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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顏子意坐在車裏, 撚了撚小和尚送她那束花上的綢帶, 質地上乘,她又在某高端品牌的夏季新款上找到一件衣服, 上面的配飾正是這個顏色的綢帶做的。

而這個品牌,是在雲山寺見陳如是時她穿的牌子。

回到福利院,顏子意問:“我帶你去種樹那天, 給你蛋糕和牛奶的人是媽媽吧?”

小和尚仰起小臉“咦?”了聲,“你怎麽知道?”很快又垮下去, “可是, 媽媽不讓說。”

“沒事, 我會替你保密,還有...”顏子意微微一笑,“謝謝你送的花,很漂亮。”

陳如是經濟優渥,為什麽要把孩子放養在寺廟, 明明很愛淨空, 卻只能借清修偷偷看他, 帶下山了,又将他寄養在福利院。這個孩子有什麽見不得光的地方?

顏子意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外, 聽到他在打電話:“沒有,福利院最近真的沒有新來的孩子...六歲的男孩?

更沒有了, 你去其他福利院問問吧, 這種事又不是什麽秘密,我騙你幹嘛。”

顏子意将想問的話一字不落地咽回去, 折身往回走。看樣子是有人在找淨空,陳如是藏了他六年,就是在躲這個人吧。

顏子意本色出演《尋愛》,加上功課做得足,早上幾個鏡頭一次就過。

日正中天,太陽炙烤得大地如焚,秦守宜舉着麥喊了聲:“收工。”

小艾領了兩盒盒飯,打着傘緊跟上顏子意。福利院的孩子們也正在吃飯,看到劇組的人進來,好奇的小眼神左瞟右瞟,膽大的孩子走過去摸摸設備。

客廳吵吵嚷嚷,挂在白牆上的液晶電視正在播報午間新聞,開始時并沒人注意,慢慢的,大家都捧着飯看了過去。

“今日,燕京市公安局破獲人口販賣大案,捕獲涉案嫌疑犯百餘人,解救被困兒童五十八人,警方已獲取該團夥之前所拐兒童的信息,将逐一核實,争取早日送孩子們回家......”

兒童販賣案很快席卷各大新聞頭條,全國各地,那些離散的家庭,苦苦尋找、等待孩子的父母,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此時的市局,比在菜市場耍雜技撞上廣場舞大媽熱舞還熱鬧。

報警電話響成了沸反盈天的熱線,燕京本地的家長直接往市局沖,一波接一波,攔都攔不住。還有那幾十個孩子,全待在會議室裏,哇哇哇哭成一片,韓可捧着一把棒棒糖,焦頭爛額地哄着,收效甚微。

然而,這些都算是小事。

局長辦公室,吳局将大茶杯往桌面一放,“嘭”的一聲,浮在上面的茶葉梗跟着茶水滑了出來。

“什麽!肖澤不在這些孩子裏?男外婆也死了?!”他搓了把已經退到後腦勺的發際線,雙手叉腰,喘了口氣,“有沒有什麽其他發現?”

黃健翔最怕吳局的滔天咆哮,被幾點唾沫星子噴得噤若寒蟬。

徐景行示意了他幾眼都沒反應,只好出聲:“小黃。”

黃健翔一下子挺直腰杆,目光來回在兩個領導間轉了三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哦哦哦,我,我這就去。”腳底抹油,“咻~”的一下跑了。

徐景行說:“男外婆的死亡時間在昨晚九點,也就是顧夕家被放火的時間。”

“那麽說企圖銷毀證據并預謀殺顧夕的不是男外婆,或者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管哪種可能,男外婆之外還有一個人。”

“沒錯,男外婆也暗示了他們的關系。”

黃健翔敲了下虛掩的門,提着倆證物袋進來,戴上手套,輕手輕腳地将東西取出來。

“這是王志死的的時候男外婆留下的木偶,應該是傳遞‘一切由我掌控’的意思。”

黃健翔沒把弄好,木偶一抽一抽地動着,在正氣凜然的市局裏跳鬼步。

吳局觑着眼,看得直皺眉:“另一個呢?他自己死的時候又留了一個?”

徐景行也戴上手套,将另一個的木偶取出來:“男外婆死的時候手裏握着這個木偶,操哥說他的手握得很緊,在梨園村看守孩子的犯人說,男外婆手裏經常拿着小木偶把玩,時不時還會唱一段戲。”

徐景行握着操控杆讓木偶自立起來,吳局這才看清他手裏有兩個木偶,一大一小,徐景行操控着大木偶,大木偶手裏的操控杆連着小木偶身上的線,一個控制一個。

徐景行又說:“從色澤和磨損痕跡看,小木偶應該是他經常把玩的那個,兩個木偶的拼接處有新的木屑,是剛安裝在一起的。他在傳達,他身後還有人在操控。”

孩子們的哭聲不斷從門縫裏鑽進來,配着三個搖頭晃腦四肢抽動的木偶實在詭異,看得吳局一個勁兒飙血壓,他捏着眉心說:“幕後的人繼續查,現在先把這些孩子安頓好,還有顧輝賬單上賣出去的孩子,一個個落實到位。”

“已經聯系好了永安福利院,沒找到父母前,這些孩子先安置在那邊。”

吳局揮揮手:“去吧。”

再次提審李連君,徐景行開門見山:“企圖謀殺顧夕的有可能不是你說的老狼,你們團夥裏還有什麽人?”

“沒有了,所有事情都是顧輝和老狼在做,”李連君費解地皺起眉,想了片刻,“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有個大客戶,我們把最好的資源留給他挑,必要的時候他會給我們提供幫助。”

“誰?”徐景行凝眸看着她,“那些賬單裏沒有特別的記錄。”

“我沒見過,只知道有這麽一個人,每年會以投資的名義給“健康樹兒童用品店”進一筆錢。”

“十二年前幫安然福利院躲開審查,幫顧輝洗白的也是這個人吧?”

“顧輝說是個大老板,傍着大樹好乘涼,伺候好這個客戶,我們就有安全網罩着了。”

城利益捆綁的關系最牢固也最脆弱,在互惠互利的平衡點上可以長長久久地持續下去,一旦一方失衡,威脅到了另一方,曾經為你遮風擋雨的那把傘,會毫不留情地收緊,成為絞死你利器。

走出審訊室,徐景行說:“去查‘健康樹’收到的大額彙款的彙款人。”

沒了吳局那個高壓水槍,黃健翔變回精幹的小刑警,領了任務利落地去查了。

這時,一個中年婦女走進一堆浮躁不安的家長裏,她慢悠悠的步伐,面無表情的臉顯得格外突兀——正是王志的瘋子姐姐王霞。

徐景行穿過不斷拽他衣服,要咨詢問題的家長,走到王霞面前:“來我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徐景行關上門,給王霞倒了杯水:“想好了?”

王霞拘謹地坐着,手指絞着自己的衣角,她太久沒正常說話了,語調慢慢吞吞:“我看到新聞了,你們救了那些孩子。”她從口袋裏掏出一部手機,點開圖片,遞到徐景行面前,“這些,可能對你們有幫助。”

徐景行一張張照片翻看過去,全是小孩的照片,年齡從幾個月到幾歲,拍攝地點都是她家,大些的孩子的照片裏,用簡單的修圖軟件加了文字,寫的是孩子的姓名,年齡,被拐時間,纖細或簡單的家庭地址。

他問:“這些都是王志拐到家的小孩?”

王霞的眼珠垂下去:“有些是他拐的,更多是人販子拐來的,那邊還沒收去的時候先放在我家,如果被發現了就說是我抱回來的,本地的就還回去,外地的反正沒人認識,忽悠幾句就過去了。”

“你裝瘋多久了,一直在收集被拐孩子的信息?”

“一開始是真瘋,有一天聽到孩子哭,我以為我的兒子回來了,莫名其妙就清醒了...後來才知道我弟弟走上了這條路。”

突然從混沌的世界清醒過來,她茫然看着老房子,想起是父母留給她姐弟倆的,同時也想起她已經離婚了。

孩子丢了後,她找了兩年,無果,老公心灰意冷,想要再生一個。她不肯,因為再生一個孩子,意味着要登記死亡第一個孩子。她不知道孩子在哪兒,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但她希望有朝一日萬一孩子回來了,他知道爸爸媽媽還在等他,還沒放棄他。

孩子丢失後,那個曾經歡聲笑語的家已經被耗得五勞七傷、千瘡百孔,是否再要一個孩子的分歧,在本就瀕臨破碎的家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就這麽散了。她繼續麻木地找孩子,什麽時候開始失了神智也不知曉。

更令她痛心的是,弟弟居然利用她的瘋癫幹了這樣的營生,無疑在血淋淋的傷口上撒了把鹽。可那又是在她無依無靠時收留她,在她喪失意識時照顧她的弟弟。

王霞從記憶中抽回,繼續說:“我清醒以後繼續裝瘋,順着我弟弟找孩子,可他涉入的不深,我只能了解到他這個層面的事情。有時候逮着機會,我就把他們拐來的孩子帶給趙剛,讓他送警察局去。”

徐景行點開手機裏最新的一張照片,肖澤,他問:“這個男孩是被二次拐賣,王志有經手,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孩子。”

她用了兩個非常,徐景行沉着眉眼,靜靜看着她。

王霞說:“他偷聽到自己要被送到國外去,那樣就更回不了家了。剛好那段時間顧輝出事,那裏管理亂,不知道他是怎麽做的,代替了另外一個小孩被賣到燕京本地。可他是被一個什麽重要客戶選中的,那邊出動了狼外婆,又把他拐回去。”

徐景行聽完,她說的重要客戶,應該就是李連君說的保護傘,從他們那挑選優質的孩子,比如像肖澤這樣聰明的孩子。

“我給了他很多生長豆,讓他在拐彎、岔路口這些特殊的地方丢一顆,他們為了掩人耳目會繞路去那裏。

他真的很聰明,丢的地方趙剛一定是看到了,一路跟着他們,所以才會在跟蹤的路上...”

王霞說到這裏生生哽住,眼眶通紅,眼淚卻沒掉下來,她無聲無淚地抽噎了兩下,嘴角哆嗦,“我,我知道王志也被害了...今天過來,還有一件事情,帶他回家...”

這個女人經受的都是削骨撥筋的傷害,旁人再多的同情和惋惜也無法感同身受,徐景行沒法安慰她,只說:“把你孩子的信息告訴我,我盡最大努力幫你找到他。”

“謝,謝謝。”女人捂住嘴,眼淚一點一點溢滿眼眶,終于,泣不成聲。

辦公室的門被叩響,徐景行還沒出聲,黃健翔就沖了進來,看到哭泣的女人,下意識退了一步,進也不是出也不是,尴尬地杵在門邊。

“帶她去登記孩子的信息,”徐景行交待:“登記細致點。”

黃健翔将人交待給同事,反身回到徐景行辦公室:“徐隊,查到了,給‘健康樹’彙款的賬戶,是個叫陳如是的女人。”

他說到這停下來,看着徐景行,插了句題外話:“接下來的信息非常勁爆,你準備好了。”

黃健翔接下來的話還沒說,徐景行已經勁爆了,他記得上次去雲山寺遇到一個叫陳如是的女人,對小和尚特別照顧,如果是同一個人的話,小和尚恐怕也不是普通被遺棄的孩子。

黃健翔捋了下沒有袖子的手臂,清了清嗓子:“陳如是沒有父母兄弟姐妹子女,簡單說,她是以孤兒的身份注冊的戶口,之後也沒有組成家庭,孑然一身,從來沒工作過,但從她名下的房産和消費記錄看,她是個富婆,生活奢侈,不是每次買彩票都能中500萬就是被包養的情婦...你說,這意味着什麽?”

徐景行的大腦在瞬息間飛速旋轉,毛孔收緊,心跳加速,大量信息在一瞬間串通,升騰的感覺大抵如此。

他呼了口氣,快速說:“意味着包養陳如是的男人就是幕後幫助兒童販賣團夥的人,而那個男人在十多年前就和顧輝接觸,顧輝在安然福利院挑選漂亮的女孩做雛妓,陳如是孤兒,極有可能就是安然福利院的孤兒,那時候就跟了那個男人,一直到現在。”

“漂亮!”黃健翔打了個響指,“頭兒,現在怎麽做?”

徐景行邊往外走邊說:“你帶人盯梢陳如是,找出那個男人。”

走到門外,剛好碰到李由,徐景行叫住他:“李由,你認得到生長豆嗎?”

“知道,我女兒小時候拿來泡水,不僅會長大,還會生小的,無限繁衍的怪東西。”

“剛好,”徐景行說:“肖澤有很多這東西,王霞教他沿路丢,你帶人從梨園村的房子開始找,說不定能找到他,對了,還有機場,在機場設關卡,他有可能被送出國。”

安排完工作,之前叫的大巴車到了,徐景行一衆刑警帶着浩浩湯湯的孩子到永安福利院,院長已經安排了人接待。

秦守宜大手一揮,“今天下午不拍攝,大家都去幫忙,記住一點,用心感受,我們要将被拐兒童最真實的一面還原到電影裏。”

顏子意讓淨空乖乖待在一邊,她走過去扯了扯徐景行:“去那邊,我和你說件事。”

兩人走遠了些,在一顆老榆樹下站着,顏子意說:“淨空被她媽媽從寺廟接出來,寄養在這,他媽媽是陳如是,上次在寺廟我們遇到過,你還記得嗎?”

和徐景行預料中的相符,他反應平靜,說:“記得。”

顏子意:“淨空說陳如是一天給他打三個電話,早起、午飯、睡前,可今天早上和中午都沒給他打電話,我有點慌,怕出事了,你能查到她嗎?”

“已經查過了。”徐景行說。

顏子意驚訝:“什麽?她和你現在查的案子有關嗎?”

“我沒猜錯的話,昨晚救了你和顧夕的神秘人就是她,”徐景行簡單說:“她和企圖謀害你們的人是情人關系,知道這事後假傳指令,後來失聯應該是被發現了,收了手機,軟禁,不好說......”

顏子意面色一白:“她會不會有事?”

“已經安排人盯梢她了。”徐景行給黃健翔打了電話,告知陳如是的境況,挂了電話對顏子意說,“別擔心,在警察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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