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風雨欲來(中)
杜翩翩将手持的法杖緩緩舉向空中, 烏雲翻滾中,似乎有閃閃雷鳴被吸入杖中,法杖上的金日隐隐有光流動, 映襯着紅色的半月更為奪目。
先祖顯靈啦!民衆的情緒更加激動, 紛紛跪伏于地,禮拜叩頭。遠遠近近的丘陵、平地上觀禮的人們也都争先恐後地跪了下去。
鼓聲更為激昂。祭祀舞者随着誇張的舞姿, 緩緩向金城公主和連科身側靠近, 并随着隊形變幻, 将兩人及兩人身後侍女,侍衛一起圍在中心。
小卿坐在堂上,思緒不寧。小莫端了茶上來,很想揣測一下老大心意, 到底還是不敢。
“端個茶也磨磨蹭蹭的。”小卿輕斥。
小莫吓了一跳, 一邊應錯,一邊放了托盤,倒了茶水,雙手奉給小卿, 心裏卻是打鼓,猜測老大會是挑剔自己奉的茶是涼了,還是熱了。
小卿已是端茶品了一口,蹙眉:“這茶怎麽一股怪味?”
小莫饒是有了要被老大挑剔的心裏準備,依舊也是吓了一跳:“茶有問題嗎?”
小卿看小莫,你奉上來的茶,你問我?
“有毒?”小莫驚問:“這茶是小莫親手所煮。”
小莫接過來, 滿心忐忑地抿上一口,茶香四溢,清爽潤喉,陳年普洱的香氣混着淡淡地龍牙草的清香……還不就是和原來的一樣。
小卿瞪他一眼:“陳香不足,可見是不曾用心。”
小莫只得欠身領責:“小弟日後一定多多用心。”
今日是祭天之典,血族恐有異動。按含煙的調度,玉翔、燕傑應連勝之請,進宮為連科護衛。不僅是要護衛連科安全,金城公主的安危,更是不容有失。
除去陳玄衣、慕容嫣然、溫小寶和唐小豆,再加上玉翔和燕傑,應該足以應對突發狀況了,況且龍星和龍錯也在觀禮臺上,更是強援。
只是一早出門時,宛然和冷小襖也換了男裝出來,非要鬧着去瞧祭天大典的熱鬧。小卿不放心她們兩個單獨行動,索性讓玉翔帶着,也權充護衛跟去了。
這其實是更趁宛然和冷小襖的心意了,都保證乖乖聽話,歡天喜地地跟去了。
含煙則帶玉雲趕往左家。左家明面與鮑家交好,其實對盟主連科卻是忠心耿耿,血族拉攏了鮑家,必會對左家不利。左家雖早有防備,卻力有不逮,故此盛邀傅家镖局助拳。
傅家镖局內,小卿會客,小莫随侍,原本留下燕月和玉翎侍奉三叔和三叔祖、護衛镖局,但是因了十六年前的秘事,傅青峰一早便帶着玉翎和耶律芳兒去結界了。
龍晴在家等了一刻,總覺心神不寧,便也想去看看,小卿自然吩咐燕月随行。
大家都走了,镖局裏就只餘下龐月月、蕭蕭,小卿和小莫。月月和蕭蕭自去後院休息,小卿就坐在堂上等胡麗菁。
小卿剛到大明湖時,就認識胡麗菁了。那時胡麗菁只是個梳着小辮子只有四五歲的小丫頭。
胡麗菁的家裏是開燒餅鋪的,胡家燒餅亦是大明湖一絕。便是太後,都喜歡吃。
只是可惜,自胡麗菁一家舉家搬到外地後,大明湖的人就再也吃不到那麽好吃的燒餅了。
胡家除了燒餅做得好,更是插花界的翹楚,尤其是胡夫人,連年奪得插花的魁首,尤擅籃花、瓶花。
胡麗菁在母親的言傳身教下,小小年紀時,插花也是有模有樣,而且,她獨擅長插頭花,她頭上的插花常讓人啧啧稱贊、豔羨。
鮑玉麗頻顧小卿時,小卿倒并未在意,直到小卿注意到了鮑玉麗頭上的插花。
當日胡麗菁慘死寒潭,頭上正是這樣的插花,別人許是不曾記得,小卿卻是記得的。
對于胡麗菁之死,小卿總覺難辭其咎。雖是他未曾說過什麽,心底未曾沒有一絲遺憾,他本還許過胡麗菁三個心願的,卻沒有來得及為她做任何事。
小卿以為這只是一種遺憾罷了,畢竟人死無法複生。但是,直到血族的出現,讓小卿刷新了對生死的認知。
當日小卿等返回大明湖時,他曾命人去尋過胡麗菁的屍體,原想将她的骨骸帶回故土安葬,只是意外的是,他派去的人并未曾見到胡麗菁的屍體。
奉命辦理此事的是碧落十二宮的擎羊。他發現胡麗菁的墳茔竟然是空的,“而且也不似屍身被野獸挖走吞咬,倒像是那位胡姑娘自己從墳茔裏爬出來,走了。”
擎羊的實話回禀,只給自己賺了個辦事不利、信口開河的罪名,被賞了好重的一頓板子。
擎羊委屈不委屈,冤枉不冤枉的,小卿并沒有問,只是這事他也并沒有再深究下去,埋了的人不見屍身,多半是被野獸叼了去,吃的屍骨無存了。
但是從證實了血族确實存在的那一刻起,小卿偶閃念間,便想到了胡麗菁的詭異之死,難道她變成了血族?
鮑玉麗頭上的那枚插花,讓小卿驀地想起舊事。他讓宛然去試探鮑玉麗,鮑玉麗果真會說漢話,會編和胡麗菁一模一樣的頭花,而且,鮑玉麗告訴宛然,确實是一位胡姑娘教她的,而且,那位胡姑娘還拜托她尋找大明湖故人。
據此,小卿已基本确定,胡麗菁死是死了,只是死而複生,真的化身血族了。至于昨夜,燕月又親眼所見了“死而複生”的胡麗菁,那就更是錯不了了。
小卿不知道胡麗菁要找自己有什麽事,雖然未必是什麽好事情,只是胡麗菁确實是做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如她生前所說,“死也不會放過你。”
唉……小卿很有些煩悶,老大心情不好,自然是要挑剔師弟的,可憐的小莫,只能小心謹慎地侍奉着,如履薄冰。
總算,鮑玉麗帶着一口棺木“如約而至”。
小卿對小莫的禀告也很不滿:“她明明是遲了一刻鐘好嗎?”
“是。小弟失言。”小莫乖乖認錯。
幾名镖局的雜役将一口紅漆棺木自馬車上擡進镖局偏廳,鮑玉麗一人賞了一錠銀子以作答謝。
小卿帶着小莫過來驗棺。鮑玉麗正在關窗,“需得都關嚴了,一絲日光也不能見。”
小卿點了點頭,示意小莫過去幫忙。木質的門窗都關嚴了,軒窗的珠簾也放下了,屋子裏已是漆黑一片,小莫燃了燈燭。
“胡姑娘可方便出來說話了嗎?”小卿對着棺材輕聲問道。
“你那麽确定是我嗎?”棺材裏的人幽幽地道:“你不怕我出去後,吃了你?”
“這算是胡姑娘的第一個心願嗎?”小卿也不惱,淡淡地問。
胡麗菁面色蒼白,人瘦如薄紙,唇卻是鮮紅的。她坐在堂上,有些瑟瑟發抖:“你害死我的爹爹還不夠,到底還是害死了我。”
小卿輕嘆氣,胡麗菁至死也是這麽認為,他無話可說。而且,他還要再“害死”胡麗菁一次,畢竟是血族,留着總有怙惡不悛的嫌疑。
“我就是等着你來殺死我的。”胡麗菁哆嗦地道:“這才是我的第一個心願。”
胡麗菁雖然變成了血族,卻依舊保有一絲人性,而且,她吸食的人血越多,她對過往記起的就更多,她的記憶越清楚,她的痛楚也越劇烈。
不吸食人血,會失去人形,變為行屍走肉,吸食人血,會感到罪孽深重,會愧疚痛苦,直到痛不欲生。
胡麗菁多次想死,可是卻沒有勇氣。直到和親西夏的隊伍來到草原,而這隊伍中,有大明湖傅家的人,有傅小卿。
“我終于可以解脫了。”胡麗菁臉色煞白,呼吸急促,血族噬飲鮮血,如沙漠中饑渴之人遇到甘泉,她看着小卿的脖頸,努力控制自己。
“這個心願,小卿願意為胡姑娘達成。”小卿輕嘆了口氣。
“把我的骨灰帶回中土。”這是胡麗菁的第二個願望。
小卿點了點頭。
“胡家只有我一女,亡父母客死在外,按家鄉風俗,無人扶柩,不能歸葬祖墳,只能變成孤魂野鬼,流落異鄉。”胡麗菁說了這句話,從椅子上跪落于地,本是煞白的臉已是暈染了緋紅。
胡麗菁當年被血族帶往草原,已是萬念俱灰,以為自己便是求死也不過是形神俱滅,永不可能為父母盡孝扶靈,卻不想還能在草原遇到傅家弟子,讓她重新燃起希望。
胡麗菁咬了咬牙,顫抖着提出最後一個請求:“求傅家弟子,以半子之名,迎我父母靈柩回葬中原,來世我願為牛做馬報答傅家恩德。”
小卿沉默了。半子之名,那就是要娶胡麗菁為妻了。雖然只是名分上的,但是……
“若你能達成我這三條所願,我就将克制血族之毒的秘密告訴你。”胡麗菁擡頭看着傅小卿:“可以克制被血族感染的方法,除了我,不會有別的血族會告訴你。”
傅青峰冷着臉坐在馬車上,耶律芳兒坐在對面,很有些局促,玉翎架着馬車直奔杜府。
“那小畜生,這十年來,一直被關在這個結界中?”傅青峰站在耶律芳兒的院子裏,問玉翎。
“是。”玉翎恭應。
傅青峰冷哼了一聲:“他如今其實可以随時打破這個結界出來,卻是要等什麽血王法器練成才肯出來嗎?”
玉翎躬身,卻是不敢貿然答話,只怕自己一個回答不好,這未來小叔的板子就在三叔祖這裏攢下了。
“恩?”傅青峰哼出一個鼻音,吓得玉翎一哆嗦。
“孫兒不知。”玉翎的臉有點兒紅了。
“龍策少爺便是能夠脫困,也應該是最近的事情。”耶律芳兒連忙答話:“而且血族一直役使巫師增強結界的力量,所以龍策少爺才一直被困在裏面。”
“沒用的東西。”傅青峰斥。
“出來不行,不出來也不行。”耶律芳兒心裏直替龍策喊屈,想不到傅前輩素來和藹,對兒子就各種挑剔了。
尤其是十六年未曾見面的兒子,不僅沒有絲毫疼惜,還張口閉口的,不是“小畜生”,就是“沒用的東西”,也不知道龍策少爺到底是哪裏招惹到他了。
“這小畜生既然不出來,老子便親自進去看他吧。”傅青峰冷哼一聲,直往結界越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