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沒處說理(下)
龍錯才不信索兒會變成人類的鬼話, 不過她既然邀約自己見面,自己不去倒顯得小氣。況且也許能借機殺了她,給古靈靈報仇呢, 就算殺不了她, 也可窺測一下血族又有什麽陰謀。
龍星覺得以龍錯武功,便是殺不了索兒, 全身而退還是沒問題的。他只是擔心龍錯動靜鬧大了, 在三哥那裏落下錯處。
龍錯保證一定小心謹慎, 不出纰漏,悄悄地去,悄悄地回,人不知鬼不覺。
龍星被他磨得沒法子, 只好同意龍錯去赴約, 不過吩咐龍錯:“未時前,務必回來。”
龍錯看看天色,總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便欠身應諾:“五哥放心, 錯兒去去就回。”
龍星帶其他人返回皇城,龍錯去赴約索兒。龍錯找到索兒邀約的地址時,索兒已經等了一陣子了。
一座清幽小院,綠苔滿牆,軒窗緊閉。龍錯推開房門、挑了竹簾進去,屋內也挂滿了厚厚的紗簾,透過厚厚的紗簾, 隐約可見索兒窈窕的身影,便是日近正午,依舊是燭火高燃。
索兒沒有回頭,聲音裏卻很有些驚喜:“龍錯,你果真來了。”
龍錯伸手挑開了紗簾:“我來只是要你的命,順便看看你有什麽陰謀。”
紗簾挑開了,卻是不見索兒人影,龍錯微蹙眉,放了紗簾,索兒的身影又模糊地出現在了紗簾上。
好像是輕身功夫又高了。龍錯冷冷地道:“你又弄什麽玄虛?”
索兒似乎垂了頭,半天才幽幽地道:“我本想着,要是能變成人類,你許就不會嫌棄我了。”
索兒似乎落淚了,人影有些晃動。
“若我見你時,你便是人類,也許……”龍錯覺得自己連古靈靈也是各種嫌棄過的,便是索兒是人類,自己也未必就不會嫌棄她。
“太遲了嗎?”索兒傷心欲絕。
“你殺了古靈靈,再說什麽也沒有用了。”龍錯長劍一斬,斬碎兩重紗幕,僅留最後一幅,看着紗幕後的索兒:“你出招吧。”
“你想殺我為古靈靈報仇?你就那麽喜歡那個巫女?”索兒恨古靈靈,便是再殺她一次也會毫不猶豫。
龍錯想了一下,他好像确實是有些喜歡古靈靈的,龍錯的心一疼。
“我也是受了詛咒,才會變為血族,便是殺人食血,也是為了茍活殘喘,只能一個人躲在墓室裏,忍受無休止的日日夜夜,無休止的孤單寂寞……”索兒似控似訴,語音裏滿是哀怨凄涼。
“她待你有什麽好?她至死也還是巫女,而我為了你,舍棄了永生,變為人類,連命都舍得給你了。”索兒的語聲又轉為了憤恨。
“父親說,我只要吃了他的心髒,就可以變為人類。”索兒喃喃地道:“雖然變為人類會經歷衰老脆弱、會經歷傷痛死亡,但是我都不怕……”
龍錯不由輕嘆了口氣,血族要是能變為人類,能洗清他們曾經的邪惡和殺戮嗎?
“你真得變為了人類了?”龍錯還真有一絲好奇:“可以不用再吸食人血?”
索兒忽然沒有了聲音,過了一會兒,索兒才道:“血族是永遠不可能變為人類的,施加在索家人身上的詛咒永遠不會逆轉,我們必定會生生世世,經歷絕望,永無止境的絕望。”
紗簾驀地向兩側分開,只是紗簾內并沒有索兒的身影。龍錯只覺似乎冷風拂面,他急忙後退,長劍輕揚。
如鴻的劍身上,忽然映出了索兒的身影,龍錯大驚,提升功力,運足目力看去,果真看見索兒,似一縷青煙般,站在他身前。
龍錯嗖地閃身後退,長劍直指:“你別過來。”索兒的身形飄到龍錯的劍尖前,停下。
“你變成了鬼?”龍錯難以置信地道,他一直以為鬼魂之說都是騙人的,但是,現在,他明明看到了“鬼”。
“我變成了妖靈。”索兒的目光落在龍錯身上:“也許,是鬼。”
索兒以為自己會變成人類,她在這裏滿心欣喜地等待龍錯,只是等着等着,她發現自己似乎有些不對勁,她的身體慢慢消失了,她的身影只能出現在紗幕上……
“如果你早來一些……”索兒繼續往前飄,劍尖刺過索兒飄渺的身體,彷佛刺透的只是空氣。
龍錯吓得,急退轉身,提升十成功力,撞破牆壁,落荒而逃。
牆壁外透進來的日光,一下就打散了索兒飄渺的身體,龍錯已是施展輕功,騰空而去,轉瞬就不見了蹤影。
楊榮晨應原盟主之邀,督脅皇宮防務,宮內特辟了一處偏殿,供其休憩。今日龍星護送兩位公主回宮,也暫時休憩在楊榮晨所住偏殿內。
楊榮晨應邀去赴新盟主連動宴請,龍星和幾個侄兒則一起在偏殿用餐。燕文恭謹地為五叔布菜,玉翎和燕傑也很有規矩。用過飯,再喝了茶,龍星準備去書房休息,吩咐幾個侄兒也先去歇息。
偏殿內有五間正房,楊榮晨住了一間,将一間作為書房,燕文和燕傑也各住了一間,還有一間空餘。
燕文恭送五叔去空房休息。玉翎就去了燕傑住的房間。燕傑如今是禁衛總教習,所以才能有自己單獨的房間。
“小翎過來休息會吧!”燕傑讓內侍送來嶄新的被褥,為玉翎整理床鋪:“估計楊大哥還要一個時辰半個時辰的才能回來,小翎可以躺一會兒。”
今兒晚上輪到玉翎執侍,燕傑倒是還記得。雖然燕傑或是玉翎都是習慣整夜執侍的,因了年輕武功好,也并不覺得累,但是燕傑總是知道心疼玉翎。
“還是叫師兄好聽。”玉翎笑着先去旁邊的桌子坐了喝茶。燕傑一邊彎腰整理床席,一邊道:“我覺得叫小翎好聽……今兒殿上那是沒法子。”
玉翎其實也無所謂,只是聽慣了燕傑叫“小翎”,叫“師兄”也挺新鮮。
“燕教習在嗎?”門外有個青年喊燕傑,燕傑對玉翎道:“是我的朋友。”玉翎點點頭,燕傑就推門出去,和那青年打招呼道:“紮布大哥,有什麽事情嗎?”
紮布是來向燕傑告假的,晚上他要娶親了。因還要出城去別的部族迎親,所以來請示燕傑。
燕傑道了恭喜,讓他只管去做新郎官好了,又送了一小錠銀兩做禮金,紮布連忙推辭,燕傑還是塞給了他,并祝他新婚大吉。
紮布是部族平民,隸屬鮑氏部族。皇宮禁衛只有部族貴族青年才有資格擔任,薪俸高,也代表榮耀。
皇宮禁衛不能帶家眷,要行軍作戰,還要日值夜守,辛苦而且危險,但是貴族們都是養尊處優慣了的,耐不得這種辛苦寂寞,便以部族中的平民“代役”為通例,這被視為賜予平民的恩典。
燕傑回到屋內,也端了茶,不由羨慕紮布:“還那麽年輕就可以成親了啊。”
玉翎不由笑道:“你就那麽想成親啊?我來查查,你還有幾年才能如願?可等的及?”
等不及也得等。傅家弟子滿二十一才能成親,這是太師祖傅懷定下的。不過壩上的族長傅驚,卻是覺得這年齡定的有些晚了,壩上成例,多是十六就可娶親,開枝散葉了。
這也是當年傅懷被壩上逐出到大明湖立足後,故意這般定的。他覺得自己就是因為在壩上時被定親太早,而又少不更事,才做出那些人生憾事來,自然要防後世不肖子孫重蹈複撤。
燕傑每次和玉翎讨論這種人生大事,都是會被玉翎嘲笑的,燕傑也不在意了,只喝茶道:“就知道你不懂這成親的好處的。”
燕文進來時,玉翎還正想打趣燕傑是怎麽知道成親的好處呢,卻是吓得忙将所有的話都咽到腹中,只恭謹地施禮道:“燕文師兄。”
燕傑也是忙起立問安,心裏卻是直打鼓,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話被大哥聽去沒有。
燕文沒理燕傑,只對玉翎道:“和我到演武場的刑臺去。”
玉翎也不是沒挨過燕文的打,甚少。不過一巴掌一腳的。倒是常見燕傑被燕文打得凄慘。
今日燕文板了臉,命他去刑臺,玉翎可是吓壞了,難道燕文師兄要罰自己?
燕傑也緊張:“哥為了何事?可是要罰小翎師兄?”
燕文并不清楚具體因了何事要罰玉翎,不過是雲岚師兄行前吩咐的。雲岚也就吩咐了一句話:“一會兒你得空,給我重重打玉翎的板子,給你們老大出氣。”
既然是給老大出氣,想來是玉翎做錯了事情還連累老大受責……燕文立時就覺得玉翎該打了。
“這次沒你的事兒。”燕文瞪了燕傑一眼:“窗邊跪着。”
燕傑的小臉挎了,哥您能講點理不,既然沒我的事兒,還叫我跪着。
燕文的意思是,這次是沒你的事兒,可是你闖禍的時候也不少,這次有錯沒錯的,自省吾身吧。
燕文轉身出去了,玉翎也不敢多說,滿心忐忑地跟出去,燕傑站在那裏各種委屈懊惱着,到底也是不敢違了他哥的吩咐,走到窗邊,後退半步,撩衣長跪。
燕文怕吵了五叔調息,才帶玉翎去演武場的刑臺處去打。天正午,陽光耀眼,打磨刷洗得程亮的青石臺,就擺在演武場邊的空地上。
演武不力的兵丁都會被當場刑責,十棍子二十棍子的,只是輕微懲/戒,不過是一些行止上的差錯,若是違逆上命或是其他重大錯處的,便要押去刑房或收監處置了。
燕文便命:“趴那。”然後自去不遠處的武器架旁,取了一根長條的刑棍。
玉翎很是窘迫。這正午倒是無人,只四周空曠着,雖是在演武場上,畢竟也是皇宮之內。這要是被哪個路過的宮女、宮妃瞧見了,還不把玉翎羞死。
“演武重地,妃嫔或是宮娥都不許擅入。”燕文難得,解釋這一句,才用長棍再指了指那刑臺。
玉翎又羞又怕,卻是不敢違逆燕文師兄之命,只得走到刑臺前,趴了下去:“請師兄訓責。”
為了方便在宮中行走,玉翎也換了禁衛服飾。宮中禁衛所穿為軟甲,裏面除了內袍、長褲,外罩一層螺紋布甲。
燕文拿腳踢了踢玉翎的腿:“布甲褪了。”
玉翎應了,爬起來,解開布甲,俊逸的小臉上又是緋紅一片。這布甲雖有些厚度,也是擋不住疼痛的,燕文師兄卻也偏不肯留。
燕文看玉翎又趴好了,掄起刑棍就拍下去,一連拍了二十棍,力道絲毫不緩。
玉翎咬着唇一聲不吭,痛得暗暗吸氣。琢磨着燕文師兄果真手狠,更是可憐燕傑在他哥手下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西上回到巢xue中,将燒得焦黑、奄奄一息的西小東摔在地上,西小東呻/吟了兩聲,又沒了生息。西上恨恨地一腳将他踢飛出去,撞翻了桌子,桌子翻滾到牆角,砸在牆上又掉落在桌子後的西小東才有了喘/息聲。
“來人!”西上輕喝。
一名侍女戰戰兢兢地出現在堂門口,西上淩空抓過來,摔到了桌子後面。
侍女掙紮着想從橫倒在地的桌子後爬出來,一支焦黑的手已鉗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再拽到桌案後,侍女慘叫了一聲,便沒了聲息,只聽得見咕咚咕咚地吸食聲。
西上臉色鐵青,自去酒架前倒了杯酒。一名陰骘的臣屬出現在堂門邊:“漢斯已經回來了,在密室療傷。”
西上略蹙眉。
“索兒公主還沒有回來。”臣屬繼續面無表情地道:“王上的部族,還餘三十七人。”
西上揮揮手,臣屬退下去。西上輕嘆口氣,坐進寬大的椅子上,揉了揉眉頭。
桌子後再有了生息,西上冷斥道:“滾出來。”
桌子後的西小東猶豫了一下,推開桌子,站了起來。西小東的面色很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他焦黑的肌膚已全部複原,只是光潔而年輕地軀體上,未着寸縷。
地上的侍女驚恐萬狀地爬起來,臉色蒼白地慌張地退出去了。西上心裏冷哼,西小東為了留下那侍女的性命,只吸食了一半的血量,所以即便複原了,也是這麽虛弱。
“謝謝大哥再一次救了我。”西小東微欠身,就那麽略有瑟縮卻依舊表現得無所謂般站在西上跟前。
西小東覺得,他的生命并不是他自己的,無論什麽時候,想死都不行。就像今日,他終于在日光下燃燒,可是他哥,依舊能将他救得回來。死,對血族的王族來說,都是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事情。
西上擡手,隔空一個耳光打過去,将西小東再打飛出去,磕在牆上,再掉落地上,他的臉似乎都被打碎了,只是爬起來時,就已複原,只是他眸中的痛楚清晰。
便是能快速複原肌膚,痛還是痛的,而且疼痛對于血族來說,與孤單、寂寞一樣,清晰,敏銳,難以忍受,卻不得不受。但是,如果皮肉痛得厲害,心裏也許就不痛了。
西小東站起來,默默不語。
“為了一個人類。”西上鄙夷。
西小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願意。”
西上瞬間移動到西小東身前,伸手鉗起西小東的下颌,西小東微閉了眼睛,不動。西上似乎想吃了他。
“去睡覺吧。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西上到底還是松了手,輕嘆口氣。他也許又有幾百年看不見他親愛的弟弟了,不過也許他睡醒了,就會沒事了,還像以前一樣。
西小東欠身為禮,便往門口走,西上想說什麽,到底還只是一揮手,将椅子上自己的外袍揮出去,落在西小東身上。西小東裹了一下兄長的外袍,走到堂門前。
“麗絲呢?”漢斯忽然出現,擋住了西小東的去路。
“被燕月殺了。”西小東心裏也不是沒有傷感。只是物傷其類而已,他從來都不喜歡麗絲,有時甚至非常厭惡。麗絲嗜血,而西小東只是出于無奈。
“被燕月所殺?你為什麽不救她?我一定會将燕月撕碎,為麗絲複仇。”漢斯挑釁地看着西小東。
西小東無所謂地道:“請便,如果你有那個本事的話……不過,你好像連皇城裏的禁衛都打不過。”
西小東繞過漢斯,走了出去。漢斯憤怒地握緊了拳頭。
“你與其和他打一架,不如留下力氣去為你的妹妹報仇。”西上的聲音傳過來:“我親愛的弟弟要去睡覺了,還是道個晚安吧。”
漢斯暗哼一聲,便微欠身,對着西小東的背影行了個屈膝禮:“晚安,我的殿下。”
西上為漢斯療傷。漢斯迫不及待地要趕回皇城去雪恥,是的,西小東的話,嚴重地傷害了漢斯的驕傲。他要在殺燕月之前,去皇宮內殺了那個毀了他法器的禁衛。
漢斯再闖進皇城時,龍錯正是趕回來向龍星複命。龍星還未詢問龍錯為何如此驚慌失措,兩人同時感到一股強大的內息掠過外庭。
燕文重重打了玉翎一頓板子,正要審玉翎之過,慕容嫣然慘叫着被淩空扔了過來。
燕文飛身将慕容嫣然接到懷中,玉翎已是接了漢斯一掌,卻是被漢斯的掌風拍得踉跄後退,險些吐血。
玉翎雖覺氣血翻滾,卻是更覺腿軟,臀腿上的傷才是痛得玉翎火燒火燎。
漢斯現出了猙獰的原形,他不想轉化任何人,他只想把這些中原人都變成碎片。
漢斯忽然出現在皇宮內,慕容嫣然正奉金城公主之命,請剛和連動席散的楊榮晨議事。
楊榮晨也沒料到血族這麽快又回皇宮,漢斯要殺連動,楊榮晨出手相攔。他雖是武将出身,只是旁骛太多,年紀又大,多年荒廢,武功實在就是不堪漢斯一擊。
漢斯也并沒有立刻就殺了楊榮晨,這多虧慕容嫣然拼死擋在楊榮晨身前,被漢斯扔飛了出去。
慕容嫣然便是飛出去時,也不忘騙漢斯一句:“我是金城公主……”
漢斯立時氣恨,先舍了漢斯和楊榮晨,追了慕容嫣然過來,準備一片片地撕碎她。
燕文接下慕容嫣然時,慕容嫣然已渾身浴血,看清是燕文抱着她時,卻是急道:“你快走……”一句話未完,便昏在了燕文的懷裏。
漢斯狂妄地笑道:“今天,你們誰也走不了,我要将你們都撕成碎片,給麗絲報仇。”
“你要想給誰報仇,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随着一聲淡淡的斥責,兩條人影如龍,落在了漢斯身前。
傅龍星,傅龍錯。漢斯看着這兩張帥得讓他嫉妒得發狂的臉,就更失去了理智。
到了人類燃燭的時候,西上在長長的餐桌旁,獨自用餐,很優雅,也有些落寞。
“漢斯在紅月皇城被殺。”一名臣屬出現在門口,向西上禀告。
“誰殺了他?”西上有些驚訝。他明明提升了漢斯至少三成以上的功力,漢斯竟也無法全身而退嗎?難道紅月皇城裏還有高手在?
“被中原主婚使傅龍星及其臣屬所殺。”臣屬禀告道:“這是鮑家送回來的消息。我們的族人,已按王上之命,全部撤回,蟄伏不出。”
西上點了點頭:“在母親複生之前,不要用這些事情去煩我的父親了。”
臣屬應是,退下去,輕合上門。
西上晃動了一下手裏的酒杯,忽然笑了:“這才清靜啊。”他優雅地繼續用餐,覺得心情好像不錯。
“傅龍星。”西上忽然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想起那夜,那如日光般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