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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看樣子費斯理根本沒有想管的意思,沈白詹聽得清清楚楚,外頭那個女人稱自己是謝江餘的母親,謝江餘也沒有反駁她。女人踮起腳尖才能碰到謝江餘的臉,謝江餘稍微偏了下臉讓過女人的手。

女人立刻道:“你連讓媽媽碰一下都不行嗎?”

沈白詹忍不住吐槽,謝江餘這種一看就有潔癖的人能夠忍受你抓手已經很不錯了,人家那張上了保險的臉豈是其他人能碰的?

沈白詹将手從女人懷裏抽出來,女人又問謝江餘:“今天是你的生日,媽媽給你做長壽面。”

謝江餘搖頭,“我回去找手機,你要多少錢我打給你,半年之內不要來找我。”

“二,二十萬?”女人讨好地笑道,“去年你給媽媽的錢比現在的多一半呢。”

“這幾個月我不拍戲,沒有片酬。”謝江餘說罷便進門去拿手機,女人趁着謝江餘不注意也溜進去。

這媽還真夠賊,沈白詹正欲對費斯理說什麽,外頭又傳來刺耳的金屬落地的聲音,緊接着謝江餘怒道:“你從我家滾出去!”

好奇心太強,大腦和四肢的神經處于斷連狀态,沈白詹不自覺就打開門沖了出去,費斯理似乎沒有追上來。

女人站在廚房,她腳下躺着一個巴掌大的鍋,女人雙手抖得很厲害。她看着吧臺上的還插着蠟燭的那個小蛋糕掉眼淚,謝江餘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面帶怒色。

“我說過不允許你進我的家門。”謝江餘說。

女人淚流滿面,“你小時候最喜歡吃奶油蛋糕,媽媽一直記得。”

謝江餘走到吧臺,揚手将蛋糕打翻在地,奶油四散逃跑,最頂端的草莓骨碌碌滾了好幾下。

他冷笑,“我不記得。”

他話音落下,女人愣愣看着謝江餘好幾分鐘,而後忽然尖叫着扭身将謝江餘廚房案臺上擺着的器具朝謝江餘扔去,謝江餘沒有躲,女人的力氣不大,大多還沒扔到他面前就掉在半途。

女人一邊大笑一邊嘶吼道:“你這個白眼狼,老娘養你還不如喂狗!”

女人扔累了就歇一歇繼續扔,謝江餘站着不動,眼神裏全是對女人發狂的淡漠。沈白詹從來沒見過這麽狼狽的謝江餘,他居然也會有束手無策無能為力的時候。

就好像是一個旁觀者,無論女人如何都不會對他造成影響。

謝江餘在酒櫃裏随意取了一瓶酒,打開瓶塞喝了好幾口,而後直接将酒瓶對着吧臺角一磕。緋紅色的酒水順着吧臺肆意流淌,瓶底砸開一個大口,尖銳處對着女人,謝江餘笑道:“既然後悔養我,我現在給你一個殺了我的機會。”

“殺了我就快點跑,趁着我還沒涼,拿着我的錢出國沒人能抓得住你。”

“你……你變了,小時候你是媽媽最乖的小孩。”女人被謝江餘威脅地打了個結巴。

謝江餘垂眸微笑,“福利院的小孩害怕被領養家庭厭棄當然要乖一點。”

畢竟是無處歸的游魂,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看似并不怎麽堅固的港灣,當然要努力抓住不放手。

好多年前的今天,那個冬日沒下雪,刮着最凜冽的寒風,天氣卻很晴朗,是個洗衣服晾曬被單的好時候。

福利院的孩子不論年紀多小都顯得比好多大孩子都要成熟,能夠熟練的洗衣服整理衛生。老師們一邊組織小朋友們整理衣服,一邊聊天說謝然怎麽又被領養家庭給送回來拉!

謝然身邊是院長爺爺,面前是帶他回來的警察。警察叔叔說你家孩子怎麽老走丢?以後要注意!謝然眼眶通紅地掉眼淚,低頭趁着所有人都不關注他的時候露出燦爛的笑容,他還悄悄對這院長爺爺吐舌頭。

這是謝然第三次從領養家庭逃出來,他比那些跟他一樣要逃離領養家庭的孩子要聰明,他趁着新家人不注意時逃離,然後走兩三站的路找到一些有公用電話的商店,眨巴着眼睛說我和福利院的老師走丢了,叔叔你可不可以幫我找警察叔叔啊。

警察到後謝然就把提前寫好的福利院的地址給警察,警察便會帶着他回到福利院。

沒找到一個家庭收養他就會這樣做,連續折騰好幾次,這些家庭就會以孩子不好帶為由放棄領養。

這也是謝然八歲了還在福利院的原因,和他一起進來的小夥伴都已經在自己的新家生活了好幾年,偶爾家人也會帶着他們來福利院看看,謝然就坐在福利院花園裏的那個秋千上蕩秋千。當然,有時候他也會爬到大榕樹上聞着花園裏甜甜的花香睡一下午。

謝然是福利院裏的問題兒童,小時候許多家庭看他長得可愛紛紛要求領養,謝然以諸多要求拒絕,但長大就不同了。領養家庭喜歡養三四歲的小孩是因為孩子還小,許多事情都不懂,脾性沒定比價容易改,而像謝然這種擁有自我意識的大小孩便不再是福利院裏的熱門選手。

換句話說,謝然這個年齡就算繼續被領養,他估計也不會對領養家庭産生任何的感激。

院長爺爺看着謝然嘆氣,謝然嬉皮笑臉跑去拱到院長爺爺的懷裏,笑着說我陪爺爺一輩子!

院長摸了摸謝然的腦袋:“爺爺年齡大了,你以後怎麽辦?”

院長爺爺沒能熬過嚴寒,臨走之前他将謝然的手交給了他的小女兒手裏。

女人說我會給你一個家,謝然相信院長爺爺,他不想爺爺去世也不放心,他終于跟着女人離開福利院。

女人單身,住在五環的單身公寓裏。早些年她的确嫁過人,但丈夫因病去世她就再也沒有嫁人。福利院是公家開的,院長爺爺去世就會派其他人過來當院長,這個院長沒有院長爺爺那麽慈祥,很快福利院便被他搞得烏煙瘴氣。

女人生活拮據,但還是盡可能拜托熟人幫助謝然轉學來到附近上小學,謝然每天回家做飯,女人下班就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

可慢慢謝然發現女人回來的越來越晚,他一邊寫作業一邊等女人回家,女人是被一個男人扛回來的。

男人粗暴地将謝然趕到房間內,謝然抓着作業站在門口,客廳傳來令人不恥的聲音。謝然茫然的蹲在牆角,他知道這是什麽。

女人變得酗酒易怒,謝然從不過問女人白天到底是去幹什麽,更不管她晚上領回來的那些男人們什麽時候走。在她回來之前他還是會給女人留飯,然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再出現在客廳。

女人高興的時候會給他一些零花錢,不高興的時候甚至連飯錢都不會給一分。謝然品學兼優,學校老師盡可能給他争取免學費的機會,将他放在自家親戚的餐館裏打工。謝然期末試卷是拿班級倒數同學的試卷給女人看,女人将試卷揉成團砸在他臉上,“廢物!老娘養你有什麽用!”

但生日的時候女人又會格外溫柔,早晨起來将自己打扮地整整齊齊,細心梳妝。然後帶着謝然去游樂園,就像真正的母子那樣,因為沒錢只能選一兩個娛樂設施玩,謝然還獲得了一塊奶油蛋糕。

不是什麽好奶油,奶油裏的香精味很重,可謝然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蛋糕,他還在女人的撺掇下許了願望。

……

謝江餘說:“你說我對不起你,你說你養我沒用,難道你就是一個好母親嗎?”

他咬牙切齒,字一個個從牙齒裏蹦出來。

“你賣自己的身體,憑什麽讓我也賣!”

他将手裏的紅酒瓶狠狠砸到牆上,“你差點毀了我!”

破碎的酒瓶飛出來的玻璃渣刺進謝江餘的掌心,血蜿蜒着纏繞着手臂向下,謝江餘冷道:“你還有臉每年跟我要錢?你每次出現都差點害死我,毀了我的事業對你有什麽好處,到時候我破産身敗名裂,你還指望我每年花這麽多錢供着你嗎?”

女人看到謝江餘的血便慌了,她連忙說:“不是,不是這樣的,你冷靜一點,媽媽這就走!這就走。”

女人連忙走到門口,門邊站着沈白詹,女人猛地停下:“那小然,媽媽的……”

“我說了錢會打到你的卡上。”謝江餘啞着聲說。

女人乘着電梯離開,沈白詹看着電梯顯示的樓層一點點減少,他耳邊響起謝江餘的聲音。

“看夠了嗎?”

此聲音陰森恐怖,叫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的手在流血。”沈白詹雙手将謝江餘推進去,順帶關上門。

下一秒門又打開,謝江餘用流血的那只手抓住沈白詹:“你去哪?”

沈白詹想跑,“我回家拿醫藥箱。”

“我這裏有。”

謝江餘同那個女人的争吵含金量太大,沈白詹一時間有點消化不過來,謝江餘找來醫藥箱,沈白詹叫他坐在沙發上。

自個前幾個月受傷,倒是受出來經驗了。沈白詹打開手機燈用鑷子仔細将謝江餘傷口上的玻璃渣挑幹淨,好在只是劃破表皮,沒有真的紮進去,不過這出血量也太大了吧?

“我凝血功能不好,你只管包紮就行。”謝江餘大概是剛剛太激動,現在說話都顯得沒什麽力氣。

沈白詹消毒時擡頭說:“忍一忍。”

謝江餘一聲沒哼,沈白詹消毒後把傷口都包起來。猛地從地上站起還有些暈,他扶着額說:“你注意傷口清淨,不要沾水。”

“謝謝。”

沈白詹只想快掉逃離,他剛走到門口便看到謝江餘走到餐廳收拾滿地的玻璃渣以及摔碎沒摔碎的餐具。

餐廳至吧臺,無論是地上還是牆面戰況都十分慘烈,紅酒所及之處就好像兇殺案現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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