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死者髒器破裂、頭顱崩裂, 損傷內重外輕, 是典型的高墜身亡,”
烈日灼灼, 白大胖操浩坤,熱汗一層疊一層,争先恐後往外冒, 活似人體蒸汽機,他往回一伸手, “拉我一把。”
然而, 并沒人伸出援手......
操浩坤揚起雙疊下巴, 回頭看了眼,稀稀拉拉的眉毛一橫,也沒什麽威懾力,不過聲音的底氣很足:“過來!”
韓可胃裏一陣翻滾,又幹嘔了一聲, 一只手不知該捂眼還是捂嘴, 腳風一轉:“我去隊長那幫忙。”
死者面部着地, 黃健翔想起那張砸毀的面龐,以及争相迸射出的血液, 手腳都不由自己,他同手同腳, 一步三頓地挪過去。
操浩坤頂着大肚腩蹲得實在難受, 靠自己又站不起來,他氣沉丹田, 伸長短脖子,來了一嗓子:“我要吟詩了。”
黃健翔一凜,聽操哥吟詩...和再看一眼屍體有什麽區別!?他瞬間腿腳麻利,幾步就跑過去,攙着他站起來。
操浩坤雖是法醫,卻有顆文藝心,有感而發時往往要作詩一首,風格類似于《解剖的秘密》、《為屍體代言》、《手術刀上的銀光》......如此超脫世俗的情懷,目前還沒伯樂能欣賞。操詩人時常感慨自己是蒙塵的夜明珠,為了他的藝術人生,私藏了一年的獎金自費出版詩集,江湖傳言他因此被老婆罰跪了整十天的頭骨蓋。
黃健翔怕他還想吟詩,忙問:“受害者王志是被人推下來的?”
“屍體表面沒有搏鬥傷、抵抗傷、也沒有工具損傷痕跡,”操浩坤擡起手臂擦汗,“不過他也沒有保護性動作,一般墜樓的人會下意識地抱住頭,胳膊發生粉碎性骨折,他都沒有。”
“那他是被人弄暈後丢下來的?”
“這個得回去進一步檢驗了才知道,”操浩坤視線轉了一圈,“你們隊長呢?”
“隊長?在大廈裏吧。”
此時,顏子意開車經過雙宸大廈,顧夕透過車窗往外看:“那邊拉了警戒線,發生什麽事了?”
顏子意瞥了眼,打轉方向盤:“不清楚,沒事,我們從地下車庫走。”
顧夕神色倦怠地坐了會兒,翻出手機看新聞,她最近慘遭變故,這些捕風捉影的文字猶如隔靴撓癢,慢吞吞看了半篇,已經到地下車庫了,她面無表情地關了頁面,解開安全帶下車。
顏子意帶着她往電梯走,顧夕瘦得厲害,下巴尖尖的,像是不會笑了,氣息都是頹喪的,你不主動,她幾個小時都不出聲,顏子意找話題:“網上說是什麽事?”
顧夕目光沒焦距地看着前方,紅色數字鍵一下下跳着變小,“叮~”的一響,敲醒她的神經:“啊~子意姐,你問我什麽?”
顏子意一笑,看着緩緩打開的電梯門:“沒什麽,随便問問,網上說是什麽事?”
“剛才有人跳樓,好像是送外賣的......”
顧夕的魂魄不知道在哪,電梯門還沒全開就往裏走,差點迎面撞上一個人,她一吓,忙退了兩步:“對不起,對不起...”
中年男人穿着職業套裝,帶着銀框眼鏡,像是公司管理人員:“沒關系。”
顧夕的目光本是散的,和那人四目相對時突然頓住,直直看着他,目光一點點凝在眼中。
男人若無其事地回視她,甚至勾了勾嘴角,那雙淺灰色的眼眸精銳得仿佛能洞悉一切,顧夕莫名緊張,連忙移開視線。
“怎麽了?”進了電梯,顏子意問。
“那人,有點眼熟,”顧夕蹙着眉回憶,顯出了些精氣神,“好像去我家做過客。”
“你家?”顏子意微微變了臉色,“是親戚朋友還是你爸的—”
“是找我爸的客人,但聊了什麽,具體是不是他我記不清,我只記得眼神,他明明笑着,眼神卻很...好像能看穿你,我都不敢和他對視。”
顧夕像只驚弓之鳥,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瞬間繃緊神經,她緊蹙眉頭使勁回憶,眼中都是惶惑。
“別急,慢慢想。”顏子意輕聲安慰,拿出手機打開定位軟件,這個軟件早該卸載了,可後來發生太多事,徐景行怕她不安全,索性兩人都留着,日常幾乎不用。
一看地圖,兩人的距離極近,她知道徐景行在跟蹤嫌疑犯,一般跳樓不需要市局出警,他在這,那就是說跳樓和嫌疑犯有關,還有剛才離開的人,若真去過顧夕家,又是顧輝的同夥的話,很有可能也牽扯在這件事裏。
顏子意立馬給徐景行打了電話。
徐景行在監控室裏聽完電話,說:“打開五號電梯地下車庫出口的監控。”
被三名刑警圍了半圈,保安操控鼠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是這個。”
徐景行:“時間切到兩分鐘前。”
保安如是做了。
監控畫面裏,男人和顧夕一撞後離開,坐進一輛黑色轎車,旋即開走。
徐景行一擡眼,話沒出口,韓可自動領會,邊撥電話邊說:“2號門,車牌號燕H****,我通知黃健翔立馬追蹤。”
徐景行對保安說:“看他從什麽層樓,哪個位置出來的。”
有了線路,尋找起來十分快捷,沒幾下找到男人之前待的屋子,鼠标一點,畫面出現,韓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我天~”
保安本就緊張,“啊”了聲,彈簧般從椅子上蹦起來,一把抱住李由的手臂,被李由嫌棄地撇開,他瑟縮着後退,“你,你們看吧...有需要再叫我。”
韓可頭皮發麻,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變态都趕着今年現身了。”
屋子的監控被挪了位置和角度,畫面裏只有一只木偶,被擺在桌面,背靠白牆坐着,一半身子露在陽光裏,一半淹在陰影裏。
木偶做工精良,面龐上色逼真,神.韻恍若真人,尤其那雙眼睛,好像隔着屏幕,直勾勾看着你,可它的身體是最原始的木色,雕刻成人形,沒穿衣服,也沒做任何修飾。像是一個人的腦袋長在了木偶身上。
畫面快進,一直到兩點半,也就是王志墜樓後,那只木偶緩緩站了起來,四肢先是輕擺,随後越來越快地舞動,像是即興舞蹈,又好似中國古代的傀儡戲,動作逼真靈活,看得人眼花缭亂。同時,它的嘴一下下開合,好似獰笑。
“這是提線木偶,”李由說,“我小時候看過,木偶的腿、手、肩、臉、下颚、脊骨都縛了繩子,人在上面提線操縱,要是制作精良的木偶,由技術高的人操控,幾乎能模仿人和動物的所有動作。”
監控裏木偶大概跳了一兩分鐘,接着攝像頭被遮住。再叫保安調出外牆的監控,王志就是從這個房間的窗口墜下去的。
“上去看看,”徐景行看着還在哆嗦的保安,“麻煩帶路。”
莫約七八分鐘後,一個穿着深藍色Polo衫的男人跑來,一抹汗,踹着粗氣開門:“警官,這一排幾間辦公室閑置,我改成了日租房,租的客人都是嚴格審核身份證的。”
“這間房的租房人信息。”
男人點開手機,低頭看着說:“王志,身份證號......”
徐景行捏着手機,方才黃健翔發來信息,那個男人開的車是租的,租車人,王志。他今天之前,恐怕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當大爺伺候的人,會是斷送他命的人。所謂同夥,不過是因為利益而綁在一起,一旦你威脅到他,便會毫不留情的變成棄子。
幾人穿了鞋套進屋,他們取痕不如黃健翔專業,都等着他來,哪都沒動。
韓可轉溜着大眼,背着手在屋子裏東走西看。
突然,“啊!”
韓可尖叫一聲,猛地打了個激靈,雙手護胸,縮着肩膀和脖子後靠。
李由和徐景行忙走過去:“怎麽了?”
韓可的血壓飙高,心髒狂跳,她聳着細細的手指指着櫃子一角:“那裏,那裏有一雙眼睛。”
櫃子上豎着一個長方形的木盒,盒子上端開了條手指寬的縫,而縫隙裏正好嵌着一雙眼睛,好似躲在盒子裏窺探他們。
徐景行走到櫃子旁,戴上手套,取下盒子,盒蓋是側滑式的,劃開蓋子需要把手指插入眼睛位置的縫隙裏。他手指插進去時頭發有點發麻,“唰”的一下,拉開了盒蓋。
“是剛才監控視頻裏的木偶。”
“這眼睛太逼真了,像有靈魂,可眼神又有點空洞,吓死我了。”韓可拍着胸脯走過來,戴上手套,手欠地去拿操控杆,木偶的機關設置得很精巧靈活,她才一拿起,木偶就舞動四肢,活蹦亂跳地動起來,吓得她鬼叫着将木偶放回盒子。
韓可身上的雞皮疙瘩落了起,起了落,她退離裝木偶的盒子幾步,幽聲說:“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恐怖的童謠:‘小心來自...我忘了名字...誰誰的凝視;她沒有孩子,只有玩偶;如果你看到她,不要尖叫;否則她會扯開你的嘴巴,撕掉你的舌頭。’剛才那人是不是自己沒孩子,所以要拐小孩,又放人偶?”
李由一臉便秘地看着她:“你都是哪聽說的?”
“別理她,美國電影看多了,”徐景行低頭看着木偶:“我覺得他想表達的意思是,一切任由他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