薄,還未出百日便沒了。”
元春看着公主,淡淡道。
兩位公主的情況,寶釵自然是知道的,王昭儀出身卑微,原是東宮的一個負責灑掃的宮女,沒什麽學識,将兩位公主一個叫做珍兒,一個叫做寶兒。
元春撫摸着寶兒的頭,道:“你是長輩,她是小輩,她倒是與你相沖了。”
“你素來是有才華的,今日我既然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