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過來了,不若你便重新給她起個名字吧。”
寶釵聽此便笑了,道:“大姐姐可是癡了,公主千金之軀,當我僭越了才是。”
元春看了一眼寶釵,道:“你還是這般謹慎小心。”
寶釵拂了拂鬓發,道:“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道理,大姐姐比我更明白。”
元春嘆了一口氣,道:“罷了,這兩個孩子...”
寶釵拉着元春的手,溫柔道:“大姐姐多心了,王爺不是那般暴虐的人。”
然而吩咐莺兒,道:“把王爺寫的折子拿過來。”
莺兒脆生生地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便将奏折拿了過來,交給寶釵。
寶釵打開折子,遞給元春,道:“按理講,公主這般大了,也該有名字與封號了,太上皇不理這等小事...”
寶釵看了一眼元春貌似平靜的臉,将廢帝略了過去,道:“...說不得便要王爺多費些心了,才不枉她們喊王爺一聲“皇叔”。”
王昭儀不同別人,身後并無母族支持,況又只是兩位公主,留下她們,在大局上并無傷害。
更何況,若是處理得當,還會得到京中士族的擁立,以後水汷處理政事,也不會如現在這般艱難。
水汷雖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卻不願這樣去做。他恨廢帝入骨,殺了廢帝仍不解恨,又怎會如此貼心的為小公主們請封?
這封折子,還是昨夜寶釵從太後那裏回來之後,其中利害關系與水汷細細分說,半哄半勸之下,水汷才不情不願寫的。
文杏笑着道:“王妃原本想的,是等着公主的封號下來再去找賢德妃,可巧賢德妃先過來了,想是禮部拟的封號太慢,還沒送到東宮。”
看完折子,元春心緒漸安——總算為他留下了一點骨血。
來找寶釵的目的達到,元春便起身告辭。
寶釵事情多,也不虛留她,親自将她送出門,正準備回屋間,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問道:“大姐姐,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元春扶着被風吹動的累絲纏鳳步搖,笑得有些釋然,道:“自然是遵循祖規,青燈古佛一生了。”
寶釵的眉微微皺了皺,送她上了鳳攆。
晚間東宮裏又來了人,只是這一次卻不是元春了,是王昭儀的貼身大宮女。
東宮早被禁嚴,除了元春,平常嫔妃是無法出入的。
王昭儀只得央了大宮女,拿着禮部送過去的封號,求到了寶釵這裏。
那宮女笑着說自家主人并不通詩書,還求王妃賜教,擇兩個封號。
莺兒接了折子,遞給寶釵,寶釵打開,看了一會兒,提起筆,圈了“長寧”與“靜安”。
莺兒又将折子交給宮女,宮女收了,忙道:“這兩個好。”
文杏取來一個食盒,裏面裝了白日裏兩位公主吃的點心,宮女忙接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冊封公主的聖旨頒下,衆人不免對水汷的印象有了改觀。
水汷對這種小事并不敏感,只是覺得平日裏在金銮殿上指着他鼻子罵的那幾個老禦史,這幾日罵他時的用詞溫和了些,最起碼,沒把他祖上三代都拉出來罵上一輪了。
這日,水汷又上了一個折子。
講廢帝雖然殘暴,但宮人無辜。
東宮佳麗上千,廢帝臨幸者寥寥,若是殉葬,血腥太過,若是出家,便需要國庫每年給庵裏撥銀子,這樣算來,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倒不如讓她們仍回家去。
一來為朝中省了一筆銀子,二來她們入宮之後再無緣得見父母親人,放她們回家,也算全了本朝以孝治天下的宗旨。
折子剛遞上去,便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不同意的朝臣們說,如此行事,天家顏面何在?
同意的朝臣們說,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如此行事,利于民生大計。
還有一小撮默不作聲的——他們的女兒/孫女在裏面,
廢帝并不喜歡朝臣們往他宮裏塞女人,礙着面子收下來之後,扔在東宮便不管了,
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又實在心疼自家女兒/孫女。
吵吵鬧鬧半日,也沒吵出個章程。
水汷聽得腦袋都是大的,黑着臉下了朝,回家換下衣服,就向寶釵倒苦水。
寶釵彼時剛給水汷繡好一個香囊,塞了些香片進去,然後給水汷系在腰間。
寶釵整理着水汷的衣擺,道:“先前的幾位天子愛面子,不願讓後人說自己苛待了先帝的嫔妃們,每年都給庵子裏撥一大筆錢。”
“那些在庵子裏出家的宮人們,大多偷偷回家去了,留下來的,不過是家裏實在沒人了、找不到去處的人罷了。朝裏歷年撥下來的錢財,用在宮人身上的不過十之一二,其餘的,都被人中飽私囊了。”
“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咱這般做,可不就是與他們為敵嗎?”
寶釵的話如細雨微風,況又句句在理,水汷聽了,氣也消了一大半。
又見她繡的香囊十分可愛,下面綴着黑線與金絲線打的絡子,忍不住抱着她啃了一口。
寶釵紅了臉,小聲道:“國孝呢。”
水汷嘆了口氣,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她,曲拳輕咳一聲,将話題又轉到了政事上面。
水汷左手端着茶,右手食指挑起寶釵的下巴,一雙眼睛微微眯着,輕挑又不羁,笑着問道:“夫人有何妙計?”
寶釵別過了頭,霞飛雙側,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下帖子請諸位夫人就是了。”
寶釵請的人,都是家中有女孩在東宮的人家。
酒過三巡,才講東宮如今的處境。
寶釵起了個頭,莺兒與文杏便接了下去,一席話,讓在座的夫人悲傷不已,更有甚者,錦帕已經開始抹淚了。
畢竟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入宮數年不得相見,家裏的男人不心疼,她們卻是心疼的。
寶釵道:“先前那一位,納了這麽多的秀女進來,怕是連面都沒有見完。說句大不敬的,如今他去了,又何苦讓女孩們為着連面都不曾見過的人熬日子?”
☆、和親?
東宮的秀女們最終還是被家人陸續接了回去。
至于生育過皇子公主的嫔妃們,則被遷到大明宮,與太妃們住在了一起。
而前幾位天子的宮人所居住的庵裏,水汷派人去把聖旨帶了過去,又将人數重新規整,如此一來,每年大筆的“贍養費”便省了下來。
這些錢用在軍政上,等來年開春征戰北疆時,戰士們便會有暖和的棉衣穿了。
元春原本是不願回榮國府的,一連在庵子裏住了數日。
榮國府幾次派人來請,她只是低頭念佛不語,到最後,榮國府賈母領着兒孫過來了。
剛見着元春消瘦的身影,賈母的淚就落了下來,黛玉扶着她行禮,元春連忙把她攙起。
賈母淚水漣漣:“我是半入土的人了,一生榮華已極,如今唯一懸心不下的,便只有娘娘。”
“娘娘縱然念着與先帝情深,可也要念一下我這把老骨頭啊。”
一段話,讓元春也跟着落淚,然而談起回家,她卻又不願意回。
黛玉見此,便歪着頭道:“這道聖旨,原本是寶姐姐為了你哄着南安王下的,只是不好單獨讓你回家,所以把人一并放了出來。娘娘在宮裏也是時常見寶姐姐的,怎麽連她這點苦心都不懂?”
“更何況,旁人都回家去,只有娘娘在庵裏,這叫寶姐姐面上怎麽好看?”
“讓南安王知道了,又該怎麽想榮國府?”
黛玉的最後一句話,說到了元春心裏。
當年榮國府為攀附從龍之功,将她送入了宮,如今新帝死了,水汷志在帝位,她這番做派,只怕會惹來水汷不喜。
元春默然,最終跟着賈母回了榮國府。
當初新帝封她為賢德妃,又許她回家省親,榮國府為了迎接省親,建了省親別墅,後來被她改做大觀園。
她當年乘船游園,哀嘆富貴不如天倫,如今時光荏苒,重回大觀園,想起新帝,別有一番苦澀在萦繞在心頭。
元春的院子最終定在了蘅蕪院。
看着院子上的牌匾,她微微皺眉,心中默念:
蘅蕪院...恨無緣,果然是恨無緣!
命運在你尚未發覺的時候,已經偷偷為你寫好了結局,你掙紮也好,妥協也罷,都不過是按照劇本走了一遍。
元春提起裙擺,走進了蘅蕪院。
雪越下越大,恍然又是一年。
因為國喪,寶釵沒有提給水汷納側妃的事情,南安太妃也沒有再提。
盡管京中之人已經謹慎小心,朝中還是炸了起來:
幾位老臣聯名上折,請求太上皇重申當年廢太子之事。
王爺攬朝政,本就是名不順言不正,老臣們此舉,便是有意要将水衶排擠在外了。
水汷站在武将之首,無聲地笑了笑。
下朝之後,便把這事當成玩笑說給寶釵聽。
寶釵彼時在給水汷做着鞋襪,聽此便放下了針線,好看的秀眉微微擰着,問道:“你準備怎麽做呢?”
水汷倒了兩杯茶,遞給寶釵一杯,抿了口茶,笑了笑,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寶釵想了一會兒,道:“東宮那位娘娘發動了,生了位小皇子。”
“只是母體受損太過,太醫院雖用了藥,到底沒有保住大人。”
“我尋思着,抱過來養在我身邊,左右這兩年國孝,也生不出什麽喜事來。”
水汷握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寶釵低着頭,仍在繡着花,穿針引線間,一串栩栩如生的石榴花便繡了出來。
水汷眼皮跳了跳,她素來更喜歡雍容華貴的牡丹一些,今日如何繡起了石榴?
寶釵道:“小皇子沒了父母,養在別處,宮人未必盡心,若是有了好歹,旁人不分青紅皂白,便是要指責你我居心不良殘害皇嗣的。”
寶釵低頭咬斷線頭,繼續道:“養在我們身邊,一來我更放心一些,二來母親年齡大了,有個孩子在身邊鬧着,也不顯得那麽麽孤單。”
水汷有些握不住杯子。
寶釵的這些話,是別有深意還是只是抱養小皇子?
冷香丸的事情,她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水汷又看了一眼她繡的花樣,紅豔豔的石榴花繡在潔白的帕子上好看又喜人。
水汷有些拿不準寶釵的心思了。
他握穩杯子,又往嘴裏遞了一口茶,仿佛一杯茶下肚,他的心緒也會跟着平靜下來。
水汷放下杯子,道:“你若是懸心不下,抱過來養着也可以。”
寶釵的睫毛顫了顫,然後又聽水汷道:“母親是不是在你面前說些什麽了?”
寶釵輕輕搖頭,道:“沒有的事情,母親待我極好。”
水汷握着她的手,道:“雖然咱倆成婚三年了,但有兩年多我都是在外打仗的,這些日子裏,你既然又照顧府上,又要留心朝中的事情,是我——”
水汷嘆了口氣,道:“我娶你,原本是想讓你安然生活的,不曾想,你嫁了我,倒比未嫁前還要操勞。”
寶釵笑笑道:“我們夫妻本就是一體,說什麽操勞不操勞?”
水汷看着她好看的眉眼,後面的話如何都開不了口。
躊躇半日,最終還是把話題轉到朝政上:“等開了春,我準備對北疆用兵。”
寶釵卻是有些擔心。
南海剛剛平定,國家尚未安穩一年,如今又要對北疆用兵,朝中是否有這個財力、軍力?
水汷以戰功起家,如今已經是功高蓋主了,朝中擁太上皇的那一派臣子自然是不願再見他在北疆立功的。
分得清輕重的,只在朝中說說也就罷了,最怕那種分不清輕重做事糊塗的人了。
好不好的,将機密洩露給北疆,又或者斷個糧草...
寶釵不敢再往下想。
千秋大業的功績自然重要,可她也不想讓水汷在裏面折了性命。
寶釵思考再三,道:“只怕朝裏的老臣是不想出兵的。”
“都說文人最為清高、有骨氣,我看未必。”
想起文臣們的話,水汷便氣不打一處來:“好歹都是讀了多年聖賢書的大儒,道理都讀到狗肚子裏了。”
“說什麽既然二公主不得汗王心,那便再派一個公主和親也就是了,你聽聽,這都什麽話?”
寶釵給水汷續上茶,讓他慢慢說。
寶釵安撫道:“想是文臣們覺得殺戮太過,朝中又難以支持北伐的費用,所以才是這般說的。”
水汷喝了茶,不滿道:“什麽殺戮太過,不過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罷了,和親又不用他家的女兒,自然是不痛不癢的。”
“只是我們王府裏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姑娘,憑什麽送給蠻子去糟蹋?”
“他們要讓雯妹妹去和親?”
寶釵眉頭微蹙,這下不止水汷惱火了,連她心裏都有些不痛快。
水汷在沙場出生入死平定南海,為的是海晏河清,我朝子民不再被外族欺辱。
誰能想,這幫朝臣,轉過頭來就讓水雯去和親,這不是在打水汷的臉嗎?
水汷縱然是想休養生息兩年,暫不對北疆用兵,被此事一激,卻也是要與北疆速戰速決了。
燭影晃動,寶釵突然就想起左立了。
于是問道:“左統領是否同意對北疆用兵?”
“他對這件事的态度倒是沒有像以前那般模棱兩可。”
水汷看了寶釵一眼,道:“左立雖在沉浸內衛多年,但血性仍在。”
寶釵點了點頭,忽然又放心了。
被水汷稱之為有“血性”的左統領,如今換了身竹青色長衫,腰間系着一抹銀色錦帶,從樹上一躍而下,來到了水雯的院子。
水雯像是等待了多時,忙小跑過去。
見他仍戴着面具,便有些不高興,伸手就去摘那銀晃晃的面具。
左立身體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阻止她。
水雯摘了面具,随手扔在雪地裏,道:“這麽好看的臉,幹嘛要遮着?”
左立面具戴的久了,摘了之後有些不自然,曲拳輕咳,耳根卻紅了。
水雯素來大大咧咧,這種細節從來發現不了,只是嗅到他身上有着淡淡血腥味,便知他又殺人了。
水雯的不高興寫在臉上:“不是說讓你少殺些人嗎?”
月色如水,雪色如輝。
左立喉結動了動,道:“沒有殺人。”
不過是挑斷了一些人的手腳筋,割掉了舌頭,讓他們再也提不起筆寫折子,張不開嘴去說話。
只知道用女人去換取和平的人,是不配享受這盛世太平的。
左立突然就想起了二公主,她原本也是如水雯一般,她的眼裏也是晴空。
只是後來,她去了北疆,去換取所謂的“和平”。
她的和親之路,是他親自去送的。
從京城到北方草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紮心的疼。
作者有話要說: 左立:和親mmp
☆、悸動
朝臣們遇刺的事情在京都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左立雖做事謹慎,不僅只在說和親的大臣身上動手,平日裏他看不慣的,也下了黑手,只是盡管如此,,衆人還是懷疑到水汷身上。
水汷卻是毫不在意,甚至還有幾分幸災樂禍:“左立做的很好。”
破天荒地狠狠誇贊了左立一番。
一旁的寶釵倒是沒有水汷這般樂觀,她雖然也是很氣和親的事情,但左立行事實在太簡單粗暴,如此一來,水汷之前在京城做的善舉便付之東流了。
送走了左立,寶釵便勸水汷派太醫去那些人家看看。
水汷十分不願,道:“這些國家的蛀蟲,身居高位,卻于家于國身無寸功,倒不如死了的好。他們死了,我再選有真才實學的來用。”
“都說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話說了一半又突然停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擡頭去看寶釵,她是一臉溫柔,帶着三分的笑意:“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你又不是他們的君,他們又怎麽會為你分憂解難?”
“太上皇倒是他們的君,他們不也是把太上皇的兩個女兒送到了北疆去和親?”水汷道。
水汷與蠻夷作戰多年,蠻子嗜殺成性,粗鄙無理,且沒有倫理綱常,一女侍父子兄弟的荒唐事情每天都在上演,生活方式更是與漢人南轅北轍,他一介男人都尚且難忍,而那些在天家長大的公主們,又是懷着怎樣的絕望去面對這種事情?
所以和親的公主們沒有一個是長壽的,不過二十的年齡便香消玉殒了。
寶釵熟讀史書,自然知道那些和親公主的悲慘下場,也知水汷在氣惱着什麽——他堂堂一個男兒,做不出用女人去換取安寧與榮耀的事情。
哪怕這個女子不是水雯,是其他人,也是水汷不能容忍的。
征戰沙場數年,沒有磨去他的膽氣,在血與鐵的洗禮下,他的少年意氣風發逐漸變得沉穩,而那骨子裏的無所畏懼,卻是不曾改變分毫。
這便是她所喜歡的男人。
有胸懷天下的男子的擔當,也有撒千金搏她一笑的少年人的沖動。
寶釵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在氣什麽。”
走過去與他十指相扣,他的虎口處有着厚厚的繭子,寶釵知道,那是常年手握兵器留下的。
“有些話只能關起門來講,你再不喜歡他們,也要顧及一下面子,朝臣遇刺了,你連理也不理,免不得讓下面的人心寒,以後更無人為你做事了。”
寶釵的話水汷最終還是聽了進去,派了幾個太醫前去看望。
正值元宵,寶釵又讓人送了些人參鹿茸之類的補品過去。
過萬元宵,寶釵回薛府探望母親。
母女二人月餘未見,話比之前更要多,薛母拉着寶釵的手,絮絮叨叨地說着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雖大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寶釵卻聽得津津有味。
說話間寶琴從榮國府回來了,穿着一件金翠輝煌的凫靥裘,越發顯得她雪肌烏發,如畫中人一般。
她見了寶釵,笑着跑了過去,連那凫靥裘都沒去解,摟着寶釵的腰就要撒嬌:“姐姐,你今天回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下,若不是林姐姐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呢!”
薛母笑道:“這般大了,還一味地撒嬌。”
寶釵笑着摟着她,道:“家裏原就她小些,若不再嬌養些,只怕她要不依了。”
寶釵一邊說,一邊端詳着寶琴,道:“又長高了些,可見也是大姑娘了。”
“只是這凫靥裘有些眼生,莫不是哥哥做生意帶回來的?”
薛母道:“你哥哥哪裏見過這種好東西?是老太太給的。”
小丫鬟伺候寶琴脫了凫靥裘。
寶琴坐在寶釵旁邊,笑着道:“老太太是個很和善的人。”
那凫靥裘,寶釵只瞥了一眼便知價值不菲,借薛蟠來問不過只是個托詞,只是不知賈母為何要送寶琴這般名貴的東西?
像是看懂了寶釵的疑惑,薛母開口道:“老太太十分喜歡你妹妹,想給你妹妹做媒呢,只是你是知道的,琴丫頭定了梅翰林家。”
聽到薛母談起她的婚事,寶琴便紅着臉去了外間。
寶釵心裏咯噔一下,賈母久在京城,身邊的兒孫只有寶玉與寶琴年齡相仿,若是将寶琴說給寶玉,又置黛玉于何地呢?
薛母繼續道:“老太太得知琴丫頭許了人,十分的懊惱,逼着你姨媽認了琴丫頭做幹女兒,又送了這件凫靥裘給她。”
寶釵點了點頭,問道:“林妹妹最近身體怎麽樣了?”
薛母搖了搖頭,面色不複剛才那般歡喜,道:“林丫頭是個可憐人。”
此話一出,寶釵便知黛玉身邊不複往年,又見母親面上傷心,有落淚之感,連忙換了話題:“琴兒年齡也不小了,等過了國孝,媽媽也将要開始準備起來了。嬸娘又不在了,說不得要媽媽多費心了。”
“這有什麽費心不費心的?”
薛母道:“你別怪我偏心,我給她準備的東西,倒是不比給你準備的少。”
寶釵笑道:“梅翰林家清貴,咱家自然是比不了的,咱家既然是皇商,說不得就要多陪送些金銀俗物了。”
說完寶琴,薛母又說起了寶釵,看了一眼寶釵平坦的小腹,擔憂的神色一覽無餘,又恐說太急傷了寶釵的心,因而顯得有些猶豫。
寶釵見此,便知她在擔心什麽,笑了笑,一派風輕雲淡:“我自有分寸,媽媽不用憂心。”
與薛母說完話,寶釵又去了一趟榮國府。
先去拜訪老太太,又去拜訪王夫人,再然後是元春,從元春院子出來後,便直奔黛玉的潇湘館。
竹影婆娑,竹葉沙沙,雖然蔥綠,但卻少了些煙火氣。
進了屋,黛玉剛想起身去迎,便被寶釵按下了。
“都這個模樣了,還在乎那些虛禮做什麽?”
看着黛玉一臉病容,想起往日一起相處的情景,寶釵心如刀絞。
卻又不敢表現半分,唯恐引起黛玉的傷感。
寶釵坐在黛玉床邊,只撿些開心的事情說給她聽。
二人聊了一會兒,寶釵也不再多留——唯恐擾了她休息。
臨行之前,握着她瘦弱的小手,寶釵一陣心酸。
握了又握,寶釵道:“好妹妹,你且放心罷。”
只此一句,黛玉便紅了眼眶,一句寶姐姐剛吐出口,後面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
寶釵給她掖了掖被窩,狀似輕松道:“你好生養病,萬事有我呢。”
從榮國府出來,便已經臨近晚上了。
水汷騎着馬,接寶釵回家。
回到家之後,水汷見寶釵面上淡淡的,眼圈也微微發紅,便知她在轎攆裏偷偷哭了一場。
上前将她鬓角的發絲別在耳後,問道:“可是有人欺負你了?”
寶釵低下了頭,道:“沒有的事。”
文杏嘴快,将今日的事情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水汷想了想,問道:“我去請道聖旨,讓榮國府含玉的那個公子娶了你的林妹妹?”
寶釵忙擡起了頭,好看的眼睛裏有着一分不易察覺的不可置信。
“你...”
水汷拆解着她頭上繁重的珠翠,笑了笑,道:“你總是想,這個過的好不好,那個過的好不好,心疼這個,心疼那個,怎麽不想一下,你過的好不好?也心疼一下自己?”
水汷取下鳳釵,放在梳妝臺上,然後轉過頭看着她,道:“你不心疼你自己,便只好我來心疼了。”
他的嘴角勾着,弧度好看極了,微微上挑的眼睛裏帶着柔柔的光,他看着寶釵,認真道:“我心疼你。”
莺兒與文杏無聲地退了下去。
寶釵只是瞧着水汷,仿佛沒聽懂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她的表情與平時并無二致,水杏一般的眼睛上,只有睫毛微微顫了顫。
水汷輕輕把她攬在懷裏,右手放在她的腦後,梳理着她剛散下來的頭發。
“你和她們一樣,都只是個小女孩,我知道你的苦,所以我會心疼你。”
暮然間,便看到了她紅的幾乎滴血的耳垂。
然後又感覺到她微微發抖的身體,以及漸漸紊亂的氣息。
“...好。”
她的聲音也是發抖的,似乎還帶了哭腔。
裏面有委屈,有欣喜,還有一些水汷不明白的情緒。
這似乎是水汷重生之後見過的她唯一一次情緒失控,像是一個在外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水汷輕輕拍着寶釵的背。
她一貫端坐着的背突然間不再像往常那般僵硬,整個人陷在水汷懷裏,像是找到了依靠般。
水汷吻了吻她通紅的耳垂,引起她一陣戰栗。
水汷笑了笑,不再逗她,拍着她背的手越來越輕,最終變成了溫柔地撫摸。
作者有話要說: 開了一個賈環的坑,正在全文存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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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
國孝之後,幾宗熱鬧的婚事就開始操辦起來了。
秦遠自幼養在南安王府,南安太妃也把他當成半個兒子,因而他求娶榮國府二小姐迎春時候,南安太妃便親自過去說媒。
秦遠的身份彼時雖未完全公布,但只南安王身邊第一得用之人的位置,也讓榮國府衆人很是滿意了,因而賈母很痛快地答應了這門婚事。
就連立志要讓迎春做水汷側妃的賈赦,聽到了這樁婚事也笑的合不攏嘴。
側妃雖然尊貴,但到底是妾,哪有将軍夫人來的體面?
賈赦雖然是個混不咎,但在這件事上保持了清醒,南安太妃走了之後,便催促着邢夫人給迎春準備嫁妝了。
邢夫人嘴上道了是,心裏卻止不住發苦,她的侄女也要嫁人,兄嫂已經來找過她好幾次,求她給置辦些嫁妝。
她原本是十分不願的,但因嫁的人是薛蝌,又是賈母說的媒,縱是為了面子上好看,說不得也要出出血。
如今迎春又要備嫁,嫁的又是如今的武将第一人,嫁妝自然是不能少的,如此算下來,又是一筆大花銷。
而作為同樣要辦喜事的薛母,卻沒有這麽多煩惱。
薛母聽了寶釵的話,與薛蝌議婚的時候并未結交高門大戶,左挑右選之下,定了邢夫人的內侄女。
邢夫人的做派雖然是慣會惹人厭的,但她的侄女倒是很知禮的人,薛母見上幾次,便喜歡的跟什麽似的。
于是求了賈母,由她來說媒,将婚事定了下來。
邢岫煙家道寒素,薛母也不指望邢夫人會給她陪送多少嫁妝,早早地吩咐了薛蟠,備好了嫁妝,悄悄地送到邢岫煙家裏。
至于薛寶琴,她也備好嫁妝,只等着薛蝌娶妻之後,梅家人前來求娶。
這幾宗婚事辦下去之後,多少沖淡了些京城這一年來的肅殺之氣。
水汷本欲等開春就出兵北疆,但被戶部死命攔下了。
說連年征戰,兵困民乏,好歹休養生息幾年,再去征戰不遲。
水汷不願,戶部實在沒招了,只得道糧食供應不上了,水汷這才歇了北伐的心,只等來年收了糧食,再去平叛北疆。
春去冬來,轉眼又是一年。
彼時縱然南安太妃不開口,寶釵也覺得面上不好看了,尋了個時機,将小表妹的事情說與水汷。
水汷聽了,半晌無語。
寶釵手裏攪着帕子,心裏難過的要死,面上卻還要強作鎮定,一雙眼睛無處安放,卻也不敢去瞧水汷——怕自己看到了不想看的神色。
最終她低下了頭,瞧着自己剛繡好的石榴花帕子。
都說石榴最是吉利,多子多福,她已經繡在帕子上了,怎麽她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太醫名士請了許多,都說她的身體并無大礙,只是子嗣之說玄之又玄,讓她耐心等待就是。
可她嫁于水汷已經四年,雖說水汷三年都在征戰,但也有一年的時間在家裏,這麽長的時間,她怎麽還是懷不上?
如今婆婆不說,是因為婆婆是個慈善人。
婆婆不提,她卻不能不提,南安王一脈三代單傳,萬萬不能斷在她這裏。
寶釵心裏越發慌亂,面上卻不顯示半分,只有游走的眼神,告訴了水汷她彼時有多難受。
水汷撫摸着寶釵的頭,卻不知如何去開口。
他明白這個世道子嗣對一個家族來講有多重要,更知道兒女對一個女人來說的重要性。
無子,便是犯了七出。
寶釵嫁他時,他的父親已離世多年,因而寶釵沒有機會為他的父親服喪。
寶釵嫁他時,他雖為京官所忌憚,但也是頂富貴的人家,所以也不算貧賤時所娶。
寶釵嫁他時,既有生母,又有長兄,所以也不算無娘家可回。
七出三不去,寶釵完美地避開了所有的不得休棄。
可是盡管如此,水汷也沒有想要休棄她的想法,甚至這種念頭動都沒有動過。
哪怕知道寶釵的身體很難生育,他也不曾想過。
他想要兒子,也喜歡小孩,但僅限于是他和寶釵生的。
和寶釵相似的面容,或者是如寶釵一般的性情,小小的人一點一點去學着說話走路,單是想想,就讓他十分期待了。
可是這也只能想想。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說與人無一二。
這個秘密,注定會被他爛在肚裏,然後帶進墳墓。
他不想傷害寶釵,所以只好騙她。
上一世也好,這一世也罷,他從未對寶釵說過謊話,然而到了這種情況,再怎麽不願,卻也只能說了。
水汷緊緊地把寶釵抱在懷裏,下巴抵着她烏黑的發,喉頭滾動,終于開了口:“我原是想瞞你一輩子的。”
聽到這句話,寶釵忽然間就慌亂起來,她想掙脫水汷的懷抱,她不想聽水汷說出那句話。
那句話太過殘忍,是她現在、以後也都承受不來的。
“不——你別說了,我...我不想聽。”
寶釵咬着唇,手裏一直捏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圍獵場發生的事情?”
水汷道。
感覺到她的掙紮,水汷便放開了她,彎腰拾起繡着石榴花的錦帕,放在桌上,拇指輕輕擦去她的淚,看她的目光從絕望慢慢變成疑惑,而後變成心疼。
“我受了傷——”水汷道。
“你別說了,是我對不住你。”
寶釵終于哭了出來,滿心滿眼都是心疼。
她曾設想過無數個他們沒有孩子的原因,唯獨沒有想過是這一個,比起這個,她更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