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父子同心(下)
傅青峰拿兒子當仇人看這事, 是自兩個孩子出生時就開始的。
尤其是對龍錯。龍錯天賦異禀,其生辰為魔神轉世。這是水柔柔的貼身侍女不小心說漏的。
傅青峰并不盡信。只是龍錯無論挨了多重的打,皮肉之痛或是筋骨之傷, 總是能迅速地不藥自愈的。
這種異于常人的身體機能, 也難免讓傅青峰疑慮且驚懼。
傅家的孩子若是魔神轉世,豈非是天大的笑話。傅青峰難免惴惴然, 對龍錯管教更為嚴苛, 怕他行偏踏錯, 真做出什麽令傅家蒙羞的事情來。
但是怕什麽來什麽,龍錯這麽乖了這麽多年,如今即将成年,卻是被兩個妖女給纏上了。
除去龍錯與古靈靈的糾葛, 傅青峰心裏更忌憚的, 則是血族公主索兒對龍錯下的禁制。龍錯右手上的封印,更讓傅青峰刺目,真是恨不得剜下來或是剁下去才好。
今日傅青峰本是氣龍錯敢牽着古靈靈的手,才打他的手, 待龍錯的手舉起來,那手心上的唇印清晰印入傅青峰眼簾時,他就更加怒不可遏了。
所以,他才一怒之下,敲碎了龍錯的腕骨,痛,就讓他痛徹心扉, 才能長記性。
只是傅青峰沒想到的是,龍錯竟然敢在受罰時撲倒于地,他愣了一愣,才怒喝道:“還不給老子跪起來。”
龍錯撲倒的身形未動,他的斷腕處,竟忽然滑出一朵血花來。血花搖搖曳曳,緩緩綻放升起,長長的根須,正是長在龍錯右手心上那個唇形印記中間的。
傅青峰不由大駭,血族公主竟然在龍錯的封印內埋下了血器用以自保。
不過一轉瞬間的事情,那朵原本元寶大小的血花忽然綻放到如拳頭大小,并且在花蕊之間化出兩排利齒來,緩緩停在傅青峰身前。
玉翎和燕傑在龍錯撲倒之際,已是不約而同躍了過來,卻是不敢靠近,都停步在龍錯身後一丈之外,兩人因是正面對着傅青峰,亦都看見了這朵妖異的血花。
“三叔祖小心。”玉翎的話音未落,那長了牙齒的血花嗖地一下,直向傅青峰面門射去。
傅青峰身形一閃,手裏戒尺向大嘴血花打去,大嘴血花竟然一張嘴,咔嚓一聲,将戒尺咬斷為兩截。
傅青峰再要變招已來不及,忽聽劍嘯龍吟,大嘴血花已被淩空一劍劈為血霧。
此時傅青峰護身罡氣已起,将自己和地上的龍錯都籠罩其中,免被血霧噴濺。
血霧飄散,月明星稀。正是玉翎及時出劍,斬碎了那枚血花。
“翎兒放肆,三叔祖恕罪。”玉翎貿然出手,劍指三叔祖,已是大不敬,忙跪地請責。
“偏要與一些個妖女夾纏不清。”傅青峰雖是毫發無損,卻是着實吓了一跳,瞧龍錯依舊撲在地上沒有反應,忍不住恨恨地又踢了龍錯一腳。
傅青峰雖是恨恨,心裏卻是頗有一些安慰,龍錯雖未醒轉,但是他右手上的那個唇形印記已是憑空消失了。
燕傑急忙撲過去,擋在龍錯的身前 :“求三叔祖饒了龍錯小叔吧,明明就是那些個妖女,非要來纏着小叔的,與小叔何幹?”
“燕傑不得無禮!”玉翎急忙喝止燕傑。
燕傑不吭聲,卻是轉身半跪在龍錯身前,直接将龍錯抱了起來。
方才傅青峰出來時,攆了白霆回屋,白霆在屋裏實在坐不住,到底是瘸着腿又跑了回來,正好看見燕傑抱起龍錯,以為傅青峰已是免了龍錯了,便一疊聲地喊道:“快抱你三叔屋裏去,快抱回去。”
傅青峰瞧這情形,便是不饒龍錯也不行了,便道:“那就抱回去吧。”
回到西家的索兒本是坐在床上調息,忽然間,她捧了自己的右手,痛得自床上跌落下來。
房門被推開,麗斯跑了進來,扶住了索兒。索兒驚懼道:“龍錯他為了斷開與我的連結,竟然自斷右手嗎?”
麗絲亦驚叫道:“一個人類,竟能毀掉你的封印嗎?”
一名貴婦在門口聽見屋內的聲音,冷笑了一下,轉身悄悄地退出去了。
皇族鮑家的府宅是紅月古城中數一數二的大宅院,占地廣袤,庭院森森。雖已入夜,位于府宅西側的一處地牢內,依舊透着燈光。
“我們尊貴的血族公主,竟然連結了一個人類。”地牢內,一名面色蒼白的中年男人聽了那名貴婦的禀告,冷笑道。
這是一處被改建了的地牢,錦毯鋪地,裝飾得富麗堂皇,而室內或坐或站的不是囚犯,亦不是鮑家的人,而是鮑家的秘密客人,它們,赫然是血族。
站着的四五名血族貴族,與那名面色蒼白的中年男人一樣,手裏都握着高腳杯,杯裏裝滿了鮮血。
一名侍女模樣的人類女子,倒在地上,已經死去,一個水器灑落在她手邊,她的脖子上有兩個血洞,顯然血已被放幹了。
“公爵閣下,我們應該怎麽辦?”前來報信的貴婦恭聲詢問坐在軟榻上的一名衣飾華麗的青年。
這名青年是是血族中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也是索家的旁系子孫,位居公爵,他這一支的血族擅長暗殺。
“你覺得如何?”公爵含笑問身側的一名紅衣女子。紅衣女子一直低垂着頭,似乎在想什麽心事,她手裏也握着一只高腳杯,只是杯內的鮮血,她并沒有飲用。
“如何?”紅衣女子微擡了頭:“公爵殿下說如何就如何。”這紅衣女子雖然面色慘白,卻是姿容秀麗,而且,赫然是一名中原女子。
“胡姐姐。”地牢門忽然被推開,鮑玉麗走了進來。只是屋裏的情形讓她驚呆在原地,尤其是目光落在那名死去的侍女身上時,她又驚懼,又憤怒。
“你們太過分了,連我們家的侍女也不放過。”鮑玉麗渾身顫抖,怒指着屋裏的血族。
“玉麗公主,不要生氣,只是一個侍女罷了。”一名血族無所謂地笑道。
鮑玉麗更加憤怒,戳指道:“是我鮑家給了你們容身之地,你們不知感恩圖報,竟然還殺害我鮑家的侍女。”
“玉麗公主,我想你誤會了我們的關系。”公爵似乎并未起身,卻是忽然就來到了鮑玉麗的身後。
公爵陰森森的語調,讓鮑玉麗毛骨悚然,而公爵的鼻子幾乎貼上了她的後頸。
“公爵殿下,何必與一個人類丫頭計較。”坐在軟榻上的紅衣女子也瞬間來到了鮑玉麗身側,并順勢将她帶到了自己身邊。
鮑玉麗覺得手腳冰涼。
“走吧,我送你出去。”紅衣女子拉着鮑玉麗的手,往門口走。
屋裏的血族虎視眈眈地看着她們,并不敢貿然行動,但似乎公爵只要一聲令下,它們就會沖過去,将鮑玉麗也變成晚餐。它們似乎很期待這個命令。
一個金冠束發的男子恰在此時從外面走進來:“玉麗,你怎麽又到這裏來了?”
“你的朋友們殺了我的婢女。”鮑玉麗看見來人,膽氣壯了些,她指着地上的屍首,又忍不住氣憤地道。
男子皺了皺眉頭:“不過是一個粗使的丫頭,這也是她咎由自取,這裏也是她能來的地方嗎?”
這名男子是鮑玉麗的哥哥。鮑家的大世子。
“世子所言正是,我們懷疑這名侍女也許是左家派來的奸細,所以才殺了她。”公爵對鮑世子微微笑道。
“你們根本就是濫殺無辜。”鮑玉麗叫道。
“沒有規矩。”鮑世子蹙眉道。
鮑玉麗氣惱地道:“總有一天他們也會吃了你。”
“胡姑娘,麻煩你先帶舍妹出去。”鮑世子對紅衣女子亦是彬彬有禮地行禮。
紅衣女子回了一禮,拉着鮑玉麗出去了。
看着鮑玉麗憤然離去,鮑世子無奈地搖搖頭,轉身對公爵道:“抱歉,我的妹妹太失禮了,她只是被我的爹爹慣壞了”。
公爵笑着搖了搖頭道:“小孩子口無遮掩是難免的,我只是希望今天的事情不會影響我們的友情。”
“當然不會。”鮑世子哈哈笑道。
血王有令,中原人進入古城之後,所有的血族要暫停覓食,蟄伏不出。所以這一只血族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今天它們血性大發,無法控制,在公爵的默許下,殺害了為它們送水的侍女。
“也許我們該有所行動了。”公爵的謀臣建議道。
公爵點了點頭:“我們要給那些中原人一點厲害看看,同時也為了我們的索兒公主報仇。”
龍晴回來時,白霆正等在門前。見了龍晴,不及序禮,拉着龍晴去救命。
龍晴不明就裏,差點以為龍錯被三叔打成重傷了。小卿在旁禀告道:“龍錯小叔被三叔祖打斷了右手腕骨,昏過去了。”
龍錯心裏好是心疼,埋怨白霆道:“您怎麽不攔着?”
白霆撓頭道:“他是長輩,我怎麽攔得住。”回頭卻對龍星道:“老五平安無事就好。”
經白霆一提,龍晴方才想起來,若非自己去追這個不省心的東西,只在家裏攔着三叔,龍錯也不至于被打斷了手腕。
龍星心裏正自腹诽三叔,白霆卻是把話題引到他身上來了,心裏剛覺不妙,龍晴回頭就是一腳,結結實實的踢在了龍星的臀腿之上。
龍星又痛又窘,卻是不敢做聲。
龍晴又瞪他一眼,只是現在去看龍錯要緊,倒是沒工夫收拾他。
小卿和燕月落後相随,小卿吩咐燕月道:“你帶玉翎去左家和鮑家瞧瞧動靜,切勿驚動任何人。”
燕月欠身領命,小卿冷冷地又低聲吩咐道:“若敢抗命,仔細家法無情。”
燕月忙再躬身:“小弟不敢。”
龍晴和白霆進來時,玉翎,燕傑剛為龍錯整理過背部傷口。燕傑的醫術雖然已得龍晴真傳,可是也不敢貿然為龍錯接骨。
看見龍晴進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龍晴雖是急切龍錯的傷勢,卻也不敢廢禮,攜了龍星先向坐在窗邊太師椅上的傅青峰躬身問禮。
傅青峰點點頭:“龍星沒事就好。”
龍晴心道:“他現在沒事兒,一會兒可是逃不了一頓打去。”
“去瞧瞧那不禁打的小畜生吧。”傅青峰端了茶,才吩咐道。
白霆在旁邊一個勁地翻白眼,明确表達對傅青峰冷酷無情措辭的不滿。
龍晴握上龍錯的手腕,暗吸了口氣,穩定心神,将龍錯斷腕接續。又為龍錯手心上的傷口塗了紫凝露。
白霆在旁看着,心疼得直吸氣,卻是又不敢去明着埋怨傅青峰,只嘟囔道:“多好的孩子啊,哪就至于呢,哪就至于呢……”又嘆息道:“我尚以為龍城罰人已是不講情面了,想不到,想不到……”
傅青峰被白霆磨叨的心煩,終于忍不住吩咐道:“小卿,夜這麽深了,還不知帶你白師伯下去休息。”
“孫兒失察。”小卿欠身領了責罵,過去對白霆道:“侄兒先送您回去歇息吧,小叔會沒事的。”
白霆确實也是乏累了,點點頭,向傅青峰告辭道:“那侄兒先去歇着。”
傅青峰點頭,心道,你可快去吧。
“那小畜生還未醒嗎?”傅青峰等了一刻,也有些擔憂了,以往打得比這狠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怎麽這次到昏迷不醒了呢,會不會是與血族的邪術有關?
“若是三叔還有怒氣,便打龍星一頓吧。”本是一直在床前默默看着龍錯的龍星忽然就火了,冷冰冰地對傅青峰道。
龍晴這邊剛淨過手,正替龍錯輕拭額頭上的冷汗,聽龍星竟敢用這種語氣和三叔說話,臉一沉,斥道:“放肆,跪下。”
龍星咬了下唇,三哥要罰他,他自是不敢擰着,可是他卻是覺得自己對三叔說的這話沒錯
只是微猶豫間,龍晴已是怒了:“是不是非把你吊樹上打去才能聽話? ”
龍星吓得臉立時就白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星兒不敢,星兒知錯了。”
“爹。”龍錯輕輕呢喃了一聲。
“你醒了?”龍晴驚喜地道,暫時忘了發落龍星。
“三哥,五哥。”龍錯看看龍晴,又轉頭看見床側跪的龍星,再微擡頭,看見他爹正也微探頭來看他。
“爹。”龍錯駭了一跳,立時自床上爬跪而起,叩首道:“錯兒該死,錯兒不該昏過去的,讓爹擔心了,請爹重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