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請您回避
毛祿一見遲雪,驚呼出“施雪菲”三字後,面色發白,肥胖的臉上如一只剛出籠的大白饅頭,散發着騰騰熱氣,身上頓時汗如雨下,他以為大白天見着鬼了,揪着紀元彬的袖子,道:“活的,怎麽還是活的……莫不是鬼回來了。”
遲雪聽了眉頭微皺,自己穿到劇本裏時,還納悶為何身體某部分縮水,且換衣時,全身上下到處是傷,青紫遍布的,感情是讓眼前的毛祿給動了大刑的,說不定還給弄死了。
想着本來是為了加重戲劇效果,讓施雪菲把各種酷刑輪了個遍,但現在遲雪有些後悔自己當初下筆時的決定。
一路逃到這裏時,她已經痛到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于“萬惡的封建社會人命如草芥”這句話有了真正的親身體會。
剛才藏後面,聽出個七七八八,原本沒有細細描寫的內容,讓自己一點一點全詳盡的過了一遍,頓覺自己沒有被楊榮給的五十兩銀子打動,草草離開是對的。
這個年輕的十六歲少女,在父親戰死後讓後母給誣了個通奸之罪。
她年紀太小,哪裏想到會有這種罪名落在自己的身上,于是拼死反抗,但不敵後母的娘家人多,将她扭到了衙門裏。
起先她抵死不認,可一日獄中牢頭送來了一套衣服,她認出是自己親手給妹妹所縫的衣物,而且裏面有貼身穿的亵衣,當下警覺妹妹出事了。
果真那日在過堂時,便沒有再看到妹妹出現。
無奈下,施雪菲只得不再叫冤,只是不肯在罪狀上畫押罷了。
過了個把月,一道秋後問斬的命令下來,施雪菲只有坐以待斃的份,孤苦無依的她卻幸得貴人相助。
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位——紀元彬,他站在那裏便如一幅畫,讓人移不動目。
這位遠在京城的總旗大人,看到了她的結案卷宗,認出她是施雄的後人,所以請北鎮撫司的指揮使張大人發了一道令,說是錦衣衛遺孤的案子,影響到官家體面,便将她從南京的應天府,一路押到了京城裏的诏獄之內。
而施雄,這個在她筆下總共只出現了不到兩行字的人物,居然是個大英雄,那身為他“女兒”,自然不能是個慫包。
忘記預先的設定,抛掉之前的劇情,改寫這個悲慘人物的結局,成為了遲雪最想做的事。
不等楊榮開口,她适時的走出了屏風。
只是遲雪決計沒有想到,她這一腳,便踏進了無盡的深淵裏。
施雪菲(遲雪)與毛祿相互對視了一會,直看到毛祿手在袖中暗暗摸着什麽,她開口道:“你若現在殺我,豈不坐實你跟我後娘勾連,故意冤我之事。”
毛祿手一頓,見她已能說話,且開口就點破自己,全然不像當初入獄時的柔弱樣,心裏稱奇,但也真的不敢在此時動手,便抽出手,指着她,義正言辭的喝道:“施雪菲,你逃出大獄,也是死罪,案子已定,你以為到京城就能翻了嗎?”
施雪菲表情凝重,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緩緩走了過去。
“八碟,一碗,全是京城名菜,吃上這麽一頓,少說五六兩銀子,毛祿你一個小旗,月俸不過7石米,一年下來,不過二十多兩銀子,只怕剛才那幾個名菜,一下子吃了你三個月的錢。”施雪菲話鋒一轉,“說你沒有在我的案子上貪錢,鬼才信。”
衆人臉上閃過一絲尴尬,錦衣衛要是依靠那些朝廷給的幾石米度日,只怕早就生事了。
而且在诏獄這種地方,守着犯人,便吃犯人,已經暗事明做的。
在外偵察緝拿的捕快,更是要用錢銀打發線人,風餐露宿千裏奔走,吃喝拉撒處處要花錢,撥下的辦案銀子,自然得撈點。
等到案子了結,上面下來的嘉獎銀錢,又可以再揩點油水,七七八八掃攏在一堆,比起那7石米,不知道要多出多少。
所以做小役的日子清苦,但爬到了有品階的位置,好處自然就多了。
而毛祿雖是錦衣衛之中品級裏最不上臺面的從七品,可大小也是官了,他聽到這些更是無所謂,反而是旁邊的楊榮在她耳邊細聲低語道:“施姑娘,說這些做什麽?還不求他放你一馬,少在牢裏受些罪,待我們紀大人查清此案後,還你清白。”
楊榮說這些,也是無奈,本意是讓施雪菲帶着銀子,找一個沒有人認得她的地方,隐姓埋名的活下去。
可她死活不肯走,說是走了,也不知道能去哪裏。
還說一堆他聽不懂的詞,大約是她的出現純屬意外,離開京城就是個死,還不如留下搏一下。
施雪菲自然明白,這是警告她,天下無官不貪,說這些等于自讨沒趣。
她卻繼續道:“我沒說要繼續回牢裏去,我要呆在外面,為自己洗清冤屈。”
紀元彬拈着簪子的手微微一顫,他這才用正眼細細打量着這個初次見面的少女。
怎麽如此眼熟?他暗忖。
“不行,你的罪已定,只等秋後問斬。”毛祿心裏盤算着,大不了得罪了紀元彬,可他也是有後臺的,不會真被罰沒錢財充軍的,真要走到那一步,他也只能認了。
“誰說罪定了,就只能等死。”
說話間,施雪菲遙遙看向紀元彬,身上的傷口提醒她再回诏獄,只會有一個結局,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艱難着挪動腳步,一瘸一拐的走到紀元彬跟前。
開口時,她特意回身望一眼楊榮,道“這位是楊榮大哥,口中的紀大人吧。”
楊榮連點頭,“正是。”
“紀大人,民女施雪菲,有私事要辦,請您回避。”
聞言,紀元彬眸色如常。
衆人都大氣不出。
施雪菲見衆人不動,她又走近兩步,對斜倚在窗邊的紀元彬,低聲下氣道:“紀大人,我接下來要說的事,要是讓外人知道,足以誅九族,你跟你的弟兄還要聽嗎?”
紀元彬冷冷瞥她一眼,伸手過來,施雪菲以為他扇她巴掌,低頭縮脖的讓向一邊,卻見他單手将牡丹花盆從窗沿上挪到了旁邊的矮幾上,同時帶上了大打四開的窗戶。
頓時,房間暗了不少。
随後,楊榮、楊士奇、曹丁三人忽然人影一閃,全都退向了門口。
不過彈指一揮間,房內只餘下了三人。
施雪菲有些意外,紀元彬不過搬了盆花,那些手下就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是自己這點小心思,他也早已猜出個七八分。
但見紀元彬泰然坐在窗邊的八仙椅上,把玩着手中的金簪,完全沒有再看她一眼。
她側目向毛祿道:“毛大人,可記得今天的日子?”
毛祿掐指道:“七月十五。”
施雪菲:“給我十日,我定能自證清白。”
毛祿搖頭:“你區區一介女流,能成什麽事?怎麽的要當捕快嗎?還是聽話回牢裏,我等不會再為難你,好好等着上路吧。”
“我若偏不呢?”
“你這麽心急……”毛祿沖施雪菲壞笑兩聲:“要不,我看在紀大人的面子上,有心幫你一回,你從這裏走,出城自生自滅去如何?”
施雪菲身子晃了兩下,冷笑:“只要我走出這道門,只怕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就橫死在京城的大街上,罪犯逃逸,格殺勿論。”
毛祿見她通曉大明律法,出口就能點中要害之處,之前想暗算,現在想誘她出逃,兩樣心思全讓她看得透透的,不由得心中越發的慌起來。
施雪菲将背在身後的布包慢慢拎到毛祿面前,手颠了一把,裏面的金屬嘩嘩作響,看着沉甸甸的,她慢慢放在桌上,解開布包的系扣,從裏面撿出一塊銀子抛向了空中。
不偏不倚,銀子落在毛祿的懷裏。
“一錠銀買我一天,如何?”
毛祿捏着銀子,雙眼閃了閃,餘光掃到紀元彬時,臉色驟然一變,像是握着燙手的山芋,慌亂裏将銀子往桌上一放怒道:“放肆!”
“五錠銀,買我一天。”施雪菲加注道。
毛祿綠豆小眼瞟着銀子,“幹系重大,不可不可。”
“桌上的銀錢全給你,還不成嗎?”
“這……”毛祿摸了一把臉,觀察着紀元彬的臉色,“姑娘,你這是何苦。”
他話音一落,“啪”一聲,桌上滾出一錠亮瞎眼的澄亮如鏡的金元寶。
這錢當然不是出自施雪菲,她身上早已身無分文。
紀元彬慢慢站起,走到毛祿跟前,貼耳輕言細語道:“人我帶走。不為難吧?”
毛祿一驚,搞半天紀元彬這小子那麽有錢的,早知道放出施雪菲能訛上這麽多錢,當初不應該為了二兩銀錢,就聽了那焦氏之言,下重刑把施雪菲往死裏整,其實,還不如向紀元彬買個好,能得錢,還能抱上眼前的大腿。
“十日……當然不為難,就是我不好向上面交待。”毛祿道。
“都在場面上混的,你懂的。”紀元彬帶着笑意,卻目露寒光,似乎他給的只是封口費,并無他意。
“十日內,無論案子是不是能翻,這人犯都得回到诏獄之內。”毛祿借錢壯膽,硬氣道。
“小冒,西安人氏,十八歲,押送施雪菲從南京一路到京城,留在了诏獄內,你說他為何不回南京複命,卻願意留在這裏當一個小小的獄卒?今早,他又聽何人差遣,去了何地,又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紀元彬說話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沒有把握斷不出手,出手就能一把掐住對手的死xue,由不得對方有絲毫的反抗。
而他嘴中的小冒,便是今天早上,毛祿遣去殺人滅口的小役,只是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就消失不見了。
聽到紀元彬此時點出此人,他雙眼瞪如龍眼,原來小冒居然是紀元彬之前就安插下的眼線。
恍神之間,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棋盤上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連對手是誰還沒有弄清,就敗下陣來。
紀元彬能插手到南京應天府,便注定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卒子。
言多必失。
紀元彬直起身子,掃了一眼桌上的還未動過的四個菜,淡淡的道了一句“涼了”,便帶着施雪菲悄然向外走去。
毛祿見人走成了定局,看着一桌金銀色,還在猶豫着要不要向自己的主子禀報此事時,突然眼前一黑,被一塊滿是油膩之味的布袋扣住了頭。
忽的一聲,兩腳離地失去重心的騰空而起。
“唉呀……”慘叫聲暴出雅間,一團紫色織物,像是變形的球一般滾下了樓梯。
此時,一樓已經商客散盡,只有小二在桌上收拾着殘羹剩湯,見桌下多了一個人,用腳尖踢了踢:“客官,你沒事吧?”
毛祿掙紮爬起眼見幾個人影,在店門外一閃而過,看不清是誰,猛的一擡頭,痛得他叫了一聲,才驚覺自己剛才賺了一大筆。
當下不顧身上的傷,也不想再去追紀元彬和施雪菲一行人,只奮力的往樓上爬去。
……
未時。
毒陽當空。
施雪菲癱坐于馬車內時,身上的布衫早已濕透。
剛才為求保命,她已拼盡全力,加之一直受刑,到了京城又受了驚吓,全身虛脫無力。
被紀元彬送上車時,在車內片刻搖晃之下,她早已昏昏欲睡,只是依靠着強大的精神支柱——為自己洗掉罪名的執念,而強撐着。
其實,她早就眼皮打架,坐都坐不穩當。
“我不能睡,睡了,又要回那該死的黑獄。”
“怎麽就不能穿成個公主,妃子什麽的,再怎麽被封建勢力壓迫,好壞我也衣食無憂。”
“罷了罷,還是這個皮囊好,施雪菲呀施雪菲,咱們倆掙口氣,活到大結局……對大結局好像是……”
她又累又困,加之傷痛在身,胡亂說着混話,又無法好好入睡。
端坐身邊的紀元彬見狀微微側目,從腰裏拿出一個小瓷瓶,在她鼻底晃了晃,她才悠悠的半睜開眼,但還沒有全醒,就立時重重的倒在了紀元彬的身上。
楊榮一見心裏微酸,伸手去扶施雪菲,手扶着她的後脖緩緩将她的身子平放在馬車中間的軟榻上,食指在她的鼻間探了探。
作者有話要說:
誰能想到,有一天,願意為了一個演員,去寫一本《穿越之錦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