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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柳如歌驚詫地看着施雪菲,小小年紀膽子不小。

紀元彬瞳仁緊縮,立刻警覺地盯着她,眼前的人還是那個被人說成弱風扶柳,只會吟詩作對的一介女流嗎?

這明明是條漢子。

還是比起他手下那幫子兄弟,腦子好使上幾成的機靈鬼。

紀元彬當即迫近一步,神情嚴肅的道:“姓名?”

“施雪菲。”施雪菲(遲雪)說完後,有些心虛的垂下了眼,眸光四處飄移,不敢看他的眼睛。

“年齡?”他的眼中精光暗閃,一直背有身後的手,慢慢放在了身側,腰間刀柄上墜着的刀穗随風蕩起,隐隐透着一股殺氣。

見他神色已有些不對,施雪菲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嗝,聲音大到船上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二……呃……16歲。”明明是二十多歲的靈魂,這會子突然說小十來歲施雪菲的舌頭都在打結,但還是硬着頭皮說出來,,心裏想着她裝嫩是不會被道德審判的,再說他再精明也不可能看出問題來的。

“籍貫?”他的繼續追問。

“南京城玄武湖邊弄繡坊巷子裏第二個門。”

“所犯何罪?”

“民女被誣通奸之罪。”

“人證是誰?”

“我後娘。”

“物證?”

施雪菲與紀元彬一問一答間,反而變得順溜許多,主要是說過一個謊言,就要把謊言當成真的來說。

再怎麽被問得煩燥氣短,也不能在這個當口讓紀元彬給抓到把柄。

只是當紀元彬問到物證時,她腦子浮出一片白光。

細節決定成敗,她怎麽就忘記要這茬了。

老天,給我來個沙塵暴,把眼前這個錦衣衛裏的狠刮跑吧。她恨恨的剜他幾眼,暗自詛咒着。

然而,明朝的京城,夜空繁星滿天,一片寧靜祥和。上天沒有聽到她的禱告吹個飓風,更沒有下個天雷滾滾什麽的。

她悲憤無比的道:“紀元彬,我知道你能耐,可我不想死人,特別是別人為了我去送死。你那些全是封建腐朽糟粕的男權思維在作祟,我是沒辦法讓柳姐姐不死對吧?那我……我自己去死總可以吧……”

“你知道今日之事有多兇險?你以為這湯是只給柳如歌備下的嗎?”紀元彬不悅的道。

施雪菲回憶剛才矮幾上的碗,除去柳如歌端的那一碗,還有兩碗。

她不屑的道:“自然是為我備下的,紀大人的狠辣我剛才親眼見了。”

紀元彬眼中一團熊熊烈焰閃過,但随即被長年在大內裏受的嚴酷訓練所具有非凡的控制力給壓了下去,他一副本大人是個經得起千錘百煉的錦衣衛,不會也不能對一介女流之輩做別有用心之事,更加羞于胡子瞪眼那麽沒有風度的喝罵。

因而,他只淡淡的應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施雪菲嘴上說毒湯是紀元彬留給自己的,可真的親耳聽到他承認的那一刻,頓覺心中堵了一塊硬物,噎得她雙眼脖子發硬,喉嚨裏再也發不出像樣的聲音,眼底逼出兩汪淚花,她愣了半天強忍悲傷的道:“民女知道,紀大人用柳如歌妹妹的屍體,換我的安全,的确費盡心機。如果事情敗露,不僅柳姐姐難逃一死,我也會罪加一等,說不定被拿回去。大明朝一代,律法嚴明,刑罰讓人聞風喪膽,在酷刑之下,民女極有可能,會将你還有你的兄弟們一一招供出來。你能救我,民女本應感恩戴德,湧泉相報……我只求你不要再為我殺人。”

“你?!”紀元彬用一種“你不識好歹”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再也沒有說什麽。

“撲通”一聲,水面上聲音連綿不絕。有東西掉下了船。

不過,不是她下水。

而是那只香氣四溢的湯鍋,還有矮幾連同幾只鬥彩瓷碗,通通被眼前氣急敗的施雪菲以掃蕩之勢,一個不留的決心踢下了水。

紀元彬的臉冷如華山之巅冰峰寒玉,濃長的眉毛緩緩皺起,漆黑的眼珠透着的萬年不見的微愠之色。他自進入大內成了錦衣衛,所見的不是宮內的娘娘公主,就是官家的小姐夫人,不僅舉止文雅有禮,也是溫柔端莊的。

就算有些嬌生貫養的,但在他的面前,還不會太過分,第一次見這麽撒野的女子他既震驚又無奈。

施雪菲完全忽視他那種“何方妖孽”的眼神,繼續她未完成的偉大狀舉。處置了船頭鍋碗瓢盆的施雪菲,還不解氣,抱着紀元彬不讓步,她就跳湖去的勇猛之心,真的淩空一躍,向着湖面投了下去。

本以為劇本裏的情節會在此刻上演,男主舍不得女主死。她跳,他也服軟跟着跳下救人,或者猶豫一小會,被某個好心人提醒一下,良心發現,遲上幾秒再跳。

可是自打施雪菲跳下去後,紀元彬就沒有動過步子,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她在水中沉浮間,只聽到一句:“她願意如此也好,施家不僅有好男兒,也算是出了個烈女。”

随後,那條讓施雪菲睡得極舒服的船就這麽劃走了。

泡在湖裏的施雪菲這才猛然醒悟,江山代有才人出,女人能被男人寫個傳記流傳下來的,十有八九是貞潔烈婦。

這個一招鮮吃遍天的想法,遇到了一個不懂套路的人,全部亂了套。眼看船越劃越遠,她心底痛恨無比的吶喊道,媽媽呀,來個雷把船上那個道貌岸然的紀元彬給劈成外焦裏嫩吧!

想法很犀利,但現實更瘋狂。

泡在水裏的施雪菲看到幾只黑色之物隐隐浮動,而方向直指自己所在的位置。

漆黑的水面上,無端多出這麽多水中生物,那不是鬼,也是水鬼。一想到的是水鬼來摸她的腳,連啃帶拖的要拿她當點心,求生欲再度被激起,無窮的力量一把将她的鬥志成功激活。

“沒有鬼,是人心裏有鬼,啊水真心涼啊。”施雪菲暗暗給自己打氣,擯棄鬼神之說,往好的方面去想,不管怎麽樣總算脫離了紀元彬,至少不用擔心柳如歌再讓紀元彬給逼得喝毒湯了。

她樂天派的一笑,本姑娘南京水邊長大的,水就是我的第二張床。

只要我還能喘氣,這點水就是給我洗個澡而已。

精神勝利法只有片刻的作用,馬上她行動起來,雙手那麽一劃,兩腳踩着水花,三下兩下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在水鬼把她拖進湖底當美食之前,她快人一步的潛行到了湖邊。

上了岸,她再看湖面上,似乎只有片片荷葉在擺動,鬼并沒有跟上來。回頭望向遠方,想着不要臉的紀元彬還在那條劃走的船上,正要好好隔空數落幾句。突然,不遠處冒起熊熊火光,剛剛還為自己舍已救人興奮了一把,此時化成一片惱羞成怒。

她想罵,張不開嘴,想哭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眼淚,絕望的念頭瘋狂的吞噬着她的心。

脖子僵硬的梗着,剛想擡腳再入水時,才發現救生欲極強的她,自己之前用力過頭,在水裏把傷口上的藥也泡沒了,此時全身鑽心的痛,根本無法将手擡起。

腿上的肌肉硬如鐵,她痛得冷汗直冒,無法動彈。

冰冷的身上忽然披了一件衣物,回頭一張英俊的臉出現在眼前。

“柳如歌呢?怎麽只有你一個?”施雪菲想着他之前的種種表現,再加上幾次聽到他們口中說的幕後之人,還有毛祿寧死也不敢供出的主人,心裏不由得狠狠一緊,“難道你真的……”

紀元彬眼神灰暗的看着那團火,沒有出聲。

與之前那雙眼專注盯着爐火上的魚湯,時不時用湯勺在陶罐裏攪動一下,無心關注那些逼進過來的追兵的悠閑不同,紀元彬久久看着那場火,眼底也同時燃起壓抑和痛苦,身體從到到尾保持着一個挺立的姿式。

“施姑娘,任性,會死人的。”他淡淡的開口。

“你這個魔鬼。”施雪菲張嘴咬在了紀元彬的肩頭上,受傷的小獸般,就算沒有勝過對方的能力,也不能放棄最後的抗掙。

紀元彬直着身子任她撕咬,雙手握拳緊緊的把全身繃成了一道弦,誰碰,誰就會立即被彈開。

而此時,那片湖面上飄來幾片碩大的荷葉,“嘩嘩啦啦”幾聲水響過後,長在水中的葉面慢慢上升,瞬間葉面騰空而起,水中立時竄出三條黑影。

施雪菲只覺得後背發涼,整個還挂在紀元彬的身上,嘴沒松眼珠兒向左右瞄去。

鬼,水裏的鬼,不是一只,是三只。她全身一僵,徑直從他身上掉下來,全身縮成一團,雙手抱頭狀的不敢看圍上來三只黑色水怪。

“走吧。”第一只水鬼開口道。

“辛苦了。”紀元彬向那三人道。

“沒事。”第二只水鬼,“啊啾、啊啾”的連打了幾個噴嚏。

“車在那邊。”第三只水鬼牽來了隐在湖邊樹林後的馬車。

施雪菲捂臉的指,開出一條細縫,水鬼們利索的跳上了馬車的車頭,高頭大馬很不客氣的噴出一口氣,正對她的頭頂。

“你們是人是鬼?”她帶着哭腕道。

一個身形瘦小的水鬼甩了甩滴滴答答頭,手在臉上一揭,露出一張白淨的臉:“施姑娘,是我們,快離開這。”

“楊大哥?”施雪菲脫口道,“你們怎麽在這?”

楊榮二話不說,打開馬車後門,沖她一招手:“上來再與姑娘細說。”

紀元彬昂首看向天邊,語帶揶揄道:“她不想走,就留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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