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番外 不知何錯（下）
玉翎被師兄命褪盡衣衫受罰也不是第一次了, 總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便是在壩上時，那時還有小莫陪他。因以下犯上之錯被小卿狠狠教訓了一頓。
那次的重罰玉翎實在是刻骨銘心，為此更是懼怕師兄, 也時刻提醒自己, 切莫犯了家裏的規矩。所以這些時日以來，玉翎真是乖得不能再乖, 小心謹慎地, 不敢有大的差錯。只是卻不成想, 眼瞧這趟差事就要結束，卻又落下大錯。
玉翎跪在地上手心冰涼，卻是不敢違抗師兄之命，強忍了眼淚, 褪了外袍放好, 又去褪裏衣，既不敢拖延，也不敢執拗，乖得讓人心疼。
燕月忍不住屈膝道：“求老大疼惜玉翎一次如何？”
小卿冷冷地看燕月：“我不疼惜他嗎？”
燕月不敢吭聲了。
“今日就由你監刑執鞭, 給我仔細打爛他的皮，敢有一絲手軟，兩個都吊門外樹上打去。”小卿語氣中怒火極盛，所有人都不敢吭聲了。
玉翎更是害怕了，忙褪裏衣，只是放落裏衣時，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小巧人偶從裏衣的口袋裏掉落出來, 咕嚕到底層的長袍上，玉翎也沒留意，又去褪小衣和長褲。
小卿卻是臉色倏沉：“那是什麽？給我拿過來。”
玉翎這才注意到長袍上的人偶，倒是有些納悶，自己的身上什麽時候放了這麽一個人偶呢，難道是安兒的。玉翎來不及褪小衣，先彎腰撿起人偶，奉給小卿，小聲道：“小弟也不知，許是安兒偷偷放在玉翎這裏的。”
小卿沒理玉翎，微擡了目光去看玉翔，玉翔正是緊張得手腳發涼，暗暗偷瞄小卿神情，正遇到小卿看過來的目光，吓得“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滿臉通紅地道：“玉翔招了，這個人偶，是玉翔偷偷放在三哥身上的。”
玉翎比玉翔只大一丁點，是玉翔師兄。小時玉翔最喜歡纏着的人就是玉翎了，他喊玉翎三哥。後來玉翎與燕傑交好，玉翔很是委屈，還曾借了小師兄的身份欺壓過燕傑，後被玉翎收拾了一頓，玉翔不由氣苦，再以後就去纏着小萬多些了……
只是玉翔到底還是最關心玉翎師兄的。他現在與玉翎同住，平素伺候小師兄依舊殷勤。血族之戰時，玉翎未曾遵令撤劍，玉翔先就在心裏替玉翎喊糟。傅家弟子對敵之際規矩嚴苛，不聽命令、一意孤行，是大錯，戰後論責必要嚴懲。
昨夜玉翎回來心情不好，玉翔也不敢多說。玉翎夜裏自罰，玉翔也很心疼，只躺在床上不敢動，後來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早上玉翎喊他起床，玉翔才暗暗後悔，怎麽就睡着了，本還想着等過一個半個時辰就勸三哥起來的，也不知道三哥是不是跪了一夜呢。
可是看看玉翎臉色，還是不太好，玉翔也不敢多問。玉翎已經給他打了水洗臉，玉翔洗過臉，玉翎正要更衣。玉翔忙主動去幫玉翎整理衣物，并偷偷地将一個“李代桃僵”的人偶放在了玉翎要穿的裏衣口袋裏。
這人偶當然是祝聰送的。玉翔很喜歡收集各種面人、玩偶，大明湖家中，有上千個，都是他的寶貝。
這兩個人偶不僅做工精巧，更是巫族特制，材質也很特殊，一半李木一半桃木，極難求。且還注有巫術，自然更具收藏價值。
玉翔初衷本是收藏用的，卻臨時起意地又放進了玉翎的衣服裏。他以為三哥多半會被老大褫衣杖臀，但是裏衣許是不褪，所以必能幫三哥抵些疼痛的。
“玉翔知錯，都是玉翔自己的主意，求師兄別怪三哥。”玉翔膽戰心驚地都招了，滿是愧疚地看看玉翎，又可憐兮兮地看小卿。
嗯，除了你，別人可真是想不出來這麽愚蠢的主意了。小卿真是一點兒也不意外。“另一個人偶呢？”小卿問，要是敢放你自己身上，看我怎麽收拾你。
“另一個我給安兒了。”玉翔怯怯地答。
安兒因為不聽師父教誨，多嘴多舌，前兩日剛被小卿打了一頓藤條，還是玉翔執罰。玉翔非常心疼，私下琢磨最近老大的心情許是不能太順，還是給安兒備個護符最好。
這把小卿氣得。你說說你，前些日子，有剛回府的玉雲比着，小卿還覺得玉翔懂事了，這些日子來，玉雲倒是越來越懂事，玉翔依舊沒有長進。
這下好了，玉翎有伴了。小卿決定，也狠狠收拾玉翔一頓，讓他好好長些記性。
“兩個不長記性的東西，都給我去院子裏掌嘴，自己數，什麽時候長記性了什麽時候停。”小卿發了狠，便是數目也不定了。
玉翎和玉翔怕得哆嗦，也不敢不應，玉翎猶豫要不要繼續褪衣。含煙已經斥責道：“還不都滾出去掌嘴。”
玉翎和玉翔忙“領師兄責罰”，慌亂地退了出去。
小卿知道含煙是在包庇玉翎，到底也是沒挑剔他，只沉了臉端茶。
燕月跪在地上，也不敢說求起的話，只好跪得更加筆直，免老大再挑剔他。
小卿房前的天井不大，地面的細草已略有些枯黃，正中用碎石子圍堰出一方平臺，正中種了一棵古樹，玉翎便在碎石子的圍堰上跪了，玉翔想要挨在玉翎身邊跪，玉翎微側目瞪了玉翔一眼：“你跪那邊去。”
玉翔已是跪落了，聽見玉翎師兄吩咐，便又往右挪了下兩條腿，玉翎還是瞪他，玉翔只好再往右挪了兩下，已是退出了碎石子的圍堰，跪在了柔軟的草坪上。
玉翎不再理玉翔，暗中咬了牙，擡手自罰，“啪”地一聲，不知是痛還是羞，只覺自己的臉都在發燒，卻不得不出聲數道：“一。”
玉翔起掌慢了，玉翎那邊都查了“一”出來，他這邊才“啪”地一聲打在臉上，然後查到“一”。
玉翎那邊第二下打下來，查到“二“，玉翔不由着急，想要跟上三哥進度，忙快速地抽了自己一巴掌，臉固然是痛，而且不知怎麽還咬了自己舌尖，痛得他險些叫出來，本能地閉緊了嘴，又想起來還要數着。
玉翎正好查到“三”，玉翔張嘴便繼續查道：“四。”然後才驚覺自己查錯，待要改口，已來不及。
玉翎正是一巴掌又打完，張口險些就查成了“五”，好在及時改回來，查了聲“四”……這把玉翎氣得。
小卿坐在屋子內，透過窗戶，正好能将天井內兩名師弟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也聽得清“啪啪”自罰的聲音和查數查錯的聲音……行啊，都這時候了，還這麽多節目呢……
小卿深覺自己近日來的定力又深厚了，他雖是瞧見了，聽見了，卻依舊還是端着茶，沒立刻抖手将這茶碗都扔出去。
“含煙去給我掌玉翔的嘴。”小卿只是恨聲吩咐。行啊，越來越出息了，連掌嘴這種事都做不好了……我找人幫你。
含煙等師兄弟自然也是瞧得見、聽得清院子裏的節目，對玉翔也覺無可奈何了。
含煙應命而出，沉着臉走到天井內，玉翔和玉翎都是怯懦非常。玉翔已是又重“一”開始重數，數到了“五”，玉翎已經數到了“九”。兩人臉上都是透了紅痕了。
“玉翔停了。”含煙冷聲吩咐。
玉翎和玉翔不由心中都有些驚喜，難道老大免了玉翔？（我？）
含煙已經斥道：“掌嘴都能數錯，師兄命我幫你。”含煙說完，擡手一個耳光，“啪”地落在玉翔臉上，痛得玉翔頭一偏，唇邊就硌出血珠了。
玉翔又痛又吓，只是目光驚懼地看着含煙，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含煙已是狠了心，揚手，第二掌“啪”地又打了下來。
“師兄，”燕月實在是聽不得天井內的耳光響亮，再次冒死進言：“求師兄體恤，便是藤條或是鞭子都好，就免了這掌嘴之罰吧。”
傅青峰的院子裏，龍策別具一格的求情方式成功引起院中人的連鎖反應。傅青峰本是正薄有怒氣，龍策後面接的那句，直接把傅青峰噎岔了氣。
傅龍城也是第一次聽到有弟弟在長輩跟前，要要求先打他的，很有些新鮮……
衆人一時靜默，龍策才覺不妥，忙叩首道：“策兒是說，是說……請爹爹先罰策兒吧。”
“大哥已經知錯了，求三叔寬責大哥吧。”傅龍城順了龍策的話也出聲求情：“龍城未曾擅盡勸谏之責，還請三叔重責。”
若是弟子之錯，要請“管教不嚴”之責，若是尊長之過，要請“未曾擅盡勸谏”之責，大家族中也多是這樣的規矩，龍城只能這麽說了，雖然這次，龍城是真得不想幫大哥擔責。
龍城都開口求情了，龍晴和龍羽忙也求情道：“請三叔重責侄兒。”
傅龍爍只好也暫且停手，轉對室內道：“請三叔重責爍兒。”
龍玉這實在是太痛，否則非樂出聲來不可。策兒真是好弟弟，總算是替大哥我出口氣，這回看你那些哥哥們還能只在旁看熱鬧嗎？
傅青峰輕咳了一聲，自屋內走到門前，先看了看龍策，才道：“難得你們兄弟情深，願意互相擔責，那玉兒剩下的鞭責……”
“還剩一百四十下。”龍爍禀告道，心中卻是惴惴不安，三叔不會真讓我們替龍玉分鞭子吧。他出言替龍玉求情是實屬客氣，只是應景一說罷了，他與龍城想法一樣，覺得這次龍玉挨打，實在就是四個字：大快人心。
已是罰了過半了，免罰一些也使得。傅青峰冷冷地吩咐龍玉道：“這次的錯處不比其他，倒是絲毫怨不得旁人，這剩餘的鞭責也是你自己挨，待回到壩上，你就到三伯跟前請罪，讓三伯看着，命你那兩個奴才打。”
“是，玉兒一定誠心向爺爺請罪、認罰。”龍玉滿心羞窘，只能恭聲應是。
“若是再因你房裏的事情惹了三伯氣怒，你那房裏的女人就一個也不用留了。”傅青峰斥：“沒出息的東西，連幾個女人都擺不平。”
傅龍玉被三叔罵得恨不得找塊豆腐一頭撞死得了，本是疼得煞白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諾諾地道：“玉兒錯了，玉兒不敢了。”
“其他人也一樣。”傅青峰的目光看過侄兒和兒子：“将來誰要是敢因為些個女人再丢傅家男人的臉，看我怎麽扒他的皮。”
龍爍、龍城、龍晴、龍羽忙齊聲道：“侄兒不敢。”龍策的臉紅了，也輕聲道：“策兒不敢。”
其實正如龍城所想，傅青峰并不太在意龍玉是因為想要娶三娶四才要罰他，只是罰龍玉氣怒了爺爺傅驚和委屈了雲決等孩子們。
另外傅青峰也覺得龍玉怎麽連自己的女人都擺不平，實在是給傅家的男人們丢臉，所以才多教訓他幾下。
傅家自來多子多福，凡壩上男丁，娶妻之後必要納妾。傅家弟子多才俊，武功又好，是江湖各大世家中乘龍快婿的上佳人選。
而且傅家規矩，子女只有長幼之別，無嫡庶之分。故此生母是妻是妾，子女在家中地位倒不比其他世家那般森嚴分明。
雖是族譜上會記載以妻妾之名，日常相處中，還是多以長幼為序。所以傅家規矩，入妾，不得比妻年長，以免長幼、尊卑無序。
這也是為什麽阮瓶瓶堅決不願傅龍玉納娶連若若的原因。她雖說是與諸葛蘭為平妻，不過是效仿娥皇女英之說，說起來好聽，在族譜之上，後入，且年幼，依舊還是妾名。而且，阮瓶瓶比連若若年紀還輕，連若若進門，她這位份還得向後排，真是變成“老三”了。
可是所有這些，不過是女人們的思量。在傅青峰看來，傅龍玉作為一家之主，就應該說得算，如果爺爺不攔着，根本就不應該有家中女人說話的份，你竟還能讓一個阮氏在家鬧得沸反盈天的，還是夫綱不振，是你自己沒出息，不收拾你還留着你。
這回龍玉确實是被三叔收拾得一點兒臉面也沒有了，挨了打，領了罵，謝了罰，傅青峰吩龍玉再回房思過三個時辰。然後命龍晴、龍羽還有龍策的錯處由傅龍城回去問，龍星和龍錯回來後，也由龍城發落。
大家遵命告退，龍玉先回房思過，倒是不用別的兄弟侍奉，龍晴、龍羽和龍策就先和龍城回房請責。
龍策跪得腿都快折了，可是從爹的院子出來了，還要在大哥的房間裏接着跪。
“大哥先罰龍策吧。”龍策不是不怕打，也不是不怕疼，他實在是着急。
“策兒可有什麽急事想去辦嗎？”龍晴忍不住輕聲問龍策。
龍城蹙眉，這是不是太沒規矩了，兄長都“升堂”問責了，你們還嘀嘀咕咕地聊天呢？還想着去辦什麽事情呢……
“策兒是想去為玉翎求情，怕小卿冤責了他。”龍策急忙解釋道：“玉翎不是故意持劍不退，違抗他兩位師兄之命，實在是被血母法力所制，無法棄劍的。”
“大哥。”龍晴不由也有些着急：“求大哥先讓龍策過去看看玉翎吧。”
龍城微蹙眉：“這事兒，還是讓小卿處置吧。”
龍晴不由蹙眉道：“若是小卿處置，他便是問清原委，只怕也不會輕易免了玉翎，大哥真不怕他打重了玉翎？”
龍羽立刻點頭：“三哥所言甚是。”
傅龍城臉一沉：“放肆！”
龍晴和龍羽被大哥一喝，立時心顫。龍晴也覺自己的語氣有些過急了，忙垂頭道：“龍晴不敢，龍晴一時失言，請大哥降責。”
“龍羽知錯。”龍羽也垂頭請責。
傅龍城瞪了傅龍晴一眼，再瞪了傅龍羽一眼，心道，等會兒再收拾你們，卻是緩和了神色對龍策道：“那你就過去看看吧，玉翎的性子有時很執拗的，他師兄罰他，也是免他日後再肆意涉險，你也不可太寬縱了玉翎。”
“是，策兒懂得了。”龍策恭敬地應了，卻沒有站起，又為龍晴、龍羽求情道：“三哥和四哥也是一時情急，并不是要故意頂撞大哥，求大哥輕責吧。”
“你先去吧。”龍城這次沒理龍策的求情。
龍策再不敢多說，只好先告退出去，去救玉翎要緊。
龍城卻是蹙眉，這小東西，一會兒給這個求情一會兒給那個求情的，倒是就舍得把自己往板子底下送……
作者有話要說： 抱抱親們，本章更得匆忙，看文時幫忙抓蟲吧！麽麽噠！祝看文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