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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仔細想想費斯理這人也坦蕩得很,什麽都放在明面上叫你知道。

遠處駛來一輛公交,沈白詹也不看是去哪的,上車投幣找座位。車內沒幾個人,沈白詹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公交車兩側的暖氣口一邊垂在他頭頂,沒一會沈白詹便按着頭覺得熱。他将車窗打開一個小縫,和費斯理的通話沒斷,費斯理在那邊看書,偶爾傳來翻頁的聲音。

費斯理輕而易舉知道的消息,沈白詹要被蒙在鼓裏很長時間。他對謝江餘的不熟悉從見第一面到現在,這麽長時間他僅僅只了解到謝江餘這個人脾氣的一部分。

你什麽時候能放過我這種話,沈白詹只敢在心裏說,他只要面對着費斯理,光是與他見面就費盡了所有的勇氣和力氣,哪裏還敢再忤逆他呢?

說到底還是被別人抓住了命運而已,怨不得別人,更無法自責自己。

有句話說人天生就不是三六九等,只是能力的強弱把人分成了不同的階層。但事實是人一出生便注定了日後,無論如何掙紮,都比不上那些未出生就被計劃平坦而順利的一生。

“我先挂了。”沈白詹說。

“好。”

沈白詹坐到終點站又找到附近的地鐵,地鐵上人比公交要多一些,他對面站着幾個男人,男人們圍成一圈大聲說話,中間空了好大一塊站人的地。

地鐵路過最繁華的商業街,乘客慢慢擠滿整個車廂,卻獨獨那幾個男人那塊空着。

其中一名女乘客站在離這些男人旁邊,對着同伴朗聲道:“有些人坐地鐵怎麽這麽沒公德心?中間空那麽大地是等着鬼站嗎?”

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沈白詹坐在最邊上,身體能靠在那塊透明擋板上。那名女乘客覺得不解氣,聲音又大了點,“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種人,怎麽……哎你別拉我。”

女乘客的同伴拉了下女乘客,“行了行了,坐個地鐵你小聲點。”

“憑什麽讓我小聲!”女乘客扭頭看那幾個男人,“他們站這麽開,別人怎麽站!”

沈白詹記起自己大學時也像這個女乘客一樣,對地鐵上種種沒有素質的行為表示嗤之以鼻強烈批判。

比如一排座位可以坐七個人,可偏偏有人要擠進來,一人一個座位坐着多寬裕,再多加一個人便十分擁擠。

就好比,一個蘿蔔一個坑,七個坑你種九個蘿蔔算什麽!

不怕長畸形嗎!

他把這個比喻告訴商堯,商堯抱着肚子笑了好長時間。

謝江餘找他的時候,沈白詹坐在地鐵站的長椅上擡頭望站牌。

“你在哪?”

沈白詹說了個地名。

兩人都對這個城市不熟悉,沈白詹說罷謝江餘那邊沉默許久,沈白詹說:“你發個定位給我,我看看怎麽回來。”

謝江餘道:“我讓你待在酒店不要亂跑,你亂跑什麽?”

“我覺得酒店的玻璃有問題。”

“你們做記者的都這麽有人人都要害我的自覺嗎?”謝江餘道。

“有。”沈白詹認真回答。

“主辦方那邊給了兩張電影票,我把地址發給你你直接去那邊等我。”

哪有這麽巧的兩張電影票?沈白詹竟然覺得謝江餘現在想認真跟他約個會。

謝江餘發來影院的地址,沈白詹查了下路線,正好坐現在他面前的地鐵坐到終點站。

沈白詹回道,電影院這麽遠嗎?

謝江餘大概是去忙了,又或者是懶得搭理他,沈白詹不見他回複便收起手機重新坐上地鐵。

一整天的時間都耗費在了路上,但沈白詹喜歡去觀察陌生人,猜測眼前的陌生人是什麽職業,此刻的喜怒哀樂到底是為了什麽。

影院彌漫着甜膩的奶油爆米花的味道,沈白詹一天沒吃飯,剛踏進去聞着味便餓了。他站在點餐臺前說要一份小杯的爆米花。

“先生您需要飲料嗎?我們一杯中杯可樂加中份爆米花比較劃算還有優惠。”點餐員道。

沈白詹低頭看了看飲品單,“我要一個大份爆米花,不要飲料,一瓶礦泉水就好。”

謝江餘到時沈白詹已經吃了小半桶,男人戴着黑色口罩跟一陣陰風似的飄到沈白詹面前,沈白詹心說這人今天工作一定不開心。

謝江餘彎腰,沈白詹坐在角落,四周沒什麽人。他望了望,趁着沒人望這邊看,拉開謝江餘的口罩往他嘴裏塞了顆爆米花。

謝江餘皺眉,“一股香精味。”

“那你別吃。”沈白詹攤手。

“吐出來。”

謝江餘嘴裏的還沒咽下去,沈白詹的手放在他面前,他還真做出拉下口罩要吐的樣子。

沈白詹狠狠刮了謝江餘一眼,“惡心。”

電影是近期一部賣座率很高的青春疼痛片,主要講述校園暴力給主角帶來的傷害。沈白詹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打哈切,側頭看看謝江餘,謝江餘抱臂看得認真。

沈白詹并不喜歡看這類電影,不是不關注校園暴力,而是明明知道校園暴力存在,但毫無還手的力氣。他有個同學畢業論文便是校園暴力,當時同學出去調研了兩個月,回來寫論文的時候邊哭邊寫,一大小夥哭得比姑娘還姑娘。

施暴者會因為施暴而獲得快感,而受害者的陰影則會變随着他的一生,死後也要帶進墳墓,認識他的人會指着他的墓碑說。

看,他忍受不住生活,帶着心事死去了。

人生來就苦,死後解脫。

劇情高潮部分,沈白詹看到前排的許多觀衆都拿出紙巾,有些女生忍不住壓着聲音啜泣。但沈白詹更想睡覺,手背墊在手上打瞌睡,為了不讓自己徹底睡着,他還努力丢幾顆爆米花在嘴裏嚼。

太努力,以至于謝江餘說你要是實在看不下去就睡吧,結束我叫你。

“可以結束也不要叫我嗎?”沈白詹小聲說。

謝江餘欲言又止。

電影結束觀衆散場,沈白詹被叫醒時枕在謝江餘肩膀上,謝江餘順手摸了把他的額頭,“出汗了。”

沈白詹用袖子擦擦額頭,“我沒覺得熱。”

沒看完電影的總是喜歡問認真看電影的那個結局怎麽樣,沈白詹也問了,謝江餘平靜道:“死了。”

也是,前期那麽慘,雖然沒看後頭也不難想象。

下一場電影即将開始,保潔阿姨進來清潔,沈白詹路過中間那排,踩了一腳瓜子皮。

保潔阿姨和沈白詹同時擡頭,目光正好碰到一起。

沈白詹:“真缺德。”

保潔阿姨長嘆一聲,沒說話。

來的時候時間早,出影院後街上卻基本沒幾個人了,冬日本來黑夜就比白天長,所有人都趁着天還亮盡快趕回家。

晚餐是主辦等着謝江餘回來才送的,宮保雞丁青椒炒肉絲,再加一份湯。

回酒店時路上黑燈瞎火也看不清什麽,房間內燈火通明沈白詹看到謝江餘一片通紅。

“你這眼睛……”

謝江餘:“吃飯。”

“你這眼睛有點不對勁。”沈白詹喜歡看笑話。

難怪回酒店的路上謝江餘沒跟自己說話,看電影太投入而入戲?

謝江餘胃口一向不大,吃了一點米飯便不再動筷,沈白詹吃了整整一桶爆米花也吃不下,一打嗝泛上來全是奶油味。

謝江餘端着飯盒往出走,沈白詹問他你去哪,謝江餘說喂貓,去嗎?

帶油的飯菜通通用水涮過,将調料和油都涮幹淨。進酒店時謝江餘便注意到酒店對面那棵樹下蹲着的幾只小貓,小貓們正費力地一起将一個紙箱往前推。

沈白詹沒有喂過貓,不知道貓到底吃什麽,但他見過鄉下放養的貓。鄉下不似城裏人會給寵物買專用的狗糧或是貓糧,一般都是人吃什麽就給貓狗吃什麽,盡管寵物醫生說這不能吃那不能吃,但這些放養的動物也都好好活到老。

流浪貓們把紙箱挪到了避風的小巷,謝江餘找到流浪貓,流浪貓害怕地喵喵直叫。

其中一只最小的,渾身雪白頭頂一塊黑色的貓咪最可愛,沈白詹想伸手去摸一摸,謝江餘制止,“流浪貓有寄生蟲,你別碰。”

“你還挺有愛心。”沈白詹頂着貓咪看,貓咪們的小腦袋都擠在飯盒邊。

沒看着它們吃完謝江餘便帶着沈白詹往回走,進酒店前一秒沈白詹叫住謝江餘。

“你這麽有愛心,為什麽就能……”

“因為你不是動物。”謝江餘似乎是知道沈白詹接下來要說什麽,“你能吃別人的剩飯嗎?能睡在大街上靠着乞讨生活嗎?”

話說得重,沈白詹抿唇道:“不能。”

“既然不能,跟誰不是跟?”謝江餘緩緩道,“你選擇我不就是因為商堯不能給予你你所需要的嗎?難道是因為厭倦費斯理?但你害怕他。”

“你接受你現在的處境,甚至不想改變現狀。你跟我談愛心,你不如對牛彈琴來的容易。”

沈白詹出來是喂貓的,不是來聽謝江餘沒事找事。他路過謝江餘發出“啧”地一聲,在謝江餘還沒徹底發火時回到自己房間。

果然平靜不了幾天,他和謝江餘大概不能和諧共處。

明天早上也有拍攝,品牌方要錄制一段十幾分鐘的小采訪,沈白詹坐在一旁看着工作人員問問題謝江餘回答,就好像回到第一次見謝江餘的時候。

謝江餘面對媒體和私下兩幅面孔,工作上沒話說,但一旦結束工作完全沒人敢跟他搭話。

沈白詹昨晚合衣而眠,鏡子立在他面前他根本沒心思休息,清早秦闌打來的電話把折騰一晚剛睡着的他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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