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她操起腰間的匕首,跟在紀元彬的後面大搖大擺的晃了出去:“看我的!”
但很快,施雪菲發現自己判斷錯誤,眼前冒出的不是幾個無權無勢的兵丁工匠,而是一群有着官階的文臣武将。
不只是他們,他們身邊有随行的,也足足有上百號人。
一個個神情嚴肅,看來不是出來數星星的。
紀元彬擰眉,“糟啦。”
只見一名頭戴官帽,身披繡錦雞的緋色官袍,領着一衆青色綠色官服的文官,站成三行四列,立在皇上的軍帳之前。武将之中,一名胸前錦袍上繪着獅子的将軍一馬當先,領着将領圍于帳前,個個手中持刀弄劍,似乎是要跟眼前那十幾號手無寸鐵的文官們來個你死我活。
施雪菲心裏咯噔一聲,完了完了,這是哪個死太監嘴上沒有把門的,将傍晚之事傳出去了。
這些人,個個都人精似的,這是來表忠誠,還是來搞事情的?
之前好不容易将李公公一行人打發走,讓馬公公成為了金大人的幫手,紀元彬領着兄弟們一起在封鎖消息,哪裏想到,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這些文官就耐不住了。
“紀大人,你覺得還瞞得住嗎?”
“不可動搖軍心。”
紀元彬已走了出去,施雪菲此時感覺腳有些發軟,但行動上還是支持她跟在紀元彬的身邊。若想成功為自己翻案,指望上了黃泉路上的朱棣老祖宗爺爺是不可能了,要說還得依靠新皇。
來日,他若登基,以今日之功,何愁不把那些個欺負她的人,一個個給弄進牢裏去。
想罷,她受迫的心緩過勁來,跟在紀元彬的身後,也有了底氣,有樣學樣的裝成小跟班,站在了帳前。
金大人匆匆從帳內出來,他一看外面黑壓壓站了一大片,臉都氣得發白。
只掃了一眼站在遠處的李公公,又四處打量過那些文官和武将們,才穩了穩神,對大家道:“不必站在這了,各位大人,将軍請回吧。”
“金大人,我們要見皇上,京城內有急報!”
“你等都是肱骨之臣,折子你們看過後,老臣代為轉呈就是了。”
說着,将那名官員手中的奏折拿到了手中。
文臣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麽,但一個個均不走,像是寧願等到天亮也要等着皇上回上他們一句,哪怕是一個字也成。
武将見狀,各自面向帳簾,其中一人向金大人道:“我等有要事跟皇上商量。”
金大人搖頭:“一切等回京再說。”
“既然回京,為何不開拔,我等在此已經數天了。”
說完,那武官湊近到金大人面前,低聲道:“出來幾月有餘,只遇到幾個游民,并無大舉進犯的鞑子騎兵,元兵更是沒有看到。末将覺得此事極為蹊跷,想跟皇上商量是否要留下一些兵馬斷後,分批回京?”
“呃……”
“他們能見得皇上,臣也要見皇上。”
“這個……”
幾方人都湧到金大人的面前,争着要進去。
金大人向施雪菲望了望,她摸了摸鼻子,借着他們你來我往互相争執時,悄悄溜到後面,拿匕首劃開帳布,鑽了進去。
外面又吵了一會,只聽到馬公公一聲“皇上您醒了”,争吵之聲才戛然而止。
大家都轉過身,互相看了一眼,紀元彬反應最快,雙膝跪地,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此非朝堂,本不用行如此大禮,但此時,紀元彬知道,單單一個馬公公的傳話,只怕很難服衆。
果然,聽到紀元彬煞有其事的跪倒在地,金大人也理衣整冠,顧不得什麽真假對錯,跪在帳前:“老臣罪該萬死,驚擾了皇上。”
金大人是皇上面前最能說得上話的人,君臣關系極好,在明朝一代傳為佳話。
群臣這會傻眼了,不管之前有何種猜疑,但此刻都依樣畫葫蘆,全部跪倒在帳前。
在帳內的施雪菲正忙着給楊士奇換上龍袍,這邊剛剛套上,她指揮曹丁上前給他系好腰帶。
實在是她還不是很懂龍袍穿戴的步驟,這不是長期在宮內貼身伺候的人,誰又能把龍袍在幾秒內穿妥當了?
“施姑娘這行嗎?吸氣,吸氣,都快系不上了……”曹丁一邊勒了勒明黃五彩祥雲帶,一邊沖楊士奇露出擔憂之色,“兄弟……你保重……”
楊士奇悲催的揚着臉,作無可奈何狀,五大三粗的壯漢,似是要讓他孤身入狼群一般,終于他猶豫不定的對施雪菲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施雪菲馬上回他一個無比自信的笑:“沒了。”
轉臉她火急火燎的跟楊榮耳語,面授機宜。
楊榮兩眼一摸黑,哆嗦半會,“這這這……”,憋不出一個屁來。
施雪菲又擠眉弄眼的向楊榮惡狠狠的道:“外面的紀元彬命懸一線,他再能打,也不可能扛過五千人馬的軍隊,別他媽跟我磨叽了,趕緊說詞!”
楊榮站在楊士奇的身後,看着身披龍袍的兄弟,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雖自小擅仿各地口音,聲音能學孩童呀呀學語之聲,亦可以扮個古稀老人缺牙露風談古論今,可是今日要扮的不是什麽普通百姓,而是當今皇上。着實讓人不敢開口。
外面的群臣交頭接耳,互相使眼色,人人都在觀望品階最高的文臣武将的舉動,只要有人肯領個頭,後面的官員定會附合他們,那模樣,就算砍頭也要硬闖軍帳的架式。
大明朝,永樂皇帝,一代骁勇善戰文武雙全的帝王,在他六十四歲出征北伐的幾個月後,客死他鄉。
炎炎夏夜,各營帳內已睡着的兵勇,聽到風聲,也紛紛加入到一睹皇上真容的行列之中來,“謠言”如同瘟疫一般快速傳播到大營的角落裏。
絲毫不誇張的說,就連草中的一只老鼠,此時只怕也知道有個重要的人物出大事了,從草洞鑽出觀望着眼前惶恐不安的愚蠢人類。
之前只是人頭攢動,當下已有數千火把點燃,整個營地已如白晝,呼呼吹起的熱浪拂過衆人的臉,疑問充斥在每個人的心間,随風湧向了躁動不安的帳前。
金大人身子僵硬挺在門口,紀元彬則橫刀于胸前,目光所到之處不見施雪菲,心中暗叫不好,她不是被人給拿了吧。她可是知道實情的,要是逼問之下,她若招了……
後面的事紀元彬簡直不敢再往下想。
就在此時,一個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貓腰繞到帳後,鑽入了軍帳之內。
施雪菲正跟楊榮兩人急赤白臉的争着什麽,男子迎面撞在了曹丁的身上,剛想起身,後脖上多出一只腳,直接踩得他臉朝地站不起來。
餘光看到一雙繡金龍明黃靴,靴上雙龍戲珠,活靈活現,那正是當朝張皇後親手為永樂皇帝所繡的鞋面子,叫司織坊絞下來做到靴上的。
男子驚得張大了雙眼,想再多看兩眼,便聽到一聲女裏女氣的聲音高叫道:“皇上您起了。”
待楊士奇被施雪菲強按在龍椅上,那個似大內太監獨有的聲音又再度響起:“皇上更深露重,您還沒用飯,奴才叫人熱一下。”
就在此時,地上的男子突然竄起,向着龍椅所在的位置撲去,曹丁一個沒站穩,打了趔趄,退了幾步沒有來急捉住那人。
施雪菲眼尖認出男子正是今日為難過她的李公公,早就疑心他有問題,此時闖禁地,不是行刺也是圖謀不軌。
正想着要穿幫了,手向腰間匕首摸雲,刀不由的脫鞘而出,上前幾步就能了結那男衣人,突聽到一聲蒼老雄混的聲音響起:“帳外何事喧嘩?”
一直如菜市場般聒噪的聲音,就此聲一出後,突然變得很安靜。
施雪菲擡頭,看到“皇上”背手而立,在帳內一角的背光處。雖明知是假的,可是龍袍加身,平添三分威儀,連她都不由得心生敬畏之意,不敢直視對方。
那黑衣男子,還未到他身前,便以狗啃泥,王八趴地的姿式,作誠服狀,全身抖個停的喃喃碎語道:“皇皇皇……皇上,奴才……”
兩聲之後,曹丁已将那人拎起,一見是吓破膽的李公公,手中刀已亮出正要砍下去。
施雪菲腦中靈光一閃,忙起身,架住曹丁的刀,伸手揪着李公公後背心,往帳外狠狠的推了一把。
一直想沖進來的群臣,見帳內滾出一團黑色,驚訝不已退開了幾步,那團黑影狼狽不堪的展成一個人形。
定睛一看,兩眼被打成熊貓色的李公公,嘴角挂着血跡,一口濃血噴了出來,半天起不了身,想是被裏面的人狠狠暴揍了一頓。
所有人都驚呼不已,又退開了幾步。
一名武将上前道:“李公公,你怎麽回事?”
李公公有苦難言,只撲倒在地,極不情願的道:“奴才,謝皇上不殺之恩。”
此時,帳內傳一聲:“明日回京不得有誤。各位愛卿都回去歇息吧。”
帳外的金大人聽到這句,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明明就是……胡鬧呀!
但官聲上歷練三十年餘年,也不是吃素的,此時若軍中嘩變,不僅太子将來登基會生出各種事端,而且讓天下黎民跟着受苦,他萬般無奈的搖頭唉嘆了一聲“罷了”,正好衣冠,轉身之時,眼中淚光點點,跪于帳前,“老臣領旨。”
紀元彬自不見了施雪菲人影,心中已在猜度她跑哪去野了,萬萬沒有想到,帳內出了如此大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