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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清晨, 天光大亮, 黃健翔手欠,把木偶擺成坐着的姿勢在辦公桌上, 對進門的刑警們行注目禮。

韓可來回走了幾趟,總覺得那玩意兒一路看着自己,尤其那只小的, 瞳孔漆黑,好像有目光一樣, 如影随形地盯着她。

她頭皮發麻, 拍了下黃健翔:“哎~收起來, 陰森森的。”

黃健翔撥弄了一下小木偶的頭:“線索是拿來研究的,收什麽收。”

一抹陽光斜射人窗,照在小木偶的臉上,它搖頭晃腦,眼中迸射出光, 像有靈魂。

韓可搓了搓手臂的雞皮疙瘩, 走了。

黃健翔卻嚴肅起來, 戴上手套,将小木偶取出來, 認真看他的眼睛,一只手伸進抽屜裏摸出一個放大鏡。

少頃, 他激動得連拍好幾下桌面:“這操作, 神了!”

黃健翔險些喜極而泣,顧不上昨晚摔傷的老腰, 拿着木偶就沖進徐景行的辦公室。

徐景行正在內網上看許宸至那些為人所知,或不為人所知的信息。

黃健翔将木偶往他眼前一擺:“看,看他的眼睛,他也在看你。”

他也在看你,怎麽看?

經黃健翔一提醒,徐景行很快反應過來:“攝像頭。”

“對,小的木偶的眼睛是微型攝像頭,就是男外婆平時握在手裏把玩那個。”

沿着極其細微的縫隙撬開木偶的腦殼,取出攝像頭裏的內存卡,裏面存着一段一段的錄像。

錄像裏沒有許宸至,卻有他的特助,男外婆死前給了他一個狠狠的反擊,将自己被殺的全過程拍攝了下來。

一小時後,李由從審訊室出來:“特助一看到視頻就全招了。”

徐景行已經将許宸至所有的身家底細了解清楚,他将電腦鎖屏,說:“提審許宸至。”

剛走出辦公室,許宸弋氣勢洶洶的帶着雙宸集團的律師團走進市局,一把抓住徐景行的衣領,瞪着眼珠子:“姓徐的—”

沒等他說完,徐景行扣住他的手腕,一個反擒拿将他推回去,律師們七手八腳地扶穩他。

徐景行理了理衣領:“你喜歡胡攪蠻纏把事情鬧大,引起媒體注意,我無所謂,不過你想清楚,怎麽收拾爛攤子。”

許宸弋被他一句話噎回去,依舊不甘心地怒視他。

顏子意聞訊趕到市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劍拔弓張的一幕。

徐景行走過來,低頭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什麽。

顏子意這兩天聽到的意外太多,聞言睜大了一下眼睛,很快接受事實,再次看向許宸弋的目光變得不一樣了,遲疑了幾秒,走向他。

徐景行則走進審訊室。

氣質再卓越,神情再淡定,在這種地方熬了一晚上,許宸至的臉上也現出了疲憊和倦怠,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助理的供詞。

徐景行問:“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沒有。”許宸至擡頭,除了咬緊的下颌,目光堪稱平靜。

“用聰明漂亮的孩子拉攏合作夥伴,送到國外進行利益交換,同時涉及經濟犯罪。雙宸集團在你手裏蒸蒸日上,誰都撼動不了你的地位,苦苦經營了這麽多年轉眼功虧一篑。”徐景行看着他,“你是不是胃口太大了點,和你不思進取的弟弟天差地別。”

許宸至的面色微微有些變化,戒備地看着徐景行。

徐景行翻着手裏的資料,“不巧,我剛好查到...”

“住口!”許宸至倏地發怒,緊咬牙關,擠出幾個字,“你給我閉嘴!”

徐景行平靜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有絲憐憫。

“你懂什麽?”許宸至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最深的肺腑裏拔.出來,帶着他歷久經年的怨憤。

“我确實不懂,”徐景行說:“一個精心照顧你,把你養大成人,給你最好的教育,使你坐擁雙宸集團,這樣的養父母,你有什麽不忿?”

許宸至嗤聲一笑,極盡嘲弄:“這些都是我自己争取來的。”

這話常人聽來委實大言不慚。許宸至接着說:“有幾個養父母真心愛領來的孩子,有價值的時候對你好一點,一旦厭惡了你連狗都不如...第一個領養我的家庭...”

這條信息徐景行沒查到,他凝神靜聽。

那些不忿,那些意難平,壓抑在心底小半生,不斷膨脹、膨脹,将他的心擠壓扭曲,在這逼仄的審訊室裏終于破開一點豁口,慢慢洩露出來。

“那家人重男輕女,生了個女兒後一直沒懷上,于是領養了我,我三歲那年他們生了個兒子,怎麽看我都不順眼了,勉強又養了兩年,把我賣了。後來,我輾轉被現在的家庭收養,新的爸媽不能生育...”

許宸至眼中露出昭然的痛苦:“可我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你知道對于一個五歲的孩子,怕再次被抛棄,每天戰戰兢兢,超過年齡的成熟,認真扮演一個乖孩子,逼着自己優秀,讓父母驕傲,我從小樣樣第一,直到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心才踏實一點。”

“我謹小慎微地活着,那麽珍惜他們,”許宸至苦笑了一下:“誰想得到,媽媽居然在這時候懷孕了,我大學住學校,一個月回家一次,真正的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已經變得格格不入了。”

徐景行說:“大學,十八歲吧,你和剛出生的弟弟吃醋?”

“呵~吃醋?大三那年,我特意請假回家過端午節,他們完全忘了我,我就站在餐廳門外,親耳聽我媽說:領養的畢竟是領養的,再乖也不如自己親生的,宸至上進得很,也快畢業了,宸弋又還小,公司的事你要有分寸。”

許宸至緊緊握住雙手,骨節繃得像鐵,眼中的墨色濃郁地翻滾起來:“我再努力也沒用,為家裏、為公司付出再多,他們眼裏還是只有弟弟,我明白,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靠不住,想要的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裏。”

徐景行:“許宸弋知道你被捕後四處疏通關系,現在帶着律師在外面鬧,你除了吃喝玩樂,沒正經幹過一件事的弟弟,第一次認真做事就是為了你,許宸至,你有什麽話說嗎?”

許宸至往後一靠,眼中的光暗淡下去:“我不是好哥哥...我本來以為能讓他做一輩子富貴閑人。”

“就算他不是我親哥又怎樣!”許宸弋梗着脖子,脖頸上青色脈絡抽起,咆哮般吼出來,“是他從小照顧我,帶我去玩,我想要什麽他都無條件滿足我,我幹了壞事從來都是他幫我善後。爸媽永遠只會嫌棄我沒用,我所有的快樂都是我哥給我的,家裏只有我哥愛我!”

“許宸弋,”顏子意于心不忍,她咽了一下,輕聲問:“你知道什麽叫‘捧殺’嗎?”

許宸弋滿臉怒氣,似乎完全沒聽進去,顏子意靜靜等他消化。

許久,許宸弋緩緩握緊拳頭,死死盯着顏子意,字字冷硬:“別以為你是我的朋友就可以對我說這種話。”

“你想想,如果你不玩物喪志,雙宸集團現在是誰當家。你是成年人,你家現在這種情況,你有權利,也有必要知道。如果你用心一點,你能感受得到,六年前,你哥完全掌握了公司,你爸媽出國養老......”

“閉嘴!你閉嘴!”許宸弋一步上前,怒目直視顏子意,一下下重重喘着氣。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可你要明白一點,你哥做了見不得光的事情,雙宸集團很快會面臨危機,你現在是家裏唯一能扛事的男人。你還想保住你爸和你哥的心血的話,振作一點,這個難關—”顏子意餘光瞥到走近的人影,她拍了拍許宸弋的手背,“這個難關我們陪你一起扛過去。”

許宸弋直僵僵站着,半晌不動,慢慢地,緊繃的臉誇下去,手垂着,眼裏的悲傷那樣濃郁,連旁人都看得得一清二楚,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肩膀一下下抽動。

韓可蹲在許宸弋面前,靜靜看他哭了十分鐘,許宸弋才注意到有人,擡起一張淚水橫流的臉。

韓可眼睛紅紅的,将手裏的棒棒糖遞給他,沒言語。

許宸弋呆了呆,緩緩擡手,握住棒棒糖,長指延伸過去,也握住她的手,輕輕拽着她抱進懷裏。

韓可第一次沒反抗,輕拍着他的後背:“哭出來吧,我不笑你。”

許宸弋埋在她細致的脖頸裏,一串滾燙的淚,落了下來。

半個月後,許宸弋站在街道邊,仰頭看着依舊威風赫赫的雙宸大廈,只不過已經抵押給了銀行,他把自己的娛樂公司也賣了,全部填了雙宸集團的大坑。

胡裏花俏的襯衫變成了純白色,五顏六色的小跑變成一輛十萬的大衆,面頰瘦了些,總是吊兒郎當聚不起光的眼中有了精氣,半個月,他蛻變成了真正的男人。

他身旁站着個女孩,牛仔褲白體恤,紮着馬尾,臉蛋未施粉黛,清爽漂亮。

“我現在是窮光蛋,什麽都給不了你。”許宸弋語調平靜,是他剛學會的不動聲色,手指卻一下下蹭着車鑰匙。

“多窮?”韓可問。

“我...”許宸弋緊緊攥住車鑰匙,看向她,他這十幾天在集團殺伐果斷,此刻,一句“我不該拖累你”卡在喉嚨,怎麽都吐不出來。

韓可一臉認真地看着他,問:“棒棒糖買得起嗎?”

“棒,棒棒糖?”許宸弋表情呆呆的。

韓可一笑:“我很好養的,一天一支就夠了。”

許宸弋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高懸的心“噗通~”一下落回去,一點一點揚起笑,飄飄然得要升仙,“你等等,我馬上回來。”

他一轉身,丢下剛間接向自己表白的女孩跑了。

韓可翻了個白眼,還是這麽混蛋。

許宸弋跑到車庫,從車裏拿了件東西就往回跑。

韓可看着他走來,啵嘚啵地開始數落:“真不會過日子,包裝多費錢,夠買好幾包了,敗家子啊你。”

許宸弋捧着棒棒糖花束,作勢要丢進垃圾桶:“不喜歡就算了。”

“哎~你這人,混蛋!”韓可一把搶過來,笑得比糖甜:“誰說我不喜歡。”

兩人一人叼着一根棒棒糖,手牽手再次看向“雙宸集團”四個大字。

許宸弋默默對自己說,一定要東山再起,一定,要給她過好日子。

“想吃什麽?吃完飯送你回去,我還要開會。”

兩人正沿街走,一道嫩生生的喊聲在一旁響起:“韓可姐姐。”

韓可側頭看去,揚起笑:“淨空,你怎麽在這兒?”

淨空往店鋪裏一指:“媽媽。”

陳如是踩着一地的花枝出來:“進來坐坐,就是有點亂。”

“小嫂子。”

許宸至和陳如是的事情從沒瞞過許宸弋,他倆一直熟識,許宸弋此刻站在她面前,卻感覺有些怪。

“叫叔叔。”陳如是介紹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叔侄倆。

淨空脆生生地喊:“叔叔。”

許宸弋聽着別扭,琢磨了一下哪不對,蹲下身對淨空說:“要麽叫我哥哥,要麽叫她阿姨。”

陳如是笑罵:“別不正經,你是親叔叔。”

許宸弋目光微閃,頓了頓還是笑了:“那叫她嬸嬸。”

淨空不買賬:“你們大人都這麽幼稚,那個警察叔叔也是,要麽讓我叫子意阿姨,要麽就逼我叫他哥哥,分明你們男人比較老。”

許宸弋:“......”

韓可笑死,獎勵淨空一顆棒棒糖:“小嘴真溜兒。”

許宸弋摸摸鼻子站起來:“小嫂子,我趕時間先走,下次再來看你們。”

“等等。”陳如是折回店裏,從包裏取出一張卡,“出售耽誤了些時間,昨天才全部弄好,密碼是你生日,別的我也不懂,只能在這方面幫你一點。”

“你一個人帶着孩子,這錢我不能要。”許宸弋下意識地将手背在身後。

“我留了套小房子,母子倆夠住,你哥給我買的那些,我以前就很少用,現在更用不着,以後管管這花店,過普通日子。”陳如是直接将卡塞進他手心裏,“我的錢全都是你哥的,就當幫他彌補你一點,是他該的。”

“行,”許宸弋之前從未向誰低過頭,這半個月将人情冷暖看得一清二楚,受盡了冷臉也收獲了真情,他說:“這錢我記着,當你入股。”

陳如是摸着淨空的光頭,笑得眼角發酸:“一家人,不要客氣。”

許宸弋一笑,掐住淨空肉嘟嘟的臉:“對,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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