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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傅規矩(上)

日暮時, 白霆和楊榮晨先後回來,都去與傅龍城敘禮。楊榮晨禀告道,在草原的禮數已滿, 随時可以啓程返回中原了。

白霆則邀請龍城回去後去一同去任二哥府上坐坐, 他們哥幾個也有時間沒聚了。龍城不由笑道:“白大哥還是及早回去向嫂夫人陪情認罪的好,再四處亂逛, 嫂夫人可是更氣怒了。”

白霆這個下不來臺啊, 他就是擔心回去進不了家門, 才琢磨去任逍遙那待幾天。大明湖雖好,可是有傅青峰在,白霆就覺得受拘束了。再說了,挽香閣已被夫人勒令出兌, 他去那邊也沒事兒幹了。

“難道是傅小卿出賣我?”白霆氣咻咻地準備去找侄兒算賬。

龍城笑着攔道:“是嫂夫人給我和任二哥都修書一封, 控訴大哥,并令我二人明辨是非,規勸大哥。”

白霆愁的啊,夫人這可真是一點兒面子不給自己留啊, 他滿臉通紅地對龍城道:“見笑,見笑,讓賢弟見笑啊,其實我都是受了小白那臭小子的連累。”

龍城不由蹙眉道:“小白至今仍不思悔改嗎?”

白霆嘆氣道:“那是個一根筋的小子,都是我慣壞了他,不過如今有小卿幫忙,這問題應該是快解決了。”

“小卿能幫什麽忙?”龍城勸白霆道:“還是讓小白聽從嫂夫人之命, 早些娶妻收心吧。”

“可是小白說了,娶妻行,不是挽香不留後啊。”白霆直撓頭,又嘆氣:“要是我這膝下再多有一個,也非拍死了這臭小子不可。”

“想來我也是上輩子沒有積德行善,這輩子才沒有兒孫福啊,不似你,你這一生就是雙胎,兒女雙全了,以後再生個十個八個地也問題,還有這麽多徒弟,徒孫……”

白霆羨煞龍城。“還有你大哥龍玉,你看看,這兒子一堆,便是随便打死兩個,亦不虞無人送終……咳咳……”

白霆正發感慨,雲岚進來正好聽到了,他就那麽冷冷地看着白霆,白霆一口茶就嗆了。

“白師伯中午的酒還沒醒呢吧?”雲岚面色冷,話鋒也不善。

白霆中午确實是喝多了。誰讓白霆心裏郁悶呢。酒入愁腸,自然易醉。

“放肆。”傅龍城輕斥。

雲岚走到龍城身前屈膝跪地,不吭聲。

傅龍城覺得白大哥的處境是挺艱難,發些感慨也情有可原。雖然白大哥說話有些口無遮攔,但雲岚畢竟是晚輩,不能沒有規矩。

“中午倒确實多喝了幾杯。”白霆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更看不得雲岚因此受罰,忙勸龍城道:“岚兒說得倒也不錯,你莫罰他。”

雲岚本是心中氣惱,聽了白霆求情,倒真有些後悔,白師伯說得其實也沒錯,這可不正是龍玉爹爹常說的話:“老子兒子多的是,也不差打死你這一個半個的,反正還有兒子給老子送終。”所以龍玉打兒子,真是敞開了打,無所顧忌。

龍玉爹爹既然說得出,做得到,白師伯說一句自然也沒什麽。“是岚兒言語不敬,請白師伯、城叔重責。”雲岚想明白了,立刻恭敬請責。

龍城本就疼惜雲岚,白霆又求了情,再說龍玉大哥馬上就要到了,岚兒怕是少不得要受棰楚,自己就寬免一二吧。

“既然你白師伯有話,就免了你的板子,回去默族規一遍,記着規矩。”傅龍城吩咐。

雲岚恭謹應是:“謝白師伯不罪求情,謝城叔輕責。”

白霆在旁邊又是一陣感慨,看看人家這規矩,看看人家這孩子……一句話的錯處,不打板子都要罰跪,還得算輕責,難怪教出來的孩子都這般規矩聽話。不似小白,自小慣的沒邊,長大才敢翻天了,她娘卻還是舍不得動半個手指頭,就只和自己丈夫較勁,唉。

雲岚是有事情要請龍城的吩咐,白霆就回房獨自煩憂去了。替龍城恭送了白霆出門,雲岚回身就又跪在了龍城身前。

雲岚是來請龍城救命的。龍玉吩咐雲決、雲冰和雲冷三個孩子去阮家接阮瓶瓶回壩上,限定十日之期。可是阮瓶瓶下定決心,龍玉不上門接她,她寧死不回。

雲決、雲冰和雲冷無功而返,龍玉已離開壩上,只是龍玉走時吩咐了,若是這三個孩子接不回阮瓶瓶,就十天一頓板子,拍死了算。

壩上有傅驚在,怕攔着不讓拍。那就不在壩上拍。傅龍玉命他府裏的管家鐵鹫和鐵枭在阮家山下的村落裏盤下一間宅院。

十日期滿,雲決、雲冰和雲冷未曾接得阮瓶瓶下山,鐵鹫和鐵鹫就在山麓直接将三個孩子杖責二百,打得皮開肉綻地去擡回宅院裏養傷。

十日後,三個孩子再去阮家“接娘回家”,當晚下山依舊無功而返,那就在山麓上再打二百,仍是打的皮開肉綻地擡回去養傷,十日後再去阮家。

世上有傅龍玉這麽狠心的爹,就有阮瓶瓶那麽狠心的娘。雲決、雲冷和雲冷在山麓受責,阮瓶瓶不可能不知道,她就是不去不攔不管。

甚至雲決、雲冰和雲冷旬日後再去接阮瓶瓶時,阮瓶瓶任由三個兒子在她院子裏跪了一天,連面都不見。

反正是你傅家骨血,打死了也是你傅家省心。阮瓶瓶咬緊牙關,就是狠了心不理。

可憐雲決和雲冰、雲冷這三個孩子了。雨裏跪了一天,下山到了山麓上,看見鐵鹫和鐵枭,只能再跪下領責。

鐵鹫和鐵枭也沒辦法,道一聲“屬下僭越”,請出龍玉的“家法”,按龍玉吩咐,辦事不力,繼續打。

三個孩子就是鐵打的,也受不了這種折磨。皮肉痛尚且可忍,心中的委屈和疼痛就更是難熬。雲冷實在熬不住,偷偷給雲岚寫了封信哭訴。雲岚實在心疼,給雲決去信:“回壩上。”

就是雲冷一人之力,鐵鹫和鐵枭再加上那十幾名下屬就都不是對手,雲決和雲冰都不用動手,三人就能輕易逃回壩上,可是這三個孩子到底還是不敢有一絲反抗。

雲岚一咬牙,直接給傅驚八百裏加急遞消息,請太爺爺去救三個孫子,再晚了,拍不死也要拍殘了。傅驚這才知家裏清靜的這幾天,原來是跑外面熱鬧去了。

雲岚一不做二不休,又把離家出走快三年、在外逍遙快活的阮瓶瓶她爹也給扽出來了,同樣八百裏加急給“送”回阮家去了。

傅驚和阮莫裏碰面時那個尴尬啊。傅驚覺得自己家養了龍玉這麽個薄情寡義的小畜生實在愧對阮家,阮莫裏覺得自己養了個跋扈心狠的閨女也是愧對傅家。

傅驚接了三個孫子回家,把氣先都出到鐵鹫和鐵枭身上,拍得只剩一口氣,然後命他們給龍玉去信禀告,他們奉龍玉之命罰了雲決、雲冰和雲冷多少板子,龍玉就去他三叔跟前加倍去領。

阮莫裏則是捆了女兒親自送回壩上,他告訴女兒,你要是真疼你的兒子們,就別再跟龍玉鬧。男人那是最絕情的東西,要是對你冷了心,尤其是龍玉這樣的,真能讓你在阮家待一輩子。

“玉哥現在還肯讓兒子們來接你,總還有三分情義在,若是他真挺着爺爺的家法不去接你,那又如何?”諸葛蘭也勸阮瓶瓶:“妹妹都容得下我,怎麽就非容不下連若若呢?”

阮瓶瓶這才覺得心驚,爺爺是傅龍玉的爺爺,再是疼惜自己,能真為自己不要龍玉那個孫子嗎?龍玉自然也是篤信此點的,所以他若是真絕情不顧,爺爺那裏的板子他真怕嗎?

阮瓶瓶各種委屈傷心,只怨恨自己如何就喜歡上龍玉這個混蛋,尤其是事到如今,自己依舊還是喜歡他……自作孽不可活,阮瓶瓶只能也是忍了,容不下也得容了。

龍玉如今想來已是接到了全部禀告,家宅終于安寧,回去後就可娶連若若進門了。這于他自然是好消息,但是不妨礙他論錯行罰,尤其是對雲岚,敢管起老子的閑事了,不扒你的皮還能留着你?

“城叔救救岚兒。”雲岚跪在龍城跟前都哆嗦,想起龍玉打兒子的狠勁,雲岚是真怕,這可真是應了他娘姜氏的話了,沒準什麽時候就被龍玉活活拍死了,還落個不孝的罪名。

姜氏是傅龍耀之妻,雲岚一向視為親娘,母子感情深厚。雲岚回到長支後,知道諸葛蘭才是他生母,他對諸葛蘭雖是孝順恭謹,到底不如與姜氏母子情深。

明是自己的骨血,心卻是貼近九支的便宜爹的,龍玉對此心如明鏡,他對雲岚如何能夠不恨?他要下板子還能輕?

雲岚有時想起九支的爺爺傅青樹,就是因為太爺爺傅榆的猜忌,才會各種苛責,甚至打斷了腿,依舊各種折辱,逼迫得傅青樹甚至不惜背叛傅家。

傅青樹的一生何其悲慘,雲岚想想就覺心驚肉跳。可是爹爹龍玉,若是一意逼迫于他,那又如何?雲岚簡直不敢想。

雲岚小心翼翼,謹慎恭順,龍玉這裏依舊常有棰楚,那還是因為雲岚沒真犯了龍玉的規矩。如今這件事上,雲岚雖是救了幾個弟弟于水火,但卻等于是故違龍玉之令,擺明着在傅驚那裏給龍玉攢板子,龍玉能饒得了他,若是真扣上一項以下犯上、忤逆不孝的罪名,就活活拍死在草原,雲岚又能如何?

傅龍城不由蹙眉,龍玉大哥可真是……龍城雖是當弟弟的,不該議兄長是非,但是也不是沒有看法,只忍着腹诽罷了。

尤其是龍城還不知道關于龍玉折磨雲決等三個孩子的這些細節,真真是聽着就覺生氣。龍城很有些後悔自己還幫着大哥收拾了龍羽,雖是沒打幾下,可是罰默了三遍族規,這該默族規的人,應是大哥才對。

“長輩的事情自有長輩的考量,你跟着摻和什麽?”傅龍城還得罵雲岚:“沒規矩的東西,就該被打爛了皮。”

雲岚諾諾應錯,眼淚汪汪。

“回去再默兩遍族規。”傅龍城斥。

傅龍城雖是斥責,卻只罰默兩遍族規,這也算是罰過了,将來龍玉跟前,必有擔待。雲岚心思靈透,立時就懂得了龍城對他的回護之意。

“是。岚兒謝城叔厚愛,謝城叔為岚兒擔責,謝城叔寬責。”雲岚誠心誠意地叩了三個頭,才告退回房,去默族規。

傅龍城琢磨了一下,去見傅龍爍。傅龍爍正在等他。

“多謝龍城回護岚兒。”傅龍爍舉茶謝龍城。

雲岚這事兒當然是先和傅龍爍商議過了。只傅龍爍不便出面求情,否則怕龍玉的板子落得更重,總有傅龍爍不在跟前的時候,龍玉想收拾雲岚,太容易不過。

傅龍城請十哥不必客氣:“龍城還要多謝十哥對恒兒的回護之情。”雲恒這半年來在九支受教,真是沒少給傅龍爍惹麻煩,龍城也是知道一些的,只不方便過問。

“我的徒弟倒是不用你操心。”傅龍爍冷冷地回。他因回護雲恒,可是被他哥打了不止一回兩回了,只挨打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兒,龍爍不想提。

傅龍城忍不住笑,傅龍爍輕敲了一下幾案,龍城才忍了笑喝茶。

“你想讓我在三叔跟前遞話?”傅龍爍猜測龍城的來意。

“是。”傅龍城應,龍玉可是我哥,我惹了他,可是沒好果子吃,能少一錯是一錯。

“讓龍星去說是不是好一點兒?”傅龍爍不想摻和長支的事兒。

“龍星去說,大哥也會怪我。”傅龍城忽閃着大眼睛看傅龍爍:“都是為了岚兒求情,十哥總得出些氣力。”

傅龍爍蹙眉:“但凡有好事兒,你還真是落不下哥。”

傅龍城又笑了:“龍城多謝十哥回護岚兒。”

龍玉再是磨蹭着,還是在請晚前趕到了傅家镖局。滿滿一大家子人,互相見禮問安的,很熱鬧。

傅青峰難得,對來請安的龍玉非常和煦:“雖是晚了一些,總也是到了。”

龍玉立刻恭謹請責,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做好了今夜趴着睡或不睡的準備。

傅青峰更難得,只點了點頭:“你的錯處倒是有一些,不過也不急。”

傅青峰命傅龍玉先站過一邊時,龍玉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看來三叔的火氣真是散得差不多了,這若是按三叔以往的脾氣,那還用等,必直接打爛你的皮。

傅龍玉不由很有些親切地看了一眼傅龍城,這必定是城弟的功勞啊。傅龍城亦對龍玉含笑,情确實是我求的,大哥不謝。

傅青峰又輕咳了一聲,衆人立刻屏息凝氣,等着傅青峰吩咐。

“策兒推算,最遲明日日暮,将有大戰。”傅青峰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的傅家弟子:“仔細準備,明日之戰,不容有失!”

“是!”傅家弟子齊齊應諾,斬釘截鐵。

龍星從傅青峰身前告退去大哥和三哥跟前複命時,已是請晚之後了。

傅青峰本想命龍星早些告退的,因是提到巫族之事,龍星請傅青峰對龍策多寬免一些。

“策兒不是普通的巫族,是巫族裏天賦異禀的仙巫。”這是西上對龍星說的。

當日龍星在藍雪山上見到西上,西上以二百招為限與龍星過招。“何時決戰,你們的仙巫自會推算,倒是不必再送約戰書那麽麻煩了。”西上走時這樣告訴龍星。

龍星雖是猜測西上說的仙巫多半是指龍策,卻不明白這“仙巫”是什麽意思,在旁側看熱鬧的左沖卻是激動道:“我賢婿的小叔果真非同小可,同樣是巫族,卻是百年難遇的仙巫之體,天賦異禀,難得,難得。”

龍星也覺得策兒似乎法力很高,原來不是似乎,是真得很高。

傅青峰不由蹙眉,揚聲吩咐龍策進來。龍策進來了,就滿心忐忑。

傅青峰已經輕斥道:“跪下。”

龍策就更哆嗦了,依言原地跪下,亦是不敢擡頭去看上首端坐的爹爹和側面陪坐的五哥。

傅青峰冷聲問龍策可有事相瞞?龍策吓得直哆嗦,不知他爹何指。

龍星瞧着龍策可憐,便問龍策道:“關于你是仙巫之事,可是真的嗎?”

龍策嗫嚅道:“策兒也不知。”

傅青峰一聽就想拍桌子,傅龍星忙勸三叔道:“策兒自己在結界中長大,許是真的不知。”

不管龍策知與不知,傅青峰依舊覺得龍策有瞞報之嫌,多虧龍星求情,傅青峰才饒過不罰。傅青峰又命龍策測算一下與血族的決戰之期:“若是測不準,讓老子白跑一趟,就仔細你的皮。”

龍策諾諾應了,不過冥神半刻,便說出了與血族決戰的時間和地點。

傅青峰很想問問,決戰之局如何,又覺得不能讓策兒洩露更多天機,以免遭受天譴。想到這裏,傅青峰又嚴命龍策,測蔔之事易損福報,以後未奉命,不得随意測算。

龍策根本體會不到他爹嚴厲話語中的那絲疼惜之意,依舊滿心惶恐,諾諾應是,只想要快些逃開爹爹面前,告退回房。

傅青峰卻又想起讓龍星考教一下龍策的武功。“三百招內,誰失招就打誰的板子,一招二十大板。”

龍星不由嘆氣,自己這命啊,好端端地,就又和板子聯系上了。傅青峰再是寵龍星,在武功考教上可是不含糊,他說一招罰二十大板,就不會少罰一下。

龍星也覺得有些對不起龍策,好好地,也要害他挨打。不過龍星也沒法子,他就是不怕挨打,卻是也不能輸給龍策,丢不起這人。

但是龍星沒想到的是,龍策簡直是太厲害了,與龍星對戰三百招,幾乎毫無疏漏、破綻,直到最後一招,龍星臨時變招,出其不意,才算贏了半招。

傅青峰也非常滿意,這才幾天的功夫啊,龍策這進境神速啊,若是照此下去,追上龍城也是指日可待啊。

傅青峰高興歸高興,可是不能縱了龍策驕傲,依舊是命龍星拿了藤條,褪了龍策褲子,按家裏的規矩,重重打了二十藤條。

龍爍等人來給傅青峰請晚時,龍策可是剛剛被許提了褲子站起。

傅青峰心情很好,對衆人都很和煦,甚至連龍玉的錯處也緩罰了,只是衆人告退後,他依舊命龍策回房默寫三遍族規家訓。

“別以為長本事了,就敢不守規矩,本事再大,也是傅家子孫,若敢不聽吩咐,就等着被打個沒臉吧。”傅青峰吩咐龍策,龍策吓得連聲應是。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這一章後半部分和下一章後半部分互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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