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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做人不能不開心

說着毛祿一把扯下了簾布,眼前,一個妙齡少女的背影赫然出現在眼前。

一件桃紅色交領短襖,系一條下擺繡着纏枝隐花的碧色長裙,柳條般的細腰上圍着一片淺綠腰紗,一根銀色綢料随夏風吹拂,燭火之下如亭亭玉立的荷花被移到船上養在水中一般,如畫如仙。

毛祿看得一驚,這身形體态與那日被他出手掐死的少女竟然無他。

他當下一愣,倒退一步。

少女轉過身,沖他翻了一記無比嫌惡的大白眼,他大約也想不到,剛剛水中撈出的屍體,現在又活了。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他,吓得“啊呀”一聲慘叫癱坐在甲板上。

定睛細看,眼前人居然是施雪菲,轉念一想自己是中了紀元彬的計。毛祿剛才的一句戲言成真,他這才明白丘世田為何拍拍屁~股走人。他和他的主子們加一起都不是紀元彬的對手,連給他擦鞋都不配。

他仰天苦笑連連,頹然的搖頭嘆息:“使得一手好奸計呀,李代桃僵,紀元彬真是小看你了。”

“毛祿,鬼叫什麽?我活着,讓你那麽不開心?做人不能不開心,不開心只會折壽,不會多肉。”

施雪菲奚落了一番,從他肥肉橫淌的身體上跨了過去,立在柳如歌的身邊,歪頭輕笑:“我穿了你的衣服,不介意吧。”

“這不是我的,是我可憐的妹子,柳如音的。”說着她雙眼怒視着毛祿,“毛祿,我妹妹是你所殺,你認不認?”

毛祿知道施雪菲沒有死,可她穿了柳如音衣服,黑燈瞎火的竄出來,那種視覺沖擊,着實讓他的脂肪肝又加重了幾分負擔,膽汁在這一時半會兒也分泌過剩般,使得他口中發苦似嚼黃蓮。為了能茍且活着,他鬼叫鬼喊的裝失憶道:“柳如音是你妹子?我不認得。”

“她就是在船上被你活活掐死的,你将她沉屍水底,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柳如歌字字帶血。

“什麽?怎麽可能?”毛祿失聲大叫:“我只是睡了她……沒有殺……沒殺她……沒有抛屍!”

他斷斷續續,聲音越說越小。

柳如歌一愣,語塞遲疑的看向紀元彬。

紀元彬只是自顧自的舀了第二碗魚湯,放在矮幾上,偶爾擡頭看看天空上的星辰。而柳如歌和毛祿的對話,如風吹湖面,過後不留痕般,不曾入他的耳,又好像他都聽了進去。

施雪菲打量着眼前的橫豎一樣寬的毛祿,拿着匕首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哦,那結了,柳姐,他沒有殺人,咱們當然不能向他索命,這個有違大明律,唉,想着真是不公平,本姑娘連男人的手都沒有碰過,卻給個通奸大罪,還要砍我的頭……啧啧啧,當今天下,女人天生就要被欺負……”

她搖頭晃腦的感慨了一番後,掌中匕首手起刀落,電光火石間,寒光一閃。

“我親娘呀!不要不要呀!”毛祿已作鬼哭狼嚎狀,平時憑借他的身手要制服眼前的少女并不是難事,可是不知道是因為在水裏泡過,還是讓那一團烈火燒人的慘況給吓着了,他手指已麻痹,身體半天不能動彈,心口發悶的連舌頭都有些僵直。

再看自己的身下,刀尖插在了兩腿間,只差半分就能讓他“當太監去”!

“說!”施雪菲握着匕首的長柄,用力一拔,“本姑娘要聽真話。”

毛祿想到自己在牢裏對施雪菲沒有少給她苦頭吃,心虛不已。她自出來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看不出哪裏有問題,要不是眼前這假包換的臉,還有她身上被他下令打出的傷痕,他真以為上天派來了個混世魔王,給他本來美好光明的仕途點上了一把火,燒成一片生靈塗炭。

“是,是我家主人看上了她,然後……她不從我就……”毛祿說到這裏,雙手做了一個掐脖的姿式,又向湖中看去,嘆自掘墳墓竟然不自知,過了一會,不知道為何他還如喪考妣的痛哭起來,“我不是人,可我真的是被逼的,我……”

施雪菲:“主人是誰?”

毛祿蹬着後腳跟,向船邊移去:“我不能說。”

說着他上半身用力向後一翻,“撲通一聲”倒栽落船。四濺的水花沖天而起,水撲向了船上的人,紀元彬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憑水灑滿他的全身。而一邊的柳如歌和施雪菲兩人各自閃開,柳如歌熟知水性,躲得極快,身不沾水不多。

施雪菲雞賊得很,直接貼着紀元彬的後背,雖然得近,卻沒有濕多少。

等她從紀元彬的身後伸出頭時,卻見他一手執着船漿,一手端着魚湯,悠閑的看着水面。

船槳正按在了一顆時不是早出水面的人頭上,而且只要那人入了水,船槳便懸停在水面,等到人頭冒出水面呼吸時,木槳會分毫不差直擊水面人的臉上,以此往複,像是南方水鄉裏孩童戲水玩耍。

紀元彬的舉動,均被不遠處一條船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背手而立,面容華貴,眉宇間暗藏殺氣。一身淺黃色錦衣上,精致的龍紋繡花隐隐可見,袖口上的牡丹鮮紅如血,盛放成一朵百花之王。他年紀不過二十幾,但心性卻沉穩如中年男人。

身邊的丘世田幾欲開口說話,瞧見他的神色,便不敢張嘴,只學着他的樣也站在船頭看着那邊夜色下的判決。

終于,那邊的隐隐水聲停止。身為主人的男子緊閉的唇才初次開啓:“他死了。”

“屬下無能,沒有想到毛祿會反水。”

“錯。”

丘世田不解,想了想又道:“施雪菲已死,金絞絲燈籠簪又在我們的手上,主人還擔心什麽?紀元彬剛才裝神弄鬼的,不過雕蟲小技罷了。”

“懲罰!”男子微微擡高了聲音。

“您是小王爺,怕他一個錦衣衛?”

丘世田嘴中的小王爺,朱高煦長子,朱瞻圻。

被他父親派到京城,刺探當朝的永樂皇帝朱棣的情況。

這一次,他一時興起,玩了一個青樓女,沒有想到居然讓人給擺了一道。

眼看着豢養的屬下在水裏掙紮,他雖不在意他的死活,但打狗還得看主人。

而一聲不吭給他臉上甩巴掌的,不是什麽他的親王老子爹,也不是他們一直忌憚的皇爺爺,竟然是個他從不看上眼的總旗,——不過紀元彬是個例外。

他不敢現身,也不能讓紀元彬抓到他的把柄,心口起伏了一下,無奈的想怎麽自己身邊就無這樣的能人呢?

“現在七月,皇爺爺還在北伐的歸途中,我身為他的皇孫,處處得小心些。”朱瞻圻回過身,進了小船內,拿起那只金簪子看了一眼,用力一折,簪子斷成兩截,他呆呆的看着手中之物,才驚覺一切均在紀元彬的算計之中。

簪子是假的。

施雪菲并沒有死。

但剛才跟來的衙役們少說四五十人,人人都能作證施雪菲死在了水裏,且是毛祿所為。

現在毛祿又死了,一切再無從查起。

……

等到水面平靜,施雪菲心事重重地退了幾步,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這位紀大人,剛才萬分兇險,她都準備拿刀沖出,先罵完拿人錢財不與人消災的狗官,再謝過救她出牢,給她八小時自由的紀元彬,随後學習八女投江慷慨就義去的。

他在不動聲色裏,煲了一鍋魚湯的時間裏,逼退了來犯之敵。

本是佩服之情,現在已上升到了敬仰的高度。

不過,他是人還是魔,施雪菲心裏無底。

因為就在她要上前當個小粉絲好好沖他來一句“我永遠支持你”之類的話時,紀元彬已舀了第三碗湯放在了矮幾上,聲音如平常見面閑聊一般的道:“柳姑娘,答應你的事,我已經辦了,請自便吧。”

柳如歌淚目看着紀元彬,“明明還有一個人,你沒有把他給殺了。”

“是。”

“你為什麽讓毛祿死了?我要逼他說出幕後之人,我要知道是五天前,是誰把我妹妹擄走的。”

“不行。”

“你,你們官官相護。我們漕幫的女兒就這麽好欺負的?”

“我說的不行,只限今天晚上。”

“你是說,你要是查到真兇,會讓他給我妹子償命?”

紀元彬沒有回答。

不能辦的,沒有把握辦的,他都不會答應。

能辦的,他會辦得極漂亮。

就如毛祿的死一樣,誰也無話可說,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好,紀大人,只要能殺了那害我妹子的人,我會守信。”她端起魚湯,輕輕吹了一口氣,凄婉一笑,“大人親手熬的,我不能不喝。”

說完就往嘴裏送。

“有毒!”

施雪菲編過的段子,比柳如歌看過的渣男多,剛才見毛祿躲不開自己的一刀,又半身不遂的拱去船邊,就發覺不對。

再加上紀元彬和柳如歌之間的對話,分明是你讓我辦事沒問題,但我要你的命來守住秘密的節奏。

施雪菲這次逃出升天,是個極大的隐秘,可以說紀元彬冒着誅他全族外加所有關聯人物的身家性命,不說上千,不下一百。

要想她的事能成為一個永遠不被人發現的秘密,只有讓知道的人都閉嘴。

活人不可信。

死人才是最守信的。

施雪菲心想,我貪生怕死人之常情,可再想活下去,也不希望紀元彬用犧牲柳如歌的命,來保住她的命。

何況,她想活着,且要活得沒有負擔。

她揮手打掉了河豚魚湯,沖高出自己一頭有多的紀元彬,仰頭就訓:“我的命,自己保,要別人命來保,太貴重了,我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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