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父子同心(上)
自從回到傅家, 傅青峰的脾氣已是溫和得多了,尤其對龍錯和龍悔亦無了往昔的暴戾。所以,今日龍錯才敢如此大膽, 冒死向父進言, 求傅青峰應允他和古靈靈的婚約。
“只要爹能許古靈靈進門,便是打死錯兒, 錯兒也絕無怨言。”龍錯橫下心來, 做了最壞的打算。
“龍錯。”古靈靈激動得滿眼淚花, 含情脈脈地看着龍錯。
傅青峰再是克制,對龍錯今日的行為,也不能忍。他手一揚,“啪”地一聲脆響, 已是隔空一個耳光, 重重打在龍錯臉上,将龍錯的身/子直接打撲在地。
龍錯摔出去,将古靈靈也帶得摔倒,古靈靈的手也從龍錯的手裏滑落了出去。
“龍錯。”古靈靈驚呼一聲, 忙去扶龍錯。龍錯的半邊臉如吹氣般腫了起來,唇邊也硌出了血跡。
龍錯本是那樣精致的面龐,古靈靈不知道傅青峰怎麽就下得去手,忍心去打碎這份精致。
只是龍錯尚未跪起,傅青峰的第二掌已到,依舊是一聲“啪”地一聲脆響,龍錯再次被打撲在地, 這一下,卻是将龍錯的臉頰直接打破了,他唇邊的血也流得更多。
“三叔手下留情。”龍晴不及多想,立刻攔跪到龍錯身前,小卿和含煙本是噤若寒蟬,如今也立時原地屈膝而跪,卻是連求情的話也不敢說。
傅青峰微蹙眉,龍錯已是吓得閉目。
幸好有白霆。
白霆急上一步,蹲跪下去,扶了龍錯埋怨道:“我的少爺啊,你與這個丫頭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何不等水到渠成,卻非要今日就到你爹爹這裏讨死呢?”
白霆的話一語中的,一針見血。
龍錯勉強跪起,強忍了痛楚道:“非是錯兒故意要違逆爹爹,實在是古靈靈她等不得了,她中了屍毒。”
中了屍毒之人,向來只有一日可活,日暮便會七竅流血而亡。這種毒來自苗疆,無藥可解。
古靈靈若未婚娶,死後便要化為孤魂野鬼,無處容身。所以龍錯才急着來求爹爹。只有父母之命,才是天作之合,古靈靈死後的魂靈才能托庇于傅家先祖,不至流離颠簸。
“古姑娘怎會中了屍毒?”白霆愕然道。
室內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同時看向了古靈靈。
古靈靈本是在旁扶着龍錯,心疼得不行,白霆這麽一問,她立時便僵住了:“那個……我……”
傅青峰本已薄怒,如今看着目光閃爍,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的古靈靈,和旁邊自己的那個一臉蠢像的傻兒子,倒是有些氣消了。
“若是這位古姑娘,真得中了屍毒,你倒是現在就可娶她為妻。”傅青峰淡淡地道。
龍錯側頭,看古靈靈。
古靈靈簡直要悔死了,她是多麽希望自己真的中了屍毒,雖然她連什麽是屍毒都不清楚……
“龍錯,我錯了……”古靈靈嗫嚅道。
龍錯驀地醒悟,猛地甩開了古靈靈的手:“你是不是想死?”
古靈靈“哇”地一聲,開始哭了,
“錯兒該死。”龍錯如今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而且,他不确定,他爹爹是不是真會成全他那顆想死的心。
古靈靈不知道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可是地面又冷又硬……古靈靈只好還跪坐在那裏哭,分外的委屈。
屋裏的男人皆沉默不語。
不知道的人,會不會以為這一屋子的男人,合夥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
“龍晴!”傅青峰輕喝。
“龍晴謹遵三叔吩咐。”龍晴急忙欠身。
“拖出去。”傅青峰端茶。
傅青峰所說的“拖出去”,當然不是指古靈靈。古靈靈卻是連忙止住了哭聲:“都是我的錯,是我騙龍錯的,你饒了龍錯吧。”
“錯兒該死。”龍錯再次叩伏于地,惶然領責。他是真是想給古靈靈一腳啊,你就折騰吧,你是不是一日不害本少爺挨打都過不了日子啊。
“龍錯。”古靈靈眼淚汪汪地看着龍錯戰戰兢兢地退出去侯責,想伸手拉他都不敢了。
“攆出去。”傅青峰看也不看古靈靈,起身,徑直往書房去了。
“攆出去”,指的就是古靈靈了。
“小卿,先将古姑娘請到客房去吧。”白霆以手觸額:“大家快想想如何才能在三叔那裏為龍錯求下情來吧。”
古靈靈非常不情願,可是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得先随小卿去客房。只是她出院子,走過回廊,依舊不忘頻頻回頭去看院子天井裏跪着侯責的龍錯。
龍錯一身淡藍色的長袍,端正地跪在月色下,是那樣乖巧、溫順,古靈靈看得心都要疼出血來。
龐月月和燕蕭蕭還在整理今日镖局的賬務,聽聞小卿帶古靈靈過來,都有些驚訝。
“古姑娘暫且在這裏安歇吧。”小卿施禮待退,又止步道:“屍毒一說,不知古姑娘是從何聽來?”
古靈靈的臉又紅了,吭哧道:“我,我自己想的。”
“可是陳玄衣所言?”小卿的語氣裏已是隐隐含着怒氣了。
“不怪陳姑娘,是我托她想辦法的。”古靈靈急忙為陳玄衣開脫,她忽然發現,一向彬彬有禮的小卿嚴肅起來,怎麽也這麽可怕呢。
豈止是小卿,傅家的男人嚴肅起來,都挺可怕的啊。古靈靈心裏很是怨念,想起龍錯,心跳得就更厲害了。她雖直覺龍錯并無性命之憂,但是一定是又會被他爹打爛了皮的,龍錯一定要恨死自己了。
關于古靈靈和龍錯的婚事議程,就這麽不了了之,可是一點兒不影響龍錯将要挨的板子。
實際上是鞭子。龍錯跪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龍晴已是沉着臉,拎了蛟皮的鞭子出來了。
龍錯駭得手心都涼了。
“褪衣。”龍晴冷冷地吩咐。
“你還能再蠢一些嗎?”龍晴也是有幾分惱怒。三言兩語地,便被女女騙了,古靈靈一個女巫,還會中什麽屍毒……
龍錯也是懊悔萬分,自己挨這頓飽打固然是活該,只是挨得冤啊。自己平素也不笨啊,如何就會上古靈靈的當呢。古靈靈那個丫頭,分明就是上天派來專以禍害親夫的。
龍錯不敢有絲毫執拗,乖乖地按家裏的規矩順承棰楚。龍晴奉命責罰,半分不曾徇私。龍錯剛剛養得利索的皮肉,再次飽受折磨。
院子裏鞭子落在肉上的“啪啪”聲,清晰入耳。傅青峰品着茶,思緒卻有些游離。
“我中了魔教的離心散,只有一天可活,只是,哪怕與你只做一天夫妻,我也死而無怨。”當年,水柔柔就是這樣騙傅青峰的。
遇到水柔柔是傅青峰最幸福也是最傷痛的事情。
本是郎情妾意,卻因水柔柔魔教聖女的身份而不容于傅家,傅青峰只能被迫離棄了水柔柔。随後不久,水柔柔因魔教內讧被追殺,又為傅青峰所救。
本以為是再無相見之日的兩個人,再度相聚,壓抑的思念和愛戀噴湧而出。那一夜,水柔柔拉着傅青峰在月下盟誓,私定終身。
傅青峰畏懼家法,本不敢答應。水柔柔告訴他,她已身中劇毒,不久于世,生前所願,便是與傅青峰做上一日夫妻也好。
一日夫妻百日恩,傅青峰如何也不忍再離棄水柔柔。他鼓起勇氣,返回傅家,懇請爹爹成全兩人。
爹爹傅懷暴怒之下,不僅将傅青峰打得皮開肉綻,還嚴命傅青峰再也不許與水柔柔相見。無奈之下,傅青峰只得說出他與水柔柔已私定終身之事。
傅懷雷霆震怒,甚至要将傅青峰杖斃當庭。
傅青峰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是到底被水柔柔所救。水柔柔帶着傷痕累累的傅青峰,乘船遠離。
傅家逆子,為父所逐。傅青峰身上的傷好了,心裏的傷痛卻是越來越深。思念傅家,思念父兄,卻有家難回。
傅青峰怨恨自己不孝,慢慢地,連水柔柔也怨恨上了。尤其是當他知道,水柔柔所謂身中劇毒之事,根本就是騙他的。
“女人為了達到目的,甚至連最深愛的人也會騙的。而我的目的,不過就是想和你在一起。”面對傅青峰的斥責,水柔柔辯含淚辯解。
傅青峰反倒更怒:“你要與我一起,卻害我被家門所逐,成為無名無姓、無地容身的棄子。”
傅青峰盛怒之下,摔門而出。水柔柔追至門側,泣不成聲。傅青峰酒醉而歸,水柔柔已生雙子,并請傅青峰賜名。
“逆子所生,亦是不孝的東西。既然無姓,又何必有名。”傅青峰并無初為人父的喜悅,待水柔柔,也日漸刻薄。
思及往事,傅青峰不由輕嘆了口氣。他近來心緒不寧。而且他越來越想念水柔柔。
傅青峰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水柔柔了。這也是自回到傅家後,傅青峰越來越清晰的感覺。
傅青峰亦覺自己對悔兒,錯兒太嚴厲了。只是他已習慣對兩個孩子如此,又覺自己是老子,便是如何待他們也是應當的。便也不曾去刻意改正。
當日傅青峰離家,一是為躲爹爹逼婚,另一個是他已習慣了多年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在傅家,是爺爺輩的人了,傅家規矩又嚴,他畢竟要給小一輩的做表率,總不能随心所欲地過日子。
傅青峰原本是打算秘密地去魔教聖地祭拜一下水柔柔的。魔教聖地是魔教教主聖女的埋骨地,亦是魔教的朝聖地,不僅守衛森嚴,而且傳說墓地有魔神相護,便是普通的魔教徒衆也不得踏足。那裏常年陰雲蔽日,地形隐秘,非魔道中人更是不得其門而入。
傅青峰并不信這些,他只是單純地想去看看水柔柔。只是,這心思他卻是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爹傅懷,傅懷若是知道傅家弟子要踏足魔教聖地,必定是又要打折他的腿的。
只是傅青峰尚未到達魔教聖地,便接到杜翩翩的傳訊,讓他趕往草原相救。
傅青峰來到草原,才發現,原來的那個可人疼的小丫頭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妖精了,而且被各種麻煩纏身。
最初,傅青峰以為他只是幫助杜翩翩解決皇宮內的争權而已,接着,就莫名地卷入到了血族和巫族間的混戰紛争之中。
傅青峰遇山開山,遇石劈石,猶如一個踏着祥雲而來的守護天神,幫杜翩翩逐一解決各種麻煩。
在他的鼎力相助之下,杜翩翩終于擺脫了血族的控制、巫族的糾纏……直到三方達成默契,互不相犯。
當然,在這過程中,傅青峰最大的發現還是杜翩翩已轉為血族之事。
其實杜翩翩是巫族也好,是血族也罷,只要她不害人性命,不為非作歹,傅青峰也并不在意。
況且杜翩翩依舊是一心向善的。即便她成為了血族,她也十分克制自己,從不曾吸食人血,荼毒生靈。
傅青峰與杜翩翩也日漸情深。傅青峰以為他已了解了杜翩翩的一切,而且他是如此相信杜翩翩,從未曾懷疑杜翩翩還有什麽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直到這次,燕月去禀告慕容太狂逝去一事,傅青峰才有所懷疑,他是習武之人,竟然會嗜睡如此,那必定事有蹊跷了。而經龍晴驗證之下,傅青峰确實是被人下了一種奇怪的禁制。
除了杜翩翩,傅青峰想不到還有誰能在自己沒有發覺的情況下對自己設下這種禁制。
杜翩翩到底趁着傅青峰熟睡之際去做了什麽?她為什麽要瞞着傅青峰?
傅青峰忽然覺得自己确實也該被爹爹暴打一頓了,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竟又栽在女子手上。
自己這輩子不知是行了什麽厄運,不是被這個女孩子騙了,就是被那個女孩子騙了。
你說龍錯那個蠢東西像誰呢?還不就是像了自己。
傅青峰這邊正自懊惱,白霆輕敲了門進來填茶。填茶是假,為龍錯求情才是真。
傅青峰懶得聽,蠢東西一個,拍死了省心。免得重蹈覆轍,丢我傅家的人。
白霆無奈告退出去,不一會兒,又端了水果折返。傅青峰再是煩他,卻到底還留着幾分情面。
雖說傅青峰的輩分大,畢竟白霆的年紀大,又算得半個客人,這要是換了其他侄兒們敢來刮躁,早打爛他們的皮。
“錯兒可是蒙老太爺分外疼惜的,這要真有個三長兩短……”白霆小心翼翼地進言。
傅青峰依舊不為所動:“那小畜生別的本事沒有,挨打的本事倒是練得不錯的。”
這邊白霆還未退出去,院子裏的鞭責聲倒是停了,龍晴帶着楊榮晨匆匆告進。
“孫兒該死。”楊榮晨跪地叩頭:“五叔在路途之上,忽遇杜翩翩前輩信函相邀,五叔便只身前往茶樓赴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