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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可是罪犯

“只是讓她睡會,不礙事的。”紀元彬見楊榮這副緊張的樣子,解釋道。

楊榮面色微紅:“屬下明白,錦衣衛職責所在,我們今日所行之事不能讓外人知道。”

紀元彬掀開車簾向外看了兩眼問道:“為何施雪菲沒有跟你走?這一路上南京到京城,半月有餘,你就沒有找到機會嗎?”

原來眼前的楊榮,就是小冒,此人善易容,自小是個賣藝混飯之人,後來永樂年間,錦衣衛在民間招收體健的無前科的良民,他被旗雄收下做門下小役。

雖然身形瘦弱,卻精于口技善仿各地的口音,而且易容術也很不錯,曾經混進了青樓裏,做了一個月的丫頭,打探出高官們的一些私事,給錦衣衛長了臉。

因而但凡有什麽案子太難辦了,他便以各色身份混入做內應,這一次便是為了救施雪菲而來。

他面露難色:“我押着施姑娘一路上沒有少勸她,可是她好像聾子一樣,一問搖頭三不知。我還以為她受了刑,所以成了個傻子。”

紀元彬眼掃睡得昏天黑地的施雪菲,清秀中帶着稚氣的臉,怎麽也無法将別人口中的她,與眼下的她結合成一個人來看待。再加上她跟毛祿為了幾錠銀子換自由的事,讨價還價了半天,口齒伶俐,句句直中要點,非但不是個怯弱的人,倒有幾分機靈與銳氣。

總之,這幾個時辰近距離觀察後,沒有哪一點能看得出她腦子壞掉了。

紀元彬瞧楊榮一臉猶豫,似乎還有話要說,他拍拍楊榮的肩頭道:“一切有我,怎麽連我也不信嗎?”

“屬下不敢。”楊榮躊躇了一會,才道:“只是我今早見她時,她一言不發的,後來屬下想帶她走,她居然奪刀想自盡。”

“怪不得,我到獄裏,看到了你留下它。”紀元彬從黑色的靴筒內,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上面還帶着血跡,“她不肯走,你又是怎麽把她帶出來的?”

楊榮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我知道那間牢房下,有一個廢棄走水的暗渠通過,花了些功夫挖成了個能容人的洞,沒想到今天早上就用了。當時情況緊急,我見她不肯走,你們又快到了,只得和施姑娘藏在坑洞內,待你們走了,才化妝逃出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紀元彬淡淡掃了一眼施雪菲。

說完,他将匕首放在了施雪菲的身邊。

楊榮見狀,不解的問:“紀大人,你這是為何?”

“你不是說她一直鬧自殺嗎?”

“是。”

“她想死?何必攔着。”紀元彬對于施雪菲想自殺,并不覺得奇怪,他臉帶寒意,黑眸裏閃出一份無奈沉聲道,“女子遇到通奸罪名時,很多會自殺求解脫。”

這時楊榮才說出心底的疑惑,反問道:“那……大人你之前讓她一個人逃走,跟殺了她有什麽區別?”

“的确。”紀元彬沒有否認,“我只是想她死時體面些,至少自己能選個死法。”

越聽越糊塗的楊榮,聽完這句後,更是弄不清紀元彬對施雪菲是在救她,還是害她?

“那現在為何帶着她一起走,又給她匕首?”

“當今天下,軟弱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何況是個姑娘家。但她如果想活下去,就得懂得自保。”

“紀大人,屬下也擔心,要是就這麽走了,施姑娘身上的污點永遠都在,但要洗刷罪名,我等要回南京才行,但只有十天怎麽夠呢?毛祿那人貪財好色,他明知道十天做不了什麽事,就讓我們這麽走了,他會不會有別的圖謀?”

紀元彬微笑不語,擡手敲了一把車門。

一直在趕車的曹丁,打開小門,探進頭來,對紀元彬道:“紀大人,飛鴿傳書。”

他手中多出一只灰色的鴿子,紅色的腳杆子上,套着一只皮環,上面陰刻着一個“漕”字。

皮環上有一只空心竹管,紀元彬食指輕輕一推,一個紙卷露出,在指間展開後竟是一張一寸寬的紙條。

紀元彬看了一眼,便将紙條捏成一個丸,随手扔進了嘴中,蠕動着嘴角凝視着睡夢中的施雪菲不再言語。

飛馳的馬車一路向南,拐過兩條街後,很快出了永定門。

“籲……”

随着趕車的曹丁在嘴中發出一聲長嘯,棕紅色的高頭大馬放慢了飛蹄,小小颠了幾步後,停在南橋灣一棵綠意盎然的柳樹下。

衆人躍下馬車,楊榮撩起布簾,正欲把施雪菲弄下車。

紀元彬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進去。

直到小二出來迎客時,紀元彬和馬車,早已消失不見。

施雪菲再醒來時,睜眼便是一片黑色。

以為又進了黑牢中的她,全身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輕輕側了一個身,聽到有一個溫柔無比的聲音在耳畔邊響起,“姑娘莫動,奴家正在為姑娘上藥。”

女的?

施雪菲悠悠醒轉過來,眼睛在黑暗中适應了一會,兩眼間才有了焦距,終于看到一盞昏黃的燈從自己的腳那頭,移到跟前。

那女子細眉鳳眼,膚白如雪,掌中托着藥盒,手指點着半透明的藥膏,向施雪菲的肩頭抹去。

見她淚光點點似乎是哭過,施雪菲問:“小姐姐,你是誰?”

女子手指微頓,從沒有聽過誰真切的叫過她一聲姐姐的,她回道:“柳如歌。”

“我可是個罪犯,你給我上藥,小心被人看見。”

柳如歌在上藥時,看到眼前這個被官府打得遍體鱗傷的少女,早就心生同情,聽她還記着不要連累到自己,更加感動,搖頭嘆道:“你傷口得養上個幾天才行。”

施雪菲扭了扭脖子,只覺得身子如在秋千上,一蕩一蕩的,似乎地面不平,綿軟若水。

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一股魚香味道,肚中頓時空空如也,能填進一頭牛般的空虛感直撞心底,她道:“柳姐姐,有吃的嗎?”

柳如歌溫婉的擡起頭,沖船頭輕喚一聲:“紀大人,姑娘她餓了。”

那邊簾頭挑起一角,一只方木托盤吱吱的推了進來。

托盤上白瓷藍花的碗中,白氣如煙,散出陣陣清香。

見碗不見人,施雪菲覺得奇怪,雙手撐着身側試着坐起,忽覺肩頭上的羅布滑溜一下落到了腰間,低頭一看,身上光光,雙腿互搓了一把,也是沒有布料的感覺。

耳根立時熱得發燙,又速速躺了回去。

柳如歌撲哧一笑,看了看遮得嚴嚴實實的船頭,又看了看施雪菲,端起魚碗,放在唇邊吹了吹,舀了一勺湯送到她的嘴邊道:“你還是躺着,我喂你吧。”

施雪菲自覺這樣躺着白吃白喝也不錯,何況肚子餓得實在扛不住了。

尊嚴與肚子,就如一個是鏡中月,一個桌上美食。

選月亮的估計得成餓死鬼,只有挑美食的,才能先活下去,再活出個人樣。

大事不可折腰,小結不用太拘泥,她張大嘴巴,結結實實的把送入嘴中的湯認真的咽入了腹中。

剛喝到嘴裏因為太急沒有嘗出味道,連喝兩口後,到第三口時,她只覺得口中嚼了一大把的苦蓮芯一樣,啧吧了兩下接連着“呸”個不停。

“這什麽魚湯?怎麽苦得跟中藥一樣。”

柳如歌勺子在湯裏攪了攪,哄道:“姑娘,你的傷不僅要外敷藥草,還需內服湯劑,苦是苦了點,但好得快。”

施雪菲翻了個白眼,側頭看向一邊,咬着牙道:“我餓,我要吃飯,不吃藥。”

柳如歌溫言軟語勸了半天,施雪菲油鹽不進以寧可痛死,不能餓死的信念,執着不肯張嘴。

“傷好了嗎?”船頭傳來男子不滿的聲音。

施雪菲聽出在外面站着說話不腰痛的主,正是紀元彬。

回想起自己之前聞到了一股怪味後,便人事不知的睡下了,現在又光着躺在了船上,如果紀元彬真要害自己那絕對分分鐘的事,但這樣讓她按着他的安排走,又覺得自己沒能做主很不是滋味。

至少,先吃飽後治病,這一點她以為自己是絕對沒有錯的。

想到這,她抓起身邊一件袍子,也顧不上是不是合身,套在身上系了個結,扶着船壁往前挪了挪,打算出去看看。

柳如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壓着聲音道:“姑娘,好好呆在這,別出去,外面濕氣重。”

此時柳如歌溫柔的臉上,竟然多了一分責備之色。

“我看看自己住在哪不行嗎?”施雪菲大為不解。

“施姑娘,聽話,外面你還是不要去的好。”她語氣軟了下來。

施雪菲搖搖晃晃爬起,不等走到簾邊,聽到一串陰森森的笑聲隔着簾布,遙遙傳來進來。

“哈哈哈,紀元彬,你以為把楊榮等人安排在客棧內掩人耳目,就無人知道你把朝庭重犯帶到這來了嗎?”

聞聲施雪菲手一抖,雙腿發軟吓到坐在了木板上。她以為毛祿收了銀錢金元寶,會守約不再為難自己,至少她有十天的時間能去為自己洗刷冤情。哪裏想到從黑牢移到了黑船上,只是換了地方,她還是沒有得到想要的自由。

從簾縫裏看出去,一條閃着幽幽漁火的小船,已搖着槳向他們所在的方向劃過來。

站在船頭,開口吵吵的正是一身紫衣,手把着刀柄胖如三百斤公豬的毛祿。

該死的牢頭,怎麽如此言而無信。

施雪菲心底暗暗問侯了毛祿各路活着的死了的病着的祖宗一個遍。

心頭憋氣的她,覺得不能坐着等他來拿。

回頭在船艙內四處看了看,想找件稱手的兵器在手,以作防身用。

眼角瞥到了自己睡過的地方,正有一把小小匕首,沒有多想,便抄到了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明史,一直沒有被濃墨重彩的被人稱道,其實,那也是一個瑰麗多彩的王朝,一樣有驚天動地的女中豪傑。故事取材歷史事實故事,用演繹的方式來講,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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