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夕陽餘輝下寺廟安詳古樸,他們和陳方儒道別,穿過竹林往前殿走。
顏子意說:“陳茵的性格和劉楠楠很像,如果兇手真的受過劉楠楠的侮辱的話,我怕他會遷怒到陳茵。”
“已經交代人特別關注她了,你們的電影是誰負責選角的?”
“導演、出品人、投資人這些都有幹預,陳茵是帶資進組,據說投資的錢不少,所以直接演女一。”顏子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麽,“你覺得劇組是故意選和舊《畫魂》相似的演員?”
“其他人不了解,你和我媽,認真工作的時候有點像。”
風刮得竹葉窸窣作響,顏子意微愣兩秒,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心悸。
一般電影翻拍,新版會希望在舊版的基礎上有所突破,《畫魂》一開始就打着致敬經典的名號,人物、情節、內涵,甚至服裝、場景都刻意模仿舊《畫魂》,像是換了一班人馬演繹同一個故事。
本就是翻拍,這些都說得通,可黃思雨死後,一件件詭異的事情接踵發生,千絲萬縷地連着舊版《畫魂》。像是八年前的虛空裏藏着一雙眼睛,無聲卻清晰地窺視着她們,一旦有機可乘,他就露出自己貪婪的欲望,将她們拽入深淵。
這些相似,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徐景行又問:“電影相關的事情都是導演決定的嗎?”
“導演的權利非常大,和率領千軍萬馬的将軍差不多,不過也要受到出品人,投資商的限制。”顏子意側頭看向徐景行,夕陽遲遲的餘晖在他臉上渡上一層很淺的金色,像是質感細膩的薄紗,“秦導是個工作狂,恨不得一天工作24小時的那種,你是懷疑他嗎?”
“兇手沒找到之前誰都有可能,沒有證據支撐的都是猜測。”徐景行不緩不慢地走,感覺衣袖被人用手拉住,這是他曾經很熟悉的依戀感覺。一回頭,就見她垂着眼睛,亦步亦趨地挨着他。
他看着她,溫軟了眉眼,“害怕?”
“嗯。”
“別怕。”徐景行拽下她的手,納入掌心,“這段時間別一個人出去,要幹什麽,發現什麽異常立馬和我說。”
簡簡單單一句話,小小的一個動作,像一根抽緊的繩,把他們拉得很近,顏子意心都暖了。
走到殿前,顏子意腳步兀地一頓,“爸,你怎麽在這?”
“淨空說你來了,我怕你趕着下山出來看看。”
老顏站在臺階前看着他們,緋紅的霞光映着他灰白的發,他在寺廟多年,神貌十分平和,看着他們牽着的手笑得眉舒目展:“這是小徐吧?這麽多年沒見,差點認不出來。”
徐景行自然地叫了聲:“叔叔。”
顏子意沒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驚訝地問:“你們怎麽認識?”
老顏一副老懷得慰的模樣,“上次就聽淨空說子意和一個男的一起走了,我還當是誰,原來是你,挺好挺好。”
顏子意明白老顏為什麽會特意守在這了,原來是有人通風報信。不過她還沒搞明白他們怎麽會認識,老顏已經快言快語地說起來:“子意去西藏那次,你來家裏沒找到她,我去買菜的時候,看到你蹲在巷子口哭,就猜到什麽了,後來搬家的時候果真看到你們的照片......”
顏子意的心髒“砰”的一顫,看向徐景行。
他面對老顏老丈人式的盤問沒表現出不耐煩,牽着她的手也沒松開,眉目沉靜,看不出什麽情緒。顏子意記得他以前不是有耐心的人,脾氣也不好,現在,情緒不外露,那些龜毛的少爺病全都沒了。八年,警校到警隊,将他的每一寸肌理都打磨成了成熟的男人。
連聲音,也沒了少年時含着笑意的鼻音,低沉帶着磁性,很好聽。
“走了,”徐景行捏了下她的手心,“子意?”
顏子意倏地擡眼,眼中四散的光一點點焦距,腦子懵懵的,全都是徐景行蹲在她家巷子口哭的畫面。
其實她去西藏那次徐景行沒哭,從她家出來,走在無數次送她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感覺很迷茫,不想回家,也無處可去,漫無目的地在小巷裏走,最後蹲在常等她的那個位置,想到等不到她了,眼眶一下子酸痛發脹,卻沒哭出來。
真的哭了,是去西藏找她那次。
從片場離開,他雖然狠心地說“我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卻買了最慢的綠皮火車,只要她服軟,一個電話,他就會在下一站下車,趕回去找她。可一路途徑雪山、戈壁、湖泊、平原...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始終沒等到她的電話。
不知是高原反應,是連日的奔波,還是心傷,他就那樣垂着頭,塌着肩膀,彎着背脊蜷在椅子上,五髒六腑都被刀子狠狠絞着。
火車駛進城市,熟悉的霓虹燈火映入眼裏,一趟西行,千裏萬裏的,丢了一個人,他再也承受不住,抱緊自己的頭,淚水滾滾而下。
那個夏天,他最在乎的兩個人,母親,和她,都離開了他。
那個十八歲的恣意少年,仿佛死在了那一截綠皮車廂裏,另一個他,選擇了一條從未想過的路,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風在耳邊輕輕吹着,他們順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下,他步伐沉穩,一步一步,全都踏在她心上,随着他起起伏伏,心也不能平靜。
“徐景行。”她聲音小,一開口就湮滅在山風裏,總覺得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能說些什麽。
過去太薄弱,一碰就破,不敢提。可要是不提,它又一直爛在心裏,而他們,永遠都邁不過那道坎。
本以為他沒聽見,過了半晌,聽到他很輕地“嗯”了聲,沒聽到她回應,又問:“怎麽了?”
徐景行側頭,就見她眼中蕩漾着淚水,夕陽的最後一抹微光映在她眼裏,好像有了滾燙的溫度,燒灼着他。
少頃,他輕輕彎唇,“以前好像沒這麽愛哭。”
顏子意其實很少哭,演員是個無處可藏的行業,不敢輕易哭,怕眼睛哭腫了不能上戲。分手那會兒她想哭都得算好時間,接下來很長時間沒戲,找個沒人的地方捂着嘴哭一場,然後抹掉眼淚,挂上笑,繼續工作。
顏子意低頭眨掉眼淚,擡頭直視他,兩人視線相交,目光深之又深,好似看進了彼此的心底。
她緊緊拽住他的衣袖,小心又執拗地問:“徐景行,你還愛我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心就被吊着,一下又後悔了,他要是說不,他們之前似是而非的暧昧也維持不下去了,可是最後的一層紙已經被她捅破了。
拽着他的手又緊了些,骨節泛白酸痛起來,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可憐兮兮的鼻音問:“我們,能不能和好?”
徐景行的喉嚨滾了滾,看着她的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胸口緊緊.窒着,緩了口氣,彎下腰和她平視,“這麽笨,看不出來嗎?”
顏子意咬着唇搖頭,他對她的好她自然知道,可就像辦.證,最後那個印章沒确切地敲下去,心也是不确切的。
徐景行貼上她的唇,薄唇柔軟而有力,親得她全身酥麻發軟,兩人的氣息纏繞在一起,他問:“現在,知道了嗎?”
“唔~”顏子意高懸的心砸回心底,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潰堤,抱緊他的脖子,眼淚洶湧,踏踏實實地哭了起來。
徐景行嘆息,“怎麽還哭?”
“忍不住。”
顏子意哭得兇,一哽一哽的,肩膀都在顫,可憐得很。
徐景行輕笑,将她擁進懷裏,輕拍着幫她順氣,“想哭就哭出來,以後,都不要哭了。”
——
回到影視城,天色全然黑下來,仍在拍戲的片場一片熾亮,将黑夜劃撥出塊塊光斑。
兩人簡單吃了飯,來到了影視城的保安室,一位五十上下的保安,捧着瓷白色的牙杯坐着看電視。聽到有人敲門,一按遙控器關小聲音問,“找誰?”
顏子意眼睛還是紅的,帶着水色,璨然一笑,“想和您打聽點事,不知道方便嗎?”
保安關掉電視,站了起來,“什麽事?”
顏子意:“我聽說影視城鬧鬼,夜裏有穿着旗袍的女人走來走去,吓得晚上都不敢睡,你知道這事嗎?”
“不僅知道,我還見過。”保安答得利索,兩人倒是驚訝了。
“保安隊晚上要輪着巡邏,你看,現在就我一個人守着這,其他人都巡邏去了。要是輪到下半夜的崗,還真能看見,穿着旗袍,高跟鞋咔咔咔響。”
顏子意打了個寒噤,“鬼走路有聲音嗎?會不會是女演員,你看錯了啊?”徐景行聞言倏地一笑,手搭上她的腰。
保安:“哪個女演員半夜一個人專往黑不溜秋的地方走,要麽河邊,要麽破房子,又不是男人,躲着方便。”
顏子意:“......你不怕嗎?”
“第一次看到有點怕,不是說人的正氣足鬼都怕嗎?幾個高大的保安走在一起,那東西看到我們都繞道走。”保安言語間還挺得意,“不過我老婆說碰到了總歸是晦氣,要是倒黴遇到了,她下一個初一或者十五就會去燒香。”
顏子意:“第一次大概是什麽時間?您經常遇到嗎?”
“我在這工作六年,反正第一年就看到過,有時候幾個月才碰到一次,有時候密點,有時候看到個影子也不确定是不是。”
徐景行問:“你還記得是什麽日期看到的嗎?”
畢竟這種事情一般人不會刻意去記,徐景行也是本着不錯過一絲蛛絲馬跡的念頭問的,沒想到保安說:“具體時間不記得了,大概時間還是知道的。”說完又戒備地問:“你們問這麽仔細幹嘛?”
顏子意忙說:“我是演員,晚上經常要拍夜戲,要是有規律的話我避着點。”
保安是個痛快人,沒多想,拉開抽屜拿出一本黑色筆記本,紙張經常被翻動,邊角卷起,厚了不少,他粗糙的手指熟練翻着,“我要是遇見了就會買點香和黃紙回家,一周一天假,記賬的時間和碰到那東西的時間最多差七天吧。”
他報了幾個時間,徐景行記在手機裏,面色愈發凝重。
離開保安室,顏子意問:“有什麽發現嗎?”
徐景行:“黃思雨遇害後,我們整理出了相似的案件,保安記的時間裏,有五個時間點和受害者死亡的時間對得上。”另一些對不上的,要麽是女性遇害了沒人報案的,要麽是兇手夜游影視城時沒被那位保安碰到的。
“那就是說兇手殺人後會穿着旗袍高跟鞋在影視城裏走,就像黃思雨遇害那天我聽到的高跟鞋聲一樣,他這幾年一直在影視城的話,應該是這裏的工作人員了。我記得你說過,他這種行為有可能在昭示或炫耀什麽—”
顏子意沒說下去,她想到一句話:一個人的狂歡,登時又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