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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陽光下, 兩道影子緊緊黏附在一起, 顧夕哭得兇,趴在顏子意的肩頭上, 抽噎得一顫一顫的,可憐得很。

顏子意拍着她的後背輕聲安慰,眼底那層淚折射着陽光, 映射出一片模糊人影。

兩道影子分開,顧夕被護士送回病房, 顏子意轉身時晃了一下, 徐景行連忙攥住她的手臂, 正想說這麽,住院部主任疾步走過來。

顏子意推了下他的腰,“你忙吧,我先回家了。”

徐景行在強烈的陽光下看她,臉色是不健康的白, 睫毛上挂着細細密密的水珠, 在她腰上推了一下, 發現她像剛從水裏打撈起來,衣服被冷汗濕透了, 他的心抽緊,碰碰她鬓角的發:“你走到那邊沒太陽的地方等我。”

顏子意點了下頭, 慢吞吞往樓道口走, 眼前好似有晃蕩的人影,以為是自己眼花, 定睛看去時腳下沒留神,不知道踩着什麽,整個人就這麽摔坐在地上。

嘈雜聲如漲潮的水,瞬間淹沒她,顏子意被圍攏在一圈人影裏,話筒和攝像機像是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準她。

她還坐在地上,頭暈耳鳴,四肢沒有一點力氣,擡起頭有些迷茫地看了一眼,閃光燈“咔咔”響成一片,刺得她睜不開眼,擡起手肘擋光。

身邊都是人,卻沒一人扶她,大概是越狼狽越有戲劇性,畢竟這樣的鏡頭難得抓拍到一次。

問題一個接一個,炮彈般砸向她。

“顏小姐,這起綁架案的歹徒是您朋友,請問他們作案的事你知道嗎?”

“顏小姐,能不能談談安然福利院的童年生活。”

“您之所以像鐵娘子一樣拼命拍戲,是為了擺脫那樣的命運嗎?”

“傳聞您草根出身,是被領養了嗎?幾歲被領養?”

......

徐景行和主任正在說話,不遠處突然響起喧嘩聲,他側目看了眼,面色一變,拔足奔跑過去。

“讓開!”徐景行一手抓住一個記者的後衣領将人拽開,硬生生擠進人堆裏,看到摔在地上的人時,心猛地一抽,半抱着将她扶起來,擁在懷裏護着。

徐景行穿着便衣,沒人認出他是警察,記者們再次沸騰,“請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和這個案子有關嗎?”

“你們是隐戀嗎?這位先生,你也是安然福利院的嗎?”

顏子意的耳朵裏嗡嗡作響,意識有些渙散,她埋在徐景行懷裏,不敢看那些攝像頭,出道八年,此刻前所未有地恐懼攝像頭,他們像是要把她剝得一幹二淨,赤.裸裸地呈現在公衆視線下。

這時,樓道口跑出一串民警,李由沉着臉斥了句:“怎麽回事?”

帶頭的民警抹着腦門子的汗,“人救下來我們就收警戒線了,一個沒留神,哎~”

“哎什麽哎,快把他們弄開。”

......

終于遣散記者,走進電梯,顏子意沒骨頭般靠在他身上,徐景行直接橫抱起她,看着她汗濕的臉問:“哪裏不舒服?我們去看醫生。”

顏子意很輕地搖了下頭,“有點渴。”

徐景行眸色一深,終于明白過來,他看向韓可,“帶棒棒糖了嗎?”

韓可大眼眨了一下,“沒帶,夏天會化。”

李由從他印着字的公文包裏掏出一瓶酸奶,“低血糖吧,沒事,吃點甜的,早上我女兒塞給我的。”

大家這才感覺自己餓了,昨天就沒吃晚飯,接着熬了一夜,今天早上水都沒喝一口又趕來醫院。

電梯“叮~”的一聲到地下車庫,徐景行将她放進副駕駛座,将酸奶插好吸管讓她喝。

車門開着,徐景行站在車門外看她小口小口喝酸奶,想問“不舒服這麽不說”,話剛到喉嚨就被自責湮滅了。

她這兩晚都沒睡,昨天早上去找祁陽祁月後恐怕就沒吃東西了,難怪會低血糖。今天也沒吃早飯,她心裏難受,他居然也給忘了。徐景行舌根泛起苦澀,他是真的沒照顧好她。

掌心微微瘙癢,徐景行握住她的手指,“怎麽了?”

“隊長,你去工作吧,我沒事。”

她喚的是隊長,徐景行明白她在提醒自己,舌根愈發苦澀,是該走了,腳卻像長了根,邁不開。

顏子意說:“車鑰匙給我吧,你坐警車回去。”

醫院外不知還有沒有記者,打車是肯定不行的。

手機應景地響起鈴聲,徐景行按下靜音,将車鑰匙給她,一一交待:“別自己開車,給你叫代駕,想吃什麽...給你定外賣,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

一句話裏都是代價、外賣的二手照顧,徐景行被窒住喉嚨,說不下去了,捧住她的臉,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很輕地說了聲:“對不起。”

顏子意彎唇笑了,“吃點甜的就好了,擔心什麽,我自己安排,免得電話打到你那去,麻煩。”

徐景行離開後,顏子意拿起腿邊震了半天的手機,給張舒萊回電話,瞟到中控區的煙和打火機,她降下車窗,點了一支。

挂了電話,顏子意挪到駕駛座,正準備啓動汽車,感覺車門被人敲了一下,她側頭見是徐景行,忙熄了火,又是一連抽出幾張抽紙掐滅煙。

徐景行直接伸手進車窗,把車門打開,“自己叫代價,嗯?”

顏子意移開視線:“我可以開—”

她話沒說完,徐景行直接擠上車,抱起她就挪到副駕駛座上,嗅了下,味道不對,目光在車廂裏轉了半圈,撿起地上的一團紙,打開一看,是抽了半支的煙,他胸口堵得快說不出話,連名帶姓地叫她,“顏子意,你就用這提神?”

顏子意兩指撚着裙擺一點布料,一下下搓着,不說話了。

徐景行重重呼出一口氣,上身探過去,很輕地将她摟進懷裏,“子意,你這樣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家了。”

顏子意不争氣地酸了鼻腔,她是習慣了,拍戲的時候冬天穿裙子、夏天穿棉衣、泡水吹風、荒郊野外...身體撐到極致,默默告訴自己再扛一下,再扛一下就過去了,她習慣了遇到事情再扛一下。

現在挺好,有人心疼了,也有個肩膀可以靠一靠。她摟住他的腰,軟下聲音讨好,“徐景行,我不這樣了。”

車窗外傳來“嘀嘀”兩聲,警車來了,徐景行探進警車裏一通翻找,找出幾塊軟了的糖和巧克力,轉回自己車上,捏着她的下巴塞進一顆大白兔,剩下的塞她手心裏,絮叨地又交待一遍,“到家了給我發條信息,吃完飯再睡,知道嗎?”

顏子意嚼着軟了的糖,甜味溢了滿口,“記得了,你也記得吃點東西。”

徐景行稍緩了口氣,捏住她的臉,“晚上回去檢查,不老實的話,看我怎麽收拾你。”

一起綁架案牽扯出十多年前的兒童販賣案,還有地下格鬥場,涉及的人太多,後續工作處理起來沒玩沒了,徐景行趁吃飯才有時間看新聞,只看幾個标題就飽了,恨不得砸了手機。

“顏子意涉嫌綁架縱火案”

“顏子意身世驚人,是否曾為雛妓”

“顏子意神秘男友現身,疑是安然福利院患難童伴”

......

徐景行回到家已經是淩晨,推開門就察覺出不對勁,她又抽煙了,還有點甜膩的香水味,走進客廳,果然看到煙灰缸裏有幾個煙頭,桌上的水杯印着紅色唇印。他恍然,她早上自己開車大概是想去公司,後來學乖了,把經理人叫家裏來,應該是商量緋聞的事。

房間的燈是熄的,徐景行在客廳外的衛生間洗了澡,爬上床,輕手輕腳地将她擁進懷裏,挨上枕頭,沒兩秒就睡着了。

顏子意醒了睡,睡了醒,這一天過得沒日沒夜,醒來時身側的被窩已經涼透,到樓下,隐約聽到廚房有響動,她心裏奇怪,走了過去。

落地窗大開,夏天的清晨和風一樣溫暖,徐景行站在竈臺前榨果汁,雖然穿着西褲和襯衫,模樣倒是居家。他衣冠楚楚,臺面卻是一片狼藉,一早上大概在廚房裏硝煙烽火地折騰了一番。

難得難得,懶床精不知道被什麽上身,居然在做早飯,顏子意站在門邊看他,甜蜜氣息鋪天蓋地漫上來,美好得不忍去打破。

她惦着腳尖走過去,從後面摟住他的腰,徐景行表情微微一滞,擡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起床了?”

顏子意垂眸看着一垃圾桶的雞蛋殼,還有煎壞了的荷包蛋,輕笑着問:“早飯吃什麽?”

徐景行眼中滑過一絲尴尬,“你別抱太大希望,做好心理準備。”

顏子意側臉貼在他的背脊上,“不嫌棄。”

鮮榨果汁倒進玻璃杯,顏子意抿了口,左看右看,除了焦了糊了的食物,再沒其他了,她捧着果汁問:“這個,抵飽嗎?”

話音剛落,門鈴被按響,徐景行走去提了袋東西回來,一樣樣擺在餐桌上,顏子意的笑容有些收不住,所以,他忙活了一早上,他們最終還是要吃外賣?

徐景行掐住她的臉,“誰讓你起這麽早,想騙你都來不行。”

顏子意看了眼酒店精致的早飯,就算她睡晚了,也不會相信這是他做的,還會把那杯果汁也算進外賣裏。

徐景行對上她促狹的笑,眼神裏似乎有點隐晦的火氣,掐住她的腰就把她抱桌面上,“你要是敢嫌棄,以後...”

以後什麽,顏子意沒忍住又笑了,“以後就不給我做早飯了嗎?”

徐景行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幾秒,眉梢一動就笑了,碰上她的唇親了親,“以後你慢慢教我,總能學會。”

兩人擁吻在餐桌一端,身後是噴香的早餐,幸福很微渺,卻被握在手心,某種稱之為安定的情緒在清晨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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