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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沖動是魔鬼

柳如歌一見,慌忙俯到她的耳邊,“姑娘,一切有紀大人,不要沖動。”

“我知道,沖動是魔鬼。”施雪菲內心無比恐懼,這在劇本裏寫寫追殺,酷刑什麽的,只是純粹為了增加戲劇的效果。她壓根沒有想到,朗朗乾坤,中華大地,有那麽一天她能在明朝,真切的領略一回什麽叫冤獄,什麽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傷痛猶在,腹內空空,苦悶與掙紮間只想大吼一聲,我是做錯了什麽!

外面蕩起的水聲,嘩嘩作響,船外的毛祿聲音卻不像之前那麽大。

施雪菲坐在布簾後,透過簾縫,借着船頭漁火,看清毛祿正躬起肥碩的身子,居然向一片布料彎下了腰,口中恭順無比的道:“主人,施雪菲就在對面的那條花船之上,卑職這就帶人去拿她。”

花船?

施雪菲就着燭燈的亮光,再度打量了一番自己身處的地方。船全長約五米,寬一兩米左右,這種空間內,若是只是兩人在裏面行走坐卧,也不覺得過分擁擠。船身皆用橡木制成,表面刷着桐油防水,所在湖中泡着卻烏黑發亮木紋清晰流暢。窗上雕着荷花圖案,艙頂上有精致镂刻的板畫。就連自己睡過的床,用的是杭州的冰蠶絲軟墊,加蓋了南國的青絲竹篾席鋪就而成。

一張矮幾上,擺着十幾個瓷瓶,上面皆是梅蘭竹菊花紋的鬥彩或是釉上彩,小巧玲珑精致無比。

各種青樓裏可見的琵琶、簫、笛、筝等樂器也是一應具全,懸在了船尾的木勾之上。

沒有想到自己躲進了這裏,她雖感激柳如歌待自己溫和有禮,可是那層隐隐的不适應從心底慢慢的爬出來。

該死的紀元彬不是把自己領到了他的老相好這裏來的吧。

正在亂瞟之時,聽到船外的毛祿傳來聲音,“把船圍了。”

頓時,水面嘩嘩作響,千裏碧葉連天而成的綠海忽然搖動互撞,不一會湧出八艘形如彎月,色如青岩的獨舟。船隊排列成八卦陣式,三人一舟,兩人執着火把,将黑色的湖面映照得燈火通明。每一個方向都堵得死死的,此時想跑比登天還難。

施雪菲暗想,毛祿用了一計甕中捉鼈,她可不想真的當王八。柳如歌輕湊近到她的身邊,貼耳細語道:“放心,紀大人有法子。”

施雪菲瞪眼看了看端坐在船頭的紀元彬,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驚慌恐懼,反而從腰間抽出一根長簫,悠悠吹出一曲《醉太平》。

而毛祿還俯在簾布前點頭哈腰了一陣,似乎得到他主人的命令,走到了船頭,雙手勒了勒腰帶,耀武揚威的呱叫起來:“紀元彬把人犯交出來。”

他用力一吼,聲如水中蛤~蟆,引得一片迎合之聲驟然群起響應。

紀元彬簫聲與之相合,如陣前催戰之鼓的第一回。

片刻後他便挽着左手的袖子,蹲到一只小爐前,用木勺在滾燙的湯內舀起一瓢,高高提起,指間勺把一擰,傾覆的白色湯汁直入鍋內,濃郁的河豚魚香,向着毛祿的船上飄去。

“我這裏沒有犯人,只有鮮湯,美人。遠道而來,不嫌粗簡,就請上來。”紀元彬語速如常,聽不出他任何的異樣。

毛祿粗人一個,不通音律,揮着手便道:“上來就上來。”

說罷,小船又近了幾米,只要身手好些的捕快,一個跳躍,就能躍上船上。

火把之下,将光影綽綽的湖面照得如白晝,施雪菲手中的匕首緊了緊,想着落入毛祿手裏,橫豎要受酷刑被砍頭,不如來個痛快的。

但死前得拉上個陪葬的,才能不枉自己這條小命的想法,讓她膽也壯幾分,同時汗水也從額角流出,順着腮往脖子裏滑去。

“要上來,得先給花酒錢。”紀元彬語中透着調侃。

“什麽?你!”毛祿剛欲提腳,被這句給生生釘在了甲板上。

而已經放好的舢板,一頭在毛祿的小船上,另一頭正架在了紀元彬的船舷,弄得他騎虎難下。

“上船一兩銀,一夜五兩銀。”紀元彬聲音清亮,不卑不亢,明明是個叫價拉客的,好像一個正經商客,明碼标價一般。

毛祿覺得在一衆兄弟面前受了辱,狐假虎威的來抓犯人,搞得像夜宿舫船打發寂寞空虛的俗客一樣上不了臺面,當下白面饅頭臉生憋成一副豬肝色。

同行的衙役也面露尴尬之色。

“我拿了人犯,一同将你辦了。你們幾個跟我上。”他小眼瞟了瞟船頭,撸起袖子扯脖威脅着。

一腳踏上舢板時,腰間肥膘贅肉颠颠的似灌了水的汽球,走了幾步,船尾的衙役,也跟着過來。

走到板子當中,晃蕩的板發出咔嚓的折裂聲響,但湖裏的蛙鳴太盛,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眼見毛祿一臉就要得逞直搗黃龍,板子中間突然斷裂,上面的三人下餃子般的,一個一個接連落水。

施雪菲“撲哧”低笑出來,捏刀的手改為捂在嘴上,怕自己高興過頭讓人給發覺。

這分明就是個陷井,怎麽毛祿也會上當的。

哦,不是所有人都能飛檐走壁。

戲劇不能跟現實同日而語。

藝術來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N多個臺階。

正樂着等待看好戲的施雪菲,突然覺得船身猛晃了一下,身子坐不住“啊呀”一聲滾向了船艙裏,還好,身邊有人接了一把,她剛要出聲,那人擺了擺手,回頭一把吹熄了船內的燭火。

拍打聲從就在船身右側傳來,蓋過了施雪菲剛才的一聲低叫。

“啊……救!”毛祿大聲呼了一聲,滿滿一口水灌進了他的口內。

複又從水中冒出,“嘩嘩”的撲騰聲起初很大,漸漸勢微,最後在一聲短促的驚叫後,水面只見一只手劃啦着,水泡大片大片的如趵突泉一般從水底湧出,但再無人聲。

紀元彬冷冷的看着自己正在煮的一鍋鮮魚湯,對于蕩漾起波的水面,沒有絲毫興致。

水下的毛祿根本沒有搞明白是怎麽回事,同手同腳的用力在水中撲打着,想叫,叫不出,張嘴便冒出一串串的水泡。

在黑暗裏,他眼前飄忽出一片黑絲像水中海藻滑過他的身前,他瞪眼一看一點金光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頓時憋住氣息,在呆愣瞬間便紮了猛子往水底摸去。

船內的施雪菲雖有心懲罰毛祿,但真的眼見他落水,求救,到無聲無息,并沒有多大的喜悅之情,腦子裏一片空白心慌與不安爬上心頭。

她恨他,但并不想他死,至少不要死自己的眼前。

相較紀元彬的沉穩,那邊就更加顯得冰涼。

毛祿落了水,居然無人跳水相救,帶來的那條小船更是四平八穩,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好像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他高高在上的俯視着水面上發生的一切,任憑事狀自由發展下去。不曾入他的眼,自然給個輕瞥都覺得多餘。

這也刷新了施雪菲對冷眼旁觀這幾個字的理解。

過了一會,漆黑的水面忽然被一片火光照亮,翻滾的水面,湧出一大片水花,破開的湖面像裂了口的綢布,多出一團東西。

仔細一看,一具裹着白紗的屍體浮了出來。

之前還在叫着救命的幾人,一個個都跟着探出水面。

毛祿更是呼着粗氣,趴到了對面的船上,上氣不接下氣的對着船上道:“找到了,主人,找到了。”

紀元彬從看到三人落水,到現在變成四人出水,不對,準确的說,是三個活人,還有一個死人冒出水面,臉上始終沒有一絲異樣的表情。他淡漠間透出一絲憂傷的眼神,平靜地看着那具屍體被送到臨近的小船上。

一直紋絲未動的布簾,終于有一些動靜。

身着羅衣的年輕人,彎腰走出。

他瞟了一眼帶來的那幾條獨舟,左腳一蹬躍上了,落在其中一條剛剛放上屍體的獨舟上,只看了一眼,便急速掩鼻側身,從船頭,跑到了船尾,大聲哇哇吐起來。

還在水裏泡着的毛祿緩過氣來,奮力爬上了獨舟,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洋洋得意的向紀元彬看了一眼,指着那屍體道:“這就是你放走的人犯,現在被抓了你還有什麽好說……”

施雪菲聽到這話,立即摸黑湊近到船頭,向外看去。

只見紀元彬不鹹不淡的輕哼了一聲,道:“毛祿,你說我私放犯人,何時何地放的,可有人證物證。”

“就是今天早上,你一到诏獄,人就跑了!”

“哦?我雖不是仵作,但這屍體泡得連他媽都不認得,怎麽不過七八個時辰,就能把個活人變死人,還被脹發成這樣?”

施雪菲睜大眼,拼命往那條放屍體的獨舟上瞧,僅僅看到一片白色的輕紗裹成了一個扁圓的人形,根本看不清眉眼。

就在這時,那片安靜的門簾又挑開來,鑽出粗布衣,背着褡裢,戴着方巾長成一副苦大仇深模樣的中年男子。

他躍上甲板走到放着屍體的船上,圍着屍體走了一圈,用手按了按屍體的皮膚,見屍體的左手攥成拳頭,指縫間似有東西。

手一拉,手指皮膚扯出一大片,一根金燦燦的簪子掉在了甲板上。

“這都死了不下三四了日,三伏天的,都臭了。”

仵作說完,将簪子用布擦了擦,送到了船尾的年輕人跟前:“丘大人,這是那死者之物。”

丘世田剛剛好點的,看都不想再看一眼那死人,更不要說還讓他再睹目一下死者的遺物。立即又作幹嘔狀,揮手指向了另外一艘船,示意給簾中之人去看。

仵作無法,只得送到了布簾前,“主人,死者手中的物件,是根金簪子。”

說完,恭敬的舉過頭頂。

簾布微開出一條裂隙,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看不到人卻透着莫名神秘的小小黑縫中。施雪菲看到一只手急快的伸出,接了遞過來的金簪子,匆匆收了回去。但再怎麽快,她還是看到了手腕袖口上繡着一朵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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