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楊榮驚愕地看着她:“施姑娘,你去過嗎?你不是南京人嗎?”
公元1424年,在永樂二十二年的施雪菲,當然沒有去過榆木川,因為劇本裏她只是一個被淩虐的可憐少女。而在公元2018年領着微薄薪水做編劇菜鳥的遲雪,那可是熟讀了大明朝的正史、野史、佚文,就連一些現存于韓國朝鮮史書上的明史內容,她都有了解過的。
所以七月十八是個大日子,足以改變整個皇權更疊的重要歷史節點,她記得很牢。
這樣說吧,除卻她爹媽的生日,她也許能忘記自己的出生的日子,只怕只有這個日子她記得極為深刻。
施雪菲沒有向他明說自己的過往經歷,她活在當下,只能盡自己所能,讓劇中的她不要永遠悲催的讓人折磨不敢反抗,抱腐朽的陳規任人宰割。要是在牢裏死扛着,就算等到沉冤昭雪的那日到來,只怕她也不再是她,只是一個被歷史輕輕抹去的塵埃。
想到這裏,施雪菲将手中的餅塞入楊榮的嘴中,不管不顧的把水壺送到他的嘴邊,很熱情的道:“快吃點,冷了就不好吃了。來,喝口水,別噎着。”
楊榮手中捏着缰繩,就着她送上的餅,咬了一口,正歡快的咀嚼着,突見一直騎在馬背上的紀元彬,回轉身看向他和施雪菲,吓得本想細嚼慢咽的他,狼吞虎咽般一口将幹巴得掉碴的餅,硬噎進了食道裏。
施雪菲尋着他的目光向某個方向看去,淩空也向紀元彬給了一記光明正大的大白眼,但明明隔了上十米遠,卻能隐隐感到自己一舉一動,讓紀元彬全都看在了眼裏。
對于紀元彬能相信自己所言,且沒有堅持把自己送進太子府,施雪菲還是心存感激的,雖一直為柳如歌的事她對這個自命不凡的錦衣衛總旗頗有不滿,可是跟着大樹好乘涼,跟對領導好辦事,站對了立場能翻案的想法已在她的腦中漸有了雛形。
她的案子就是算放在現代,那也會被各種不可控的原因搞得精疲力盡,最後贏了官司輸了人生。說不定從此那些不明真相,永遠自視有發言自由的水軍,站在道德至高點時不時挂出她來修理一番。
罷了,跟着他,至少能最大限度接近權力的核心,她的目标不只是要洗冤,更要活好。
然而剛把內心建設好的施雪菲,還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脾氣收斂一點,配合好明朝的風土人情什麽的,只看到天邊一道白光閃過,烏黑的雲翻滾着湧過來。
幾聲悶雷響起後,似是配合夏季的特有的強對流天氣,天空之中,突然下起了冰雹。
局部地區有冰雹,就意味着有時一個地方會特別多,而幾十米相隔的地方可能沒有多少,或是冰雹的個頭也不大。
前方馬兒發出陣陣嘶鳴,施雪菲見狀,縮進了車內,望着馬車的頂部,心裏祈禱着:“別把車頂給砸穿了。”
而上天成功的聽到了施雪菲的心聲,響聲大作,如亂石滾落。
随着幾聲如同石頭撞擊木料的“砰砰”聲後,車頂上哔哩吧啦的掉下幾個雞蛋大的冰球,馬兒在奔跑之中,也被打得直甩頭。
就在這時,馬兒失控,揚起前足直立起來,向着空中一陣嘶叫,狂風只中受驚亂竄。
楊士奇被颠下了馬車,楊榮還死死的把着缰繩,大聲道:“施姑娘坐穩了。”
可惜他的叮囑沒能讓身輕如燕的施雪菲穩住,就在馬車轱辘向前滾時,碰到了路邊成堆的冰雹,車子向左側一傾,她生生的給搖出了窗外,半截身子挂在外面,半截還在車廂內,一只腳勾着車上的棱格,一只手扒着木框,驚慌的大叫:“天要亡我!”
“……”
“施雪菲,你下來。”
施雪菲此時緊閉雙眼,只恨不能時間倒流,把自己這個蠢得有些離譜的決定改掉,答應紀元彬進太子府是多好的事,為什麽要為了一個罪名和一份牽挂,就把自己往火坑裏扔,這回扔進了泥坑裏,搞不好臉先着地。
想得有多慘,現實就比想象還要慘上萬分。
沒有落地,也沒有摔進坑裏,她挂在了紀元彬的身上,不對,是挂在了紀元彬的馬背上。
騎行千裏的紅色汗血馬,此時奔得正歡實,而施雪菲腰腹正壓在馬背上,随着馬的躍進一上一下的颠着,天眩地轉般的混亂,還有胃裏泛酸的痛苦同時向施雪菲襲來。
施雪菲一旦發現自己死不了,就馬上更換了內心的想法。
“紀大人,我想通了,我還是去太子府吧。你不用帶着我,給我些錢銀,我自己去。”
“遲了。”
紀元彬坐在馬上,将一根綢料扯出來,三下兩下,把施雪菲橫綁在了馬背上,雙腿一夾馬肚,沖着身後的幾個兄弟道:“不可停,走!”
恍惚間,施雪菲發現,楊士奇和楊榮兩人不顧身上的傷,居然把那兩匹拉車的馬給解下來,一人一匹,追了上來。
“放我下來,給我一匹馬,我也能騎!”
施雪菲哪會騎馬,不過是騙紀元彬讓她下馬,少受一些罪罷了。
紀元彬坐在馬上,揚起馬鞭,抽在了馬屁股上,馬兒跑得更快,也更颠了。
而對于施雪菲的要求,他充耳不聞,只一味向前奔去。
媽呀,我就這樣子一路受罪嗎?這不比殺了我還難受?!
“紀大人,你是還記得我咬你的仇嗎,你要這麽小氣嗎?放了我,放了我。”
“紀元彬,你給我記着,到了地頭上,我再也不會理你!”
“天殺的,我怎麽就這麽自不量力,歷史的長河呀,為什麽受傷的永遠是女人!”
她一路悲號,最後化成了嗚咽之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沒有再叫,而是認命的吐着苦膽水,為自己之前的自作聰明,後悔了成千上百次。
終于,冷血無情的紀元彬拉住了缰繩,馬停了下來。
此時的施雪菲如面袋一般,沒有絲毫反應的挂在他的身前,嘴角流着涎水,面無華色。
他眉頭皺了皺,向天空看了一眼,确認已過了冰雹區後,才将系在施雪菲腰上的綢緞松開,将她扶了起來。
眼見施雪菲面無血色的呆呆看着前方,紀元彬也沒有多言,從懷中摸了一顆黑色的藥丸,往施雪菲的嘴中塞進去。
那東西清涼無比,一股濃濃的薄荷味。
施雪菲回頭看了一眼紀元彬,本想開口罵上幾句。
但見他英俊的臉上多出幾塊紅腫,眼角都裂開口子,有血漬挂在上面。看着像是被什麽打了,而且打得沒輕沒重的,完全沒有避開他最好看的鼻子,上面已破掉了一塊皮。
後面跟上的楊榮、楊士奇、曹丁三人,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因為輕裝上路,能不帶的就盡量不帶。除了防身之物,幹糧外,沒有防冰雹的盔帽。
還滿肚怨氣的施雪菲見此情景,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心情大好的道:“走吧,我好了,讓我坐在馬背上,別在綁着我了。”
紀元彬也是稱奇,剛剛罵了一路的施雪菲,怎麽就一下子轉性了,好說話得很。
四個男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後,都覺得奇怪。
“走呀,不是趕路嗎?”
之前對她有些嫌棄的曹丁搖了搖頭,“女人心海底針。”
紀元彬回首擡眼一掃,曹丁噤了聲,楊士奇指了指一方向:“如果都騎馬,那就走這條路,以前随爺爺一起送軍糧走回程時,走過這條路,大的馬隊不好走,但這裏單匹的馬,沒有問題。”
七日疾行。
一行人已看到了大片的營地。
而咬牙堅持跟着紀元彬的施雪菲,在看到一個連一個的營帳時,只蠕動了一下嘴唇,說了一句:“快去見皇上。”
便暈死在了紀元彬的懷中。
幾個時辰後,施雪菲聽到一片淩亂無比的腳步聲從帳外走過。
一個男子聲音尖細慢條斯理道:“紀大人,我知道你們一路舟車勞頓,很是疲累,你們應該多休息一會,等到皇上醒來,我自會叫你們的。”
“馬公公,我們一定要面見皇上,如果不行,讓下官單獨見一面吧。”
馬公公作難的搖頭:“紀大人,不是我不肯,只是金大人發了話,我也不好辦,不行真的不行。”
馬公公說完,皇帝的帳前便圍上了十幾名東廠的太監,一個個全都帶刀而立,而他們得到的命令,近帳者格殺勿論。
紀元彬見狀,向一衆兄弟使了眼色,抱拳施禮道:“下官不敢驚擾皇上,只請大人方便時通傳一聲便是,謝了。”
馬公公把在帳簾外,高聲道:“你是太子府的人,如今太子監國,你們錦衣衛可以說勢如中天,我再大膽也不能阻太子的人見皇上不是嗎?”
正在争執時,另一行人匆匆趕來。
紀元彬擡眼看去,正是文淵閣大學士金又紫。
“金大人!”紀元彬抱拳行禮道,“卑職從京師而來,有要事面見皇上。”
金大人神色凝重的向帳口望了兩眼,才道:“今日不行。”
說完,匆匆向大帳內走去,後面跟着幾名随軍太醫,背着藥箱低頭躬背的神情略帶焦慮。
紀元彬眼見事已至此,也不好說什麽,轉身回了軍帳之內。
“施雪菲,你在做什麽?你不要以為你有父親餘蔭在,就亂來。你根本不了解皇上,只是聽了鄉間道坊的傳聞,不過蒙對了一件事,就以為自己是個神婆、薩滿,能通曉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