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就好像是從前那樣,他下班一邊在休息室工作,一邊等待商堯下班,兩個人無論是出去吃飯還是在家裏自己做,商堯都會依着他的口味。

沈白詹在休息室等到睡着,謝江餘派來保護他的人反複打開休息室門好幾次确認沈白詹還在。他在外頭睡不安穩,只要有人靠近他立馬就醒了,他還未睜開眼時商堯說:“怎麽不蓋被子?”

沈白詹輕輕揉了下眼睛,商堯站在他面前道:“手腕我看看。”

傷口好得沒有那麽快,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商堯打開桌子上的臺燈仔細看了會才道:“不要吃辛辣的東西,多吃蔬菜補充營養。”

沈白詹收回手腕,“早上吃飯了嗎?”

“你呢?”

“我沒有。”沈白詹說,“急着來看你。”

商堯目光朝門口那邊望去,沈白詹淺笑:“可以支開他們。”

謝江餘給足沈白詹自由活動的空間,沈白詹幾乎感受不到有人跟着他,他轉身都看不到幾個人,早上領來的那些人似乎消失了一般。

謝家到底是幹什麽的,謝江餘到底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沈白詹對這些都很感興趣。謝家似乎比費家要稍弱一些,但費斯理都那麽強大,謝江餘也差不到哪去。

其實很久之前沈白詹還覺得謝江餘根本不是費斯理的對手,現在倒是直接被愛情蒙蔽了雙眼,覺得謝江餘各方面都比商堯要強上那麽一點。

果然陷入戀愛中的男人會變得智商倒退不明事理沒有半分看清楚現實的能力。

沈白詹活動了下手腕,商堯立即問:“不舒服嗎?”

他有點不太習慣商堯這樣問候,雖然知道商堯就是這樣的人,但他很難把眼前溫和的男人和地牢裏那個站在黑暗中看他的男人聯系在一起。待在黑暗中,人的本性一覽無餘,可沈白詹還是覺得商堯始終是幼時牽着他在鄉下溪邊玩,累了就用蒲扇給自己扇涼的人。

“你記得我初中和同學打架的那次嗎?”沈白詹忽然問。

商堯淺笑:“因為他偷拿了你的作業本。”

沈白詹道:“不光是因為偷拿了我的作業本,作業本裏還有其他的的東西。”

沈白詹小時候沒有現在這麽愛惹事,基本上屬于班上沉默的優等生,也沒怪脾氣,時常借自己的作業給同學抄。沈白詹當然也希望全班前十名都借他的作業抄,這樣他就可以在第一名的寶座上坐的安穩一點。

周五老師布置的作業比較多,沈白詹也是趕在放學最後時刻寫完,他上完廁所回教室準備交作業,剛剛做好的作業卻在桌面上不翼而飛。他整個人一下子懵了,随後整個人的情緒瞬間爆炸,他站在原地吼道:“誰拿了我的作業!”

剛做完沒來得及交的作業,夜晚睡不着縮在被窩裏寫下的少年心思,一并暴露在青天白日。

坐在他不遠處的男生舉了下手示意:“我這!你等等我抄完就一起交。”

作業沒交成,兩方學生的家長倒是都叫來學校處理惡劣事件。

沈白詹先出手把借作業抄同班同學給打了,但沒打過,只打了一拳便被對方掌握全局。沈白詹被揍地鼻青臉腫,虛弱地坐在校醫務室接受校醫的診治,而那位同學毫發無傷被留在辦公室接受教育。

來領人的家長是商堯,沈白詹父母當天都有事,沈白詹也不敢把打架這種事告訴父母。

好學生和壞學生的待遇便是,好學生做什麽都值得原諒,沈白詹被稍微訓了幾句便可以回家,他和商堯并肩離開時,那位同學還在辦公室低着頭抹眼淚,他爸爸和老師混合雙打好不熱鬧。

“當時我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麽打架。”沈白詹說,“作業裏有我給你寫的情書。”

他每周都會給商堯寫一封送不出去的情書,商堯從未知道,第一個拆開那些心思的卻是謝江餘。

昨晚謝江餘臨睡前想要沈白詹也寫一封給他,沈白詹覺得無聊,謝江餘從床上撐起手臂,下巴放在手邊說:“那我以後每周寫一封給你。”

沈白詹偏頭看謝江餘,“這算什麽?”

“算你的初中就有我了。”謝江餘說。

可真不必,沈白詹想,如果初中就認識謝江餘……那自己該有多心疼。

夜裏安靜的很,沈白詹的聲音輕飄飄落下。

“初中那麽苦,就別回去了。”

謝江餘沉默好一會,他似是強裝輕松,“也是。”

沈白詹握住謝江餘的手,“晚安。”

……

醫院附近其實沒什麽可吃的地方,沈白詹和商堯走了一圈後還是決定開車去遠一些的地方,商堯開車時問沈白詹不礙事嗎?

沈白詹道:“沒關系。”

但他系上安全帶後給謝江餘發了一條消息,謝江餘很快回複注意安全。

車子駛進市中心,又慢慢遠離,逐漸向郊區飛馳而去。沈白詹認得這是去哪,他以前經常和商堯早上一起在郊區的山上跑步鍛煉。山不高,基礎設施齊全,最适合晨練。清晨是這裏最熱鬧的時候,中午稍微少一些,到了晚上又能迎來夜跑的年輕人。

車開上山,在山頂的空地上停下,沈白詹将随身的包帶下車。

商堯在前邊走,沈白詹跟在他身後兩米處和他随時保持距離。商堯來的時候車速很快繞了好幾個小巷,再加上市區紅綠燈和堵車的緣故,謝江餘的人迷失在城裏,根本沒跟上來。

商堯走到涼亭裏坐下,沈白詹站在涼亭的臺階下,他将手裏的包放在臺階上。

“給你的。”

“別想多,不是分手費,我沒這麽有錢。”他又補上一句笑道,“這是你的東西。”

“我們從來都沒有認真的在一起過,我覺得我們之間不必說分手。”沈白詹彎眸,“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商堯道:“沒有。”

“之前是我對不起你,或許對不起應該更早的對你說。”

沈白詹坦白道:“我實習的時候就認識費斯理了,但我向你保證,我和費斯理一點關系都沒有。”

“但你和謝江餘有關系。”商堯沒下臺階,彎腰将沈白詹的包提起。

他打開包,從中随便抽出一封信,沈白詹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我想這些還是都還給你,證明……”

“我曾經真的喜歡過你。”

“我和謝江餘差了什麽。”商堯只看一眼便将信收起來。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平淡的生活。”

不,不是平淡的生活,而是一成不變的生活。他和商堯永遠都沒有争吵,就算有意見相左的地方,商堯都會第一時間修正意見,并且和自己讨論如何才能做到兩個人都滿意。這樣的生活好嗎?是很好,都生活在舒适圈內沒有後顧之憂,是許多人都期望的平靜生活。

“和你在一起後,慢慢我覺得我們過得似乎差了點什麽。”沈白詹從口袋裏掏出煙,點燃一支慢慢吸了一大口,煙氣在口腔中轉了一圈沒有入肺便吐了出來。

“你的性格和我的性格在一起鬧不起來,這不是互補,只是相同而不起沖突。”

謝江餘不同,他與謝江餘在一起,他每天都能過得很精彩,就算是什麽都不做謝江餘都能輕易找到沈白詹爆炸的點,兩人為了小事吵,為了大事打起來都有,這樣的生活才讓沈白詹覺得不枉在世間走一圈。

不是商堯不夠好,而是他們不合适。

在商堯面前的沈白詹過得很好,可和謝江餘在一起的沈白詹才更鮮活,會哭會笑,會記得每次和謝江餘在一起的心動和痛苦。

不是商堯不夠好,反而是他太好了,沈白詹承受不起。

一陣風吹過,沈白詹被凍得打了個寒顫,煙燃地快,他還沒抽幾口便很快燃到尾。他只能确認煙已經完全熄滅,剩餘的煙頭丢到垃圾桶內又很快點燃新的一支。

他對商堯說我還沒有看過這裏的夜空,商堯說那就等到夜晚吧,看完我送你回去。

兩個大男人真的很無聊地在車裏等到夜幕降臨,他們并肩站在山上看星空,沈白詹仰頭道:“真美。”

商堯脫下衣服要給沈白詹披上,沈白詹拒絕,“你知道夜晚代表什麽嗎?”

代表一切的光明正大都被隐藏在犄角旮旯,所有的公平公正包括所謂的只限于對普通人進行的制度,都将在黑夜中完全隐匿。

靜谧中,商堯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在完全凝固的空氣和氣氛中顯得格外尖銳。

商堯将手機拿出來,來電顯示着三個字——沈白詹。

他正欲問沈白詹,卻見沈白詹将撥打的手機舉到臉頰邊,手機冰涼的光照亮沈白詹似乎是笑着卻又格外悲傷的表情。

沈白詹後退一步,伸出手帶着哭腔說:“對不起。”

他使出全力推了一把,商堯沒反應過來時整個人順着山崖墜落,就好像是電視劇中的慢動作那樣,沈白詹的表情一幀一幀在他腦海中滾動。

沈白詹腳下一軟跪倒在地上,手機從手中脫落,跟着商堯一起掉下去。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每一聲都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他淚流滿面,“對不起。”

他看不到商堯的表情,卻依然能感受到他的震驚和失望,甚至可能還有憤怒。沈白詹渾身發汗,手顫抖着想要摸索着站起,可他怎麽也站不起來,商堯剛掉下去時他還能聽到商堯和樹之間的摩擦與碰撞,可當這個聲音完全消失,他心中的罪惡感成倍增加。只有推下去那一刻他是高興的,商堯怎麽折磨他,他終于能全部都還回去。

他甚至沒有聽到商堯掉下去時發出的聲音,商堯全程是沉默的,沈白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就好像用錘子不斷敲擊一般,令他痛地難以窒息。他出現了短暫的過呼吸,他急促的喘息,卻沒有一絲氧氣進入肺中,他渾身的血液都在缺氧,他痛苦地蜷縮在地上。

直到男人擁抱他,謝江餘溫聲:“你做的太絕了。”

就像是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那樣,沈白詹抓住謝江餘的衣服哭道:“你救救他,我……我把他推下去了,你救救他!”

沈白詹情緒崩潰地一塌糊塗,他後悔,他厭惡自己,他完全成為了自己所讨厭的殺人犯。

晚上沈白詹還沒回來時謝江餘就覺得不對勁,沈白詹這一天都乖得不太對勁,他叫手底下的人發了坐标,他親自開車過來,沒想到剛到便看到沈白詹把商堯推下去那一幕。

謝江餘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簡單照了一圈四周的情況,這座山的綠植面積很大,商堯掉下去又很大的生還可能。他将沈白詹抱到車上,要下車去打電話再叫人手時沈白詹抓着謝江餘不放,謝江餘怎麽扯也扯不掉,無奈中吻了吻沈白詹的額頭。

“寶貝,你闖禍了知不知道。”

“我現在要給你收拾爛攤子,你們商家不能絕後。”

沈白詹是不可能生孩子了,得讓商堯活下來。

他調用了謝家在本市的所有人手,在天亮之前務必将商堯救出來。沈白詹的手機也跟着掉了下去,正好能查一查手機的定位。光有謝家的人還不夠,警局那邊也要來點人一起找,警局找人總是比其他人要快一些,他找了和自己關系不錯的政界朋友,此朋友紅三代,在軍隊頗有勢力。

那朋友正醉卧美人鄉,接到謝江餘的電話倒是稀奇道:“你半夜給我打電話?深夜寂寞難耐要兄弟給你找樂子?”

謝江餘笑罵:“滾!”

“什麽事?”

“我家寶貝闖了點禍,想從你家這借點人。”

那朋友來了興趣,“你說是什麽事,我好給你人。”

“把人給推下去了。”

“不算大事。”那朋友笑道,就推個人而已至于嗎。

“少說廢話,給我點人,要是推下去那個死了,你兄弟我愛情不保。”

謝江餘收心的事人人知道,那朋友也不含糊,半小時內便撥了三十多人。沒花多長時間便将商堯找到了,人摔得不省人事,直接送到醫院急救。

沈白詹還在抖,謝江餘怎麽哄都哄不住,他摸了摸沈白詹的臉安慰道:“不是什麽大事,不就是推了個人,醫生不是說已經脫離危險了嗎。”

他将沈白詹抱在懷中,沈白詹的腦袋埋在謝江餘胸前,眼淚很快便将謝江餘的襯衣打濕,謝江餘想笑卻又不敢笑。

“還真是個水做的。”

這是自己犯的罪,沈白詹想。

哪怕一報還一報,這都是他自己的罪。

他永遠都活在罪責中,他永遠都對不起商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