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沈白詹走到謝江餘身旁,他緩緩蹲下沉默地幫謝江餘收拾地面。謝江餘收拾碎玻璃,卻怎麽也不動那一灘砸地稀碎的奶油蛋糕。沈白詹找來紙巾将蛋糕都丢進垃圾桶,将地上簡單擦幹淨。
他正欲去撿那顆離群的草莓,門外傳來男人溫和的聲音,費斯理說:“孩子,回來吧。”
沈白詹撿草莓的手一停,他下意識去望謝江餘,謝江餘背對着他還在收拾玻璃渣。他用手一個個撿,指尖已經有些隐隐滲血。
“記得把門帶上。”謝江餘忽然說。
沈白詹回家後,費斯理已經坐在書房裏重新處理公務。其實到費斯理這個位子上,能夠讓他親力親為的事情已經很少了。一個領導者起到的是領導的作用,費斯理給手下指出大方向,剩下的就叫底下的人去做,做不做得到是那些人的能力問題,費斯理一概不管,辦不好換人處罰就是,總有能力更好的願意為他效勞。
沈白詹無意闖入他的視頻會議內,他看到自己出現在視頻中便很快又退出去。
沈白詹只晃了一下,但還是有人看到了沈白詹的樣子。會議中的高層不乏一直跟着費斯理的老人,沈白詹這張臉只要看見就能立馬記起來。
費斯理的手底下的人上上下下不論職位高低都知道當年費斯理養着的小情人把費斯理給坑了的傳奇故事,沈白詹是唯一一個被允許在公司內部随意進出的年輕人。不鬧騰,每次都是安安靜靜待在費斯理身邊,沒人見過他真正鬧過,除了他将費斯理推向公衆的時候。
這些人猴精,互相迅速對視一眼确定這就是當年那個費斯理寵愛有加的小情人,心下唏噓有美貌的人多了去了,偏偏沈白詹對這位老大的胃口。費斯理雖然沒這麽輕易被扳倒,卻也頗為費神地處理了與某些部門微妙的關系以及大衆輿論。
沈白詹退出屏幕也僅僅只是退出屏幕,他并沒有離開書房。會議室內的那些人看似沒把他的存在當回事,但那幾個來回對視好幾眼就足以說明問題。
沈白詹說:“我可以去看書嗎?”
“把書拿進來。”費斯理說。
沈白詹抱着書進書房後,費斯理說:“坐過來。”
沈白詹遲疑,費斯理已經将他坐着的椅子讓出來了一部分,他站在書房內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費斯理這是想幹什麽?他摸不清費斯理的意圖,不敢輕舉妄動,知道視頻內的人說:“您的意思我們會拟成文件繼續談判,天色也不早了,您早點休息為好。”
視頻挂斷後沈白詹說那我去休息,他正欲轉身離開,費斯理問他:“你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沈白詹不解,費斯理又說:“我會告訴你。”
可沈白詹不想聽,他笑了下:“我累了。”
青年伸出胳膊,撩起袖子露出明晃晃的白皙的手腕,“你要不要給我打一針?”
費斯理皺眉,沈白詹心知費斯理現在不會給他注射,便晃悠悠回卧室休息了。晚上他感覺到身邊有人,第二天一早卻滿屋子找不到費斯理,費斯理的老管家在他的廚房給他做早餐。
老管家笑道:“您昨日說缺個保姆,先生怕其他人毛手毛腳照顧不好您。”
沈白詹拉開餐椅坐下,老管家将一杯熱姜茶放到沈白詹面前,“天涼,您先喝一杯暖暖胃。”
沈白詹只喝了一口便受不了姜茶辛辣刺激的味道,他用白開水涮了涮口,老管家見他不想喝便又道:“先生說您睡覺手腳冰涼,想來是體寒,姜茶也是先生特意囑咐我要我看着您喝完。”
左一個先生右一個先生,生怕沈白詹不知道這是費斯理的命令。
沈白詹捏着鼻子喝完,老管家做好的早餐也都擺上桌。
“他什麽時候走的?”沈白詹随口問。
“日本那邊稍微有點事,先生趕過去處理,昨晚您睡下不久先生便走了。”
可他昨晚明明感覺到有人來,沈白詹又問老管家什麽時候來的,老管家連夜趕來清晨六點才到的沈白詹這。
能夠随意進出的,大概只有對門那個人。
其實沈白詹一覺睡醒還是有點後悔,昨晚那麽好的機會他不聽費斯理講故事,現在悔的腸子都青了又有什麽用?
管家還在廚房忙,沈白詹便問道:“我吃這些已經夠了,您也歇歇吧。”
管家将面下進鍋裏笑道:“這是給江少爺準備的早餐,一會煮好趁熱送過去。”
謝江餘?沈白詹一愣,管家接着說道:“說起來我也是好久都沒有見到江少爺了。”
“謝江餘既然是你們家的少爺,為什麽身邊沒人跟着?”強如費斯理這種人也要身邊跟幾個人照顧,謝江餘這種一看就在家裏十分嬌氣的人怎麽肯出來打拼娛樂圈?
老管家道:“江少爺不怎麽喜歡下人們跟着,在宅子裏的時候也不允許人伺候。”
“他是個怎麽樣的人?”沈白詹問道。
老管家笑着搖頭,“您不如自己去問。”
大家族的事情外人哪怕一清二楚都要裝作不知道,沈白詹現在好奇等到以後知道了也就明白這個家族也不是什麽幹淨的地方。
面還沒煮好,謝江餘自己過來取了,自己有鑰匙也不直接進來,還等着沈白詹過去開門。沈白詹将謝江餘擋在門外,“你有手不會自己做嗎?”
“沒有。”謝江餘擡起那條受傷的胳膊。
他的指尖上細碎的傷痕交錯着,看樣子像是剛愈合不久。凝血障礙的人其實很懼怕尖銳的東西,在他們的潛意識裏能令他們流血的東西就是能要命的玩意,但謝江餘似乎并不怎麽在意。
兩人坐在餐桌兩頭沉默地進餐,沈白詹一度望向謝江餘欲言又止。
他吃完直接上班,他收拾提包,老管家站在他身邊說:“您如果要去外地,請告訴我,先生吩咐從即刻起要我随時跟着您。”
老管家上了年齡,老人家随意走動總是不好的,沈白詹道:“這不太好吧。”
“你出去。”謝江餘開始喝碗裏的湯。
老管家識趣地出門。
沈白詹其實不知道怎麽跟謝江餘交流,昨晚那些事情大概就是謝江餘不願別人知道的秘密,現在被自己知道個大半,再面對面說話實在是有種看透了對方的尴尬。
“費渚白在日本出了亂子,你知道是什麽能讓費斯理親自去收拾爛攤子嗎?”
“是什麽。”
謝江餘放下碗筷,用沈白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眼神看着沈白詹。
“我和費斯理往上數兩代是同一脈,費斯理的家族情況比我的還要複雜,你還要跟着他嗎?”
沈白詹:“我現在不是跟着你嗎?”
不,從來都不算。
沈白詹看似跟着謝江餘,但實際上他比誰都被動,他被迫跟着謝江餘,被迫接受費斯理存在的現實。這都不是謝江餘逼他的,全都是費斯理,費斯理才是無形的推動者。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在一開始拒絕費斯理而不是半推半就覺得自己需要一個靠山。”謝江餘譏諷道:“你既想做好新聞,又害怕惹人遭到牽連,現在都是你自找的。你何必每次做出來一副受害者的樣子?”
比誰都無辜,比誰都清白,卻又比所有人都不堪。表面上裝作自尊是自己立于世的全部,所有屈服于權力的人在他眼裏都是懦弱無能的證明。可他沈白詹也只不過是依靠着更大的權力,運用這些權力去吓唬那些比這個權力小很多的權力而已。
沈白詹并不生氣,“但你也接受了我的目的,你需要的和我需要的其實并沒有什麽不同,都是一樣的人你沒必要連帶着罵自己。”
“費斯理在日本的私生子私下勾結日本的勢力,他把費渚白關押在港口的倉庫裏,費渚白的手下聯系總部,費斯理親自去提人。”
“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謝江餘又道。
“費斯理親自去接那個關押了自己親哥哥的兒子,如果我猜得不錯,費斯理一定告訴過你,他很喜歡你但是他需要一個繼承人讓你不要生氣之類的話,”
沈白詹眼裏流露出不可思議來,謝江餘居然猜的一句沒錯。
“但情勢有變,費渚白活得太舒服才能被一個私生在外的弟弟差點要了命。我那個表哥要把犯下大錯的私生子帶回來,費家已經不再太平,你确定還要跟着費斯理趟這趟渾水嗎?你是費斯理目前跟在身邊時間最長最近的人,你想獨善其身繼續搞你的記者新聞事業?”
沈白詹知道費斯理厲害,費斯理雖然不會具體告訴他但他依然能感覺得到其中的暗礁與無聲的浪潮。
“如果你只是想告訴我讓我遠離費斯理,你不是個幻想派,我從幾年前就已經沒有辦法離開。”老管家一般不會來伺候沈白詹,當年也只有那麽一次,老管家貼身伺候沈白詹一個多月,那也是費家無數風雨飄搖中的其中一小段日子。
他不明白謝江餘為何大清早特意來找他告訴他這些,沈白詹姑且心懷感激的收下他這份特意趕來的消息。
“還有昨晚。”
“我都忘了。”沈白詹再拖就要遲到,“我們還是保持現有關系。”
上班途中沈白詹一邊開車一邊思考謝江餘對自己說的那些話,無論是出于好意還是語氣中帶着的挑撥離間的意味,都是現在不能忽視的事實。
他能惹上費斯理就已經令他焦頭爛額,談黑道色變倒不至于,但一定會有人來找自己。
那個時候,每次經歷槍擊現場後沈白詹都會問費斯理你會保護好我嗎?
費斯理說不一定,說不定他哪天照顧不好,沈白詹就死了。
沈白詹将車停到臺裏的地下停車場內,熄火坐在車裏許久,拖到最後一刻才下車趕去上班打卡。
他望着後視鏡裏苦笑的自己,一時間覺得自己仿佛要被危險扼住咽喉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