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往哪跑
施雪菲以為丘世田就是毛祿口中的主人,哪裏會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正主根本就沒有露出真容。
原來自明朝朱元璋滅元建國以來,諸皇子都尚武好戰,朱棣也正是因為軍功了得,在一衆藩王之中極為出衆。他兵強馬壯勢力最大,當年建文帝朱允炆為求江山永固,以削藩之名先後奪了幾個皇叔的兵權。只是他沒有想到留到最後處置的朱棣一舉殺入皇宮并逼他焚宮出逃。
到了永樂年間,朱棣遠征陝甘一帶抵禦外敵,而太子府跟漢王府在京城的內鬥也從暗裏較勁,演變成了互相殺戮。
各方勢力不再遮遮掩掩,他們目标明确,所做之事均為打壓對手,以謀皇權。
“牡丹繡于袖口,意寓領袖群芳”,雖是女子愛用的紋飾,但花邊輔以龍形纏枝,明顯那個沒有露面的主人來頭不小,施雪菲暗自為孤身擋災的紀元彬捏了一把汗。
正思量是不是要趁機溜走,免得連累紀元彬和柳如歌,畢竟他們對自己算是仁至義盡,沒有理由讓人陪上性命來護自己。
還沒有拿定主意時,施雪菲聽到那片從頭到尾就沒有完全打開過的簾布內,傳來悠揚的笛音,聲音清脆動聽,如夕陽下滿載而歸漁夫,自在惬意的欣賞起湖光山色。
丘世田和那一衆追兵側耳聽了一會,身子轉了個方向,如受神指召喚般全向着那個方向肅穆而立,不一會笛音停了,丘世田随即揮手道:“回吧,今晚的事了了。”
毛祿見狀,不死心的道:“這是紀元彬的詭計,他早就知道我會追來,所以故意在水底下藏了人,還用水草将人虛綁在水中。剛才他又故意引我上船,他是知法犯法,私放犯人,怎麽能就這麽算了?”
“毛祿,我今早才去的诏獄。犯人不見了,一路你也設下關卡追捕。現在看來全是在作戲給人看。犯人施雪菲早在兩天前或是更早就死了,明明是你故意布下陷井害人,怎麽反倒誣到我的身上?”紀元彬不緊不慢的道。
丘世田在仵作說到人已死幾日時,早就知道毛祿不可信了。
來時,毛祿一口咬定人是早上被提走的,又說他為了阻止紀元彬搶人,還跟紀元彬打鬥了一番,并用身上的傷讓他相信了他的話。
最後毛祿為了告倒紀元彬,還把施雪菲給他的銀錢獻了出來,說是紀元彬給的賄賂贓銀。
因此丘世田才信了他。但明顯信錯了人,有些人為了錢,是真不拿自己的身體當身體,不拿臉當作臉的,可以不惜自殘。想到此處,丘世田嘴中淬了一口痰,直噴毛祿的臉上。
施雪菲心中暗笑,想到丘世田定是費盡心思游說他的主人,自以為能拿下紀元彬,調了不少人馬四處追捕,還從陸上追到了水上,那八條獨舟中也暗中藏了大內高手,擺開這麽大的陣戰,結果反倒把自己給坑進了殺人案中。
“我看是誤會。算了吧。”丘世田事不關已的開脫道。
“皇上在外征戰,錦衣衛自要護京城安寧,拔亂反正,才可讓前方拼命的将士不寒心。士大夫犯法,錦衣衛都不能輕縱了,何況一個毛祿?”
丘世田也沒有料到與紀元彬初次相見,對方就步步為營,眼前這一切本以為都在計劃之中,成了不可逆轉的定局。卻讓紀元彬生生用死棋(屍體)下活了整盤局,且當面給破掉。不願意在紀元彬面前繼續丢臉,想息事寧人趕緊走人的丘世田,到了這一步已經沒了主意。
他聽聞被紀元彬這個狠角色咬上了,不揭下一塊皮,是走不掉的。
斷尾求生,為上策,而且斷的也不過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旗毛祿。
拿定主意後,丘世田收聲不語,背手轉了個方向,一副我只是路過,圍觀而已的态度。
紀元彬盯着毛祿繼續道:“私殺錦衣衛要查的犯人在先,誣告我在後,這事不能這麽算了。”
毛祿急得直扯着嗓子,連呼三聲:“冤枉,冤枉,冤枉。”
“我知道,這麽周詳的計劃你怎麽想得出,定是有人指使的,說出來,我可以代你向指揮使大人求個情。免你的死罪。”
毛祿回身看着丘世田的背影,慌張道:“主人,你聽我說,那女人不是施雪菲,絕對不是!”
丘世田側目道:“不是?你從哪裏知道的?你認得這屍體?”
“我……”毛祿哆嗦了一會,似有千言萬語在心間,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一般,尋思之下,不再敢言。
剛才邀功心切,沒有細看,見到簪子就大聲亂喊亂叫,這下栽了。
“施雄大人戰死沙場,他的家眷均得到了朝廷的撫恤,即使有罪,也不能濫用私刑,毛祿,誰讓你殺施雪菲的?”紀元彬逼問道。
丘世田再遲鈍也聽出紀元彬話裏話外,都直指自己的主人,他眼底漸漸生出一抹陰沉,只前目空一切,此時閃出驚慌之色。
毛祿有苦難言又急又氣,又被呱呱的蛙叫聲催得人心煩,嘴抖得跟電擊一般,說不出個所以,直抻着脖子喘粗氣。
“你現在不說,等下你的主子會放過你嗎?”紀元彬舀出一碗熱氣騰騰令人垂涎欲滴的鮮美魚湯,輕放在船頭的矮幾上,聲音如冷刀一字一句直戳毛祿的心尖。
“……”
對面船上,一片死寂。
施雪菲只覺得船外寒意越來越重,呼呼作響火把映照着每一條獨舟,一冷一熱間似有大戰一觸即發,而舟上的人手中的刀劍已蠢蠢欲動。
毛祿看到刀光閃閃,感覺有無數只刀刃都架在了自己的脖梗上。
丘世田眼如利劍,隔空看着毛祿的臉,“蠢貨,說了就是個死”的意思明明白白挂在臉上。
毛祿望着丘世田滿目兇光,已知事情辦砸主人對他要殺人滅口。
他顧不得前有豺狼後有虎豹的,閃身一躍跳下船,再次撲入水裏,勇猛無比的向着紀元彬的船邊游過來。
剛上船,他哀求道:“紀大人,救我,救我,我說,我全說出來。”
紀元彬看向那艘神秘的小船,嘴角微微浮出一個不易覺察的笑意,危機已退去五成以上。
此時,他的确很想知道船內之人是誰,不過他還沒有開口,一聲如杜鵑泣血的笛音傳來,八條圍困紀元彬的獨舟,同時接到了指令一般,船頭變船尾,快速的四散退走。
施雪菲聽到水聲大作,此起彼伏間,槳拍水面船行數米,不多久只留下一個個黑影沒入黑夜之中。
施雪菲緊張的心放下,正欲出船艙,猛然看到那條發出笛音的船,居然行到一半,船尾閃出點點火光。瞬間燃起的巨形火把忽然在船上疾奔,火勢越來越大,直到那團火舞動了幾下,發出絕望凄厲的悲嚎聲,如地獄之音貫穿耳膜,才有人發現那不是火把而是有人被點了天燈。
施雪菲全身的汗毛一根根豎起,頓時以為回到了地獄,看火獄之中的人在受世間最嚴酷刑罰,她全身皮膚發緊,直想尖叫。
水中泡着毛祿張大嘴巴雙眼看着那團火,直到火團投入水中,他才發現,那其實是個燒着的人。屍體在水中抽搐了幾下,便沉了下去。
而此時,船已遠去,水過無痕。
除了幾聲蛙鳴,一切如千百年的荷塘夏夜一樣,并無什麽不同。
驚魂未定的毛祿呆呆的把目光收回,使出平身最大的力氣,爬上了紀元彬的船。
施雪菲拿匕首正欲挑開簾布出去,只覺得香風在鼻前一掃,一道粉紅色的身影先于她鑽出船艙。
柳如歌走到毛祿的跟前,垂頭看着他,溫言道:“呀,這是哪來的狗!怎麽不跟着你主人跑?”
毛祿喪氣的道:“我被紀元彬給坑了,我跑什麽跑,我往哪跑?”
“那你現在留在這,跟死了有什麽區別?”柳如歌輕言細語的道。
毛祿微微一愣,擡眼瞧了瞧,雖已落難成了喪家犬,但在一個三教九流之中,最末流的青樓女子面前,他生出了特有的優越感:“喲,這不是滿春樓的頭牌,柳如歌嗎?”
柳如歌銀牙暗咬,語如黃鹂妙音:“正是。”
“哈哈哈,我以為紀元彬是什麽正人君子,原來也好這一口。”
“畜生。”
“我知道我不是人。唉,我只是一枚被人抛了的棄子,又不是死棋,再說紀元彬總不會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對付我這種賤人對不對?”毛祿為求活命,什麽面子早扯掉扔了。
“你方才不是說只要紀大人救你,你說出幕後之人!”柳如歌。
坐在船艙內的施雪菲聽到這裏暗自搖頭,毛祿這種小人,只要有一點縫就能鑽,只要能活着,什麽狗屁都敢放。
毛祿向着消失的船隊看了看,失落的嘆了一聲,随後拉出一張大爺臉:“我要換件衫!”
柳如歌沒有動,布簾內抛出一件粗布衣。
毛祿也不介意,還真的開始寬衣解帶起來。
柳如歌皺眉頭背過身去。
衣服換了,毛祿看了一眼桌上擺着的魚湯,覺得口中幹渴,随手拿起便喝。
柳如歌剛要張口阻止,但随後又閉上了嘴,只眼中透過一絲恨意。
毛祿把空碗當一聲向桌上了擲,又道:“給老子鋪被去,今天太累了。”
紀元彬并不阻止,只又舀上一碗湯,放在了矮幾之上。
柳如歌心口起伏,一動不動的站着。
得了便宜賣乖的毛祿,把應允的事早就放在一邊,他壓根就不敢說出幕後之人,剛才那團落水的火,就是他主子給他最後的警告。
他顧左右而言他,起身向船簾伸手探去,猥瑣的道:“唉,我就說裏面藏了人,而且藏的是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