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李由站在路邊的一顆樹陰下, 咬着煙吞雲吐霧。
徐景行靠邊停了車, 買了三瓶礦泉水,遞給李由一瓶:“趙剛怎麽樣了?”
“下了一次病危通知, 扛過去了,現在還在手術,接下來看造化了。”
李由擰開水, 悶了小半瓶,看向小區褪色的外立面, 二三十年前的小區, 沒大門更沒門衛, 三人直接走進去。
“除了指痕什麽都沒留下?”其實剛才電話裏已經說過了,李由不甘心地又問了一遍。
韓可捏着鼻子走過一個垃圾桶,“要不是三輪車上的灰塵厚,那個指痕都不好認。”
徐景行說:“黃健翔提了指痕回去仔細驗了,初步判定是帶着棉布手套, 指痕的大小和寬度看是男人。”
“我在電話裏聽到‘嘭’的一聲, 然後又‘啪’了聲, 手機就關機了,老趙可能是發覺不對勁, 正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被人敲暈了,然後連人帶車被推下河岸。”
說話間到了某棟樓的一樓, 那時的老房子全是樓梯房, 一樓是柴火間,趙剛就是租住在柴火間裏。
李由用鑰匙開了門, 摸到門邊的繩子一拉,一盞小燈亮了起來。
屋子大約十來平米,沒窗戶,雖簡陋,卻收拾得很幹淨,壓扁的紙箱和瓶子都被整整齊齊壘在靠門這邊,往裏是一張小方桌,擺着電飯煲和電磁爐,還有些簡單的碗筷。
“我去~這!...天。”
韓可東張西望地往裏走,本以為這面牆上貼着舊報紙,是像舊時老人貼牆上擋灰什麽的,走近一看,全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關于失蹤兒童的信息。
泛黃的舊報紙,一張張黑白影像,像是将所有孩子的苦難羅列在一起,而每一張黑白照後,都有一個支離破碎的家。
在這樣一雙雙渴求又可憐的目光下,趙剛将自己活成了傀儡,雖活着,卻沒了生命的光,只有渴求的靈魂,支撐着肉體走下去。
木質的單人床旁有個紙箱,李由過去翻了翻,拿出幾本筆記本,“這些是老趙的筆記,他發現一點蛛絲馬跡,不管有用沒用,全部記下來,我們帶回去看看,說不定有線索。”
徐景行拿起最新一本,翻到記了筆記的最後一頁,目光一頓,念出聲:“男孩,4-5歲,nwp。這是趙剛最新記下的,他寫的男孩會不會是肖澤?”他頓了一下,顯得有些難以接受這個解釋,“如果這個男孩是肖澤的話,nwp或許真像韓可猜的那樣,他想寫的其實是lwp。”
韓可幾步蹦過來,拿起筆記本一看,“果然還是我智慧。”
徐景行:“可是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為什麽還用拼音,不直接寫狼外婆?或許這三個拼音不是用來拼漢子的。”
李由一拍大腿,“他寫的男孩應該就是肖澤,我昨晚來找他,如果他那時候已經知道肖澤被什麽nwp帶走,他昨晚就會告訴我,可他沒說,一定是在這之後知道的,從從報案情況看,燕京這兩天只有一個孩子失蹤。”
徐景行尋思片刻:“我記得你說,趙剛昨晚說話支支吾吾,或許他隐瞞了什麽,他要是懷疑有人帶走肖澤,為什麽不報警,而是自己一個人跟蹤?”
李由也琢磨了一下,“他剛開始找孩子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就報警,警察出警,十有八九都是他疑神疑鬼,慢慢的,他習慣自己查,沒遇到棘手的或者非常肯定的,都不報警。”
那個父親,耗盡餘生在尋找孩子的身影,一點風吹草動便牽扯出千萬餘痛,最後,他相信的,也只剩下自己。
“趙剛一定要堅持住,他醒了這些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韓可目光一閃,“對了,你安排人守在醫院嗎?
萬一那些人知道趙剛沒死,再次行兇怎麽辦?”
心力交瘁,李由扯出一個無力的笑,“這還要你操心?”
離開屋子時已是傍晚,微風陣陣,老小區隔音差,到處蕩着鍋碗瓢盆,吵吵嚷嚷的煙火氣,放學的小孩在樓底結伴玩耍。
“很多家長也是不夠戒備,這麽多小孩沒個大人看着,萬一真有人販子,拐個孩子上車,幾秒的事情。”
韓可才感慨完,就聽到一聲:“瘋婆娘,別抱我孩子,滾開!”
“孩子”這兩個字都刻在了他們的神經上,幾人幾乎是條件反射,拔足就在小區裏找人,小區不大,沒一會兒就找到了方才喊叫的女人。
只是面前的情景有些怪異,幾人進退不是。
一位莫約三十出頭的女人牽着一男孩要走,卻被另一個女人擋住。
那女人穿着普通中年婦女的衣服,雖不算上檔次,卻還算新,可不知怎麽的,被弄得一身的髒污和油漬,紮起的頭發蓬松淩亂,還沾着一小塊菜葉,也不知她從哪打了滾出來。
她拿着一個小皮球,比自己更髒,有些癟,像是從垃圾桶裏撿來的,眼神怯生生,卻滿是讨好地看着那小男孩:“寶...寶......媽媽給...球...皮球...”
女人不客氣地罵了句:“瘋婆娘,誰要你的破皮球,這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寶,快讓開。”
“球...皮球...給...”女人攔着不讓走。
孩子媽氣急,去推她,女人卻像是長在地上,紋絲不動。
徐景行幾人對視一眼,韓可小聲說:“這女人是瘋子?”
夕陽的餘晖燒着她們,燃起火.藥味,兩女人中間夾着一孩子,互不相讓。
這時,急匆匆趕來一個年輕男人,牽起瘋女人一連向對方道歉,半威脅半誘騙地帶瘋女人走:“寶在家,你不在家看孩子到處亂跑,擔心我揍你。”
“家...寶...”女人傻笑起來,腰板正,彎着手臂握着拳,一步一擺動,走路呼呼帶風。
人走遠了,韓可假裝路人甲,走過去打聽,“姐姐,剛才那女人是誰啊?怎麽搶你的孩子?”
女人一肚子氣,正好發洩:“她是我們小區的,造了什麽孽,兒子被人販子拐走了,她找着找着把自己找瘋了,現在看到別人家的男孩就抱,好幾次都抱回家了,還好有個弟弟肯照顧她,不然更禍害人。”
“這樣啊~她每天就到處走,抱小孩,這樣也不是事啊?”
“可不是,”女人氣憤,卻又帶着一絲不忍,“我們這區有倆寶,一個撿破爛的丢了女兒,一個瘋女人丢了兒子,倆怪人倒是聊得來,奇怪得很。”
“什麽?!”韓可揚聲問,發覺自己反應過激,又放軟了聲音,“那撿破爛的精神正常吧,和瘋子怎麽溝通?”
“誰知道,”女人輕嗤,“一女人,一男人,躲那小破柴火間裏,能幹什麽...”
女人說完,大概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妥,眼神微閃,牽着孩子走了。
李由長嘆道:“怪了,真是怪了,我一直覺得和老趙算熟,可他沒向我提過那瘋女人啊。”
韓可眼神變得別有深意:“你是說他......”
“不不不,”李由一連擺了幾下手,“老趙應該不會,可他和丢了孩子的瘋女人...奇怪,他身上的謎越來越多了。”
案子每有一點進展,又同時立起一道屏障,舉步維艱,這起販賣兒童案就像是一團扯亂的麻繩,理不清線索,更找不到頭尾。
三人又去了醫院,趙剛已經被送去ICU,被告知他腦部受損,深度昏迷,清醒的時間,未知...
奔波了一天,大家拖着疲憊的身體各回各家。
徐景行推開房門,屋裏燈光盈亮,顏子意盤腿坐在沙發上,見到他,倒了杯涼白開,“先喝點水,吃飯了嗎?”
融融的暖意淡了疲憊,徐景行喝了水,覺得自己身上都是奔波的塵土,沒碰她。
“還沒吃,給我下碗面,我先去洗個澡。”
顏子意收好劇本:“我把菜熱下,一起吃。”
“等我?”徐景行眼尾勾起一絲笑,“九點,誰讓你餓到現在。”
顏子意忍俊不禁,推他,“我很快就好,你快去洗澡,別假正經。”
“沒假正經,”徐景行微微彎腰,親了下她的唇,眼中笑意未退,“以後別等我,自己先吃。”
“知道了,”顏子意不和他纏,順着領口往下,幫他解開兩顆襯衫紐扣,“快去吧,一身臭汗。”
徐景行轉身往樓上走,餘光裏她進了廚房,他擡手聞了聞,臭嗎?
炒菜和湯用微波爐加熱,顏子意将腌好的魚下鍋煎,他愛吃魚,她怕紅燒魚先做的話,他加班回來外皮都不脆了。
她将魚煎得金黃酥脆,盛在白色長形的盤子裏,又熬了湯汁,紅棕濃稠,澆上去,再撒上蔥,色香味俱全,讓人眼一看、鼻一聞,饞蟲就給勾上來。
徐景行從她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嗅了一下,“廚藝越來越好了。”
顏子意端着盤子,被他吓得手一軟,差點松了盤子:“什麽時候來的,吓我一跳。”
“剛剛。”徐景行在她側頸親了一下,接過魚,去了客廳。
空調溫度剛好,魚肚中間肉嫩刺少又入味的地方,顏子意夾了一筷子放進他碗裏,“昨天我們碰到那人,找孩子的,我在網上看到他車禍住院了,真的嗎?”
徐景行面色一變,忙了一天幾乎沒看手機,沒想到這事被傳到網上:“什麽時候的信息。”
“大概七點吧,”顏子意說:“上次發了他找孩子的微博,關注他的人挺多,今天是醫院的小護士發的微博,號召大家幫他找孩子,說是他的孩子說不定能喚醒他。”
徐景行當即給在醫院看護的同事撥了電話,“小李,醫院那邊看緊點,趙剛的事在網上傳開了,那些人應該已經知道他還活着...嗯,二十四小時輪流看守。”
顏子意嘴裏的飯菜沒了味道,“他是被人害的?”
“嗯,被僞裝成車禍。”
“沒道路監控嗎?”
“那段縣道沒有,司機不系安全帶都不會被拍。”
顏子意扒着飯問:“可總有路過的車,沒有看到的嗎?”
徐景行本不經意地聊着,聽到這眼中暗光一現,緩緩笑了,手越過桌面去掐她的臉,“聰明。”
顏子意被誇得莫名其妙:“你們沒想到嗎?”
徐景行看着她的眼睛,在燈光下盈盈如水,漂亮得勾人,他說:“縣道的車不多,我們也不知道有什麽車在那個時段路過。”
顏子意:“......”
感情她說了廢話,還被他誇了。
“可是班車的時間是固定的,而且有行車記錄儀,那條路去晉城,半小時一輛車,找出事發時間途徑的班車,就算沒拍到作案現場,也拍到那個時間在那段路的車。”徐景行忍不住誇她,“被你點醒了。”
去晉城的車最晚六點,現在司機已經下班,第二天早上,徐景行上班前先去了車站,李由接到趙剛電話後不久,車站發出一輛去晉城的班車,時間點剛好,兇手的車在返程途中會和班車相遇。
回到市局,五六個人擠進徐景行辦公室,在電腦前圍了半圈。市區到案發地需要半小時車程,行車記錄裏迎面遇上的車只有三輛,畫面還算清晰,車牌號和司機的模樣都能看清。
畫面到第三輛時,徐景行的眼色慢慢變了,他暫停視頻,截圖,放大。
韓可越看越湊近電腦屏幕,鼻頭都快碰上了,“這人怎麽看着有點眼熟啊?”
李由道:“我看着也眼熟,哪見過?”
徐景行面色冷凝:“你們還記得昨天我們遇到那瘋女人的弟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