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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這種事,他紀元彬無論如何是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他的兄弟個個忠誠無比,卻無人能有此種膽魄。

這是欺君大罪!

他回身向一衆官員掃了掃,左手邊跪倒一地。右邊腰間佩刀,手身後前呼後擁幾千兵勇,全是戰功在身的将軍。雖然他們并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但如果軍中生亂,定是先亂于握有兵權之人。

皇上已死,群龍無首,誰有軍權誰就有可能……當年的皇上還是親王時,也是如此,才得皇權的。

他不敢往下再想,當下将心一橫,也叩拜于地,中氣十足的道:“臣遵旨!”

“皇上,老臣想見您!”

“皇上,末将已幾日……”

“……”

幾個死倔的臣子哀求道,有人一開腔,又有人不肯走了。剛剛安靜下來的帳外似有風雲再起之勢。

帳內的人全都齊刷刷的看向施雪菲,剛剛壓着嗓子學皇上說話的楊榮,此時全身濕透,似乎是跟十幾人打了一夜一般,面如白紙、唇色發烏,緊張而疲憊的半張嘴,要死不死狀。

施雪菲急眼了,環顧帳內一圈,目光掃到了桌案之上,上面除了地圖和圖志之類的書籍,筆墨紙硯、軍印、令旗之類的再無別物。

三個錦衣衛都瞪大雙眼,張嘴不出聲的做出同一個口形,“怎麽辦”?

“罷了,撒潑!””眼見外面吵得越來越大聲,施雪菲強壓下心底對群臣迂腐忠君習氣的無奈,快步到案前,胡亂抓起地圖、書籍什麽的,向着帳外一通亂扔。

“嗖嗖……”帳內忽然飛出不明物,似是跟帳外的人有仇一般,誰叫的最兇就沖誰飛去,又狠又準。

“唉呀!”

“這是為何?”

“皇上?!”

“皇上息怒!”

“……”

紀元彬從縫中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在帳內走來走去,人不見出來,呼呼風聲卻連綿不絕,時時刻刻迎面撲過來。

他側身一躲,一只剛剛蘸了墨汁的狼豪湖筆扔了出來,正中某位大臣的鼻梁。

随後,帳內又飛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紀元彬伸手一接,硯臺連同墨條全數抛了出來。

被打到的大臣無言以對,自認倒黴的慌忙捂臉道歉,沒有被打到的,則不再多言,紛紛起身告退。

連一直自持有軍功在身的武将們,一個個都面面相觑,有人小聲道:“此次北伐,所到之處,沒有見着敵人,皇上自是心中憋悶,無處撒氣。”

“以末将看,主要是軍情上報不實,才讓皇上如此糟心。”

一個嘴快的幹脆的道:“不就是撲了空,幾千兵馬讓人溜了。”

金大人聽到,“嗯哼”鼻內重重噴出一個不滿,武将們随即低下頭向大人抱了抱拳,各自在一片尴尬中轉身回營。

“誰的主意!”一聲帶着無比倫比的憤怒與責難,但卻透着無可奈何的唉息,壓着嗓子,沖着四個站成一排的錦衣衛教訓道。

施雪菲一臉無所謂的雙眼望天,作無辜狀,她知道金大人這種大學士,定會先把他們訓成孫子後,再來談正事,本着由他說去的精神,她很随意的站成了一個外八字,雙手背在身後,洗耳恭聽中。

“……”

然而罵聲沒有,只有出奇的詭異安靜。

忽覺除了跟自己站成一排的三人在看自己,連跟在大人身邊的紀元彬也在沖自己瞪眼。

金大人動怒的道:“不說是嗎?紀元彬,你的手下,交給你處置!”

沉默的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随後,步伐一致走到紀元彬的身前,躬身抱拳道:“紀大人,任憑處置。”

紀元彬明知是誰的鬼,可也知道,軍中不可胡作非為,只道:“一人二十軍棍,回京後就去領罰吧。”

三人整齊劃一的上前一步,齊聲道:“紀大人英明。”

站在他們三人身後的施雪菲眨巴了眼,沖紀元彬笑笑。

金大人餘怒未消:“還有一個呢?”

“小的是太子府的人,當然回京去太子府領罰就是了。”施雪菲心裏美滋滋的想着,紀元彬不僅手下□□得很夠義氣,連他本人,也很對她的味口,并不糊塗,做事不顯山不露水,很精明。

果然她的話把金大人噎得說不出一個字。

皇上已死,将來新皇登基,就是太子即位,眼前的這個方也人,雖說沒有官階只是個家奴,可是終歸是代表太子來軍前伴駕的。搞太僵了,只怕将來……

想到這裏,他面色一沉,走到施雪菲的跟前,俯下身子,把她又仔細的打量了一遍,施雪菲哪裏被男人這麽看過,當下垂下頭,躬身謙卑的道:“小的出來時,太子曾有交待,事畢即要回京複命,不可耽擱,小的這就離開。”

想溜?晚了。

金大人搖頭,沖着角落裏一個烏黑的木桶指了指,“你即日起,負責帳內灑掃之事,明日開拔,皇上的車駕上少不得需有人伺候,你就跟在馬公公身邊打雜吧。”

施雪菲委曲的擡眼瞟向紀元彬,他卻靠過來,不嫌事大的道:“金大人,我等自會誓死保衛皇上,依卑職看,一日三餐也由她負責吧,畢竟茲事體大,小心些總是好的。”

金大人只得點頭。

施雪菲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手中拎起的桶子,居然是傳說中的恭桶。

那個酸爽,将她之前成功指揮三個錦衣衛,假扮皇上,妙退群臣的成就感一掃而光。

她捏着鼻子,苦着小臉,深吸一口氣,提桶沖出了帳內。

剛走到一塊沒人地,她将桶一放,逆風而立大口喘息着,怨天尤人的道:“剛才兇險無比,不是我機靈,還不知道出什麽事呢,有這個閑功夫罰我,不如去查查是何人散布‘謠言’讓文臣武将清巢出動,這裏面明明就有問題。”

安排完帳內之事的紀元彬,此時遙遙看着叉腰罵街的施雪菲,直到她罵得沒聲了,坐在草皮之上休息時,才緩緩走過去。

施雪菲耳朵很靈,聽到有聲音,挽了個袖拿出能幹掉三個人的兇樣兒,沖着聲音的方向揮了揮道:“喛,你不并勸我,我現在就想罵人。”

忽覺那人輕輕一縱,坐在了她的身邊,什麽也沒有說,默默看着她的側臉。

施雪菲餘光掃到,心虛的瞟了四周一圈,金大人不在就好,反正紀元彬沒有什麽好怕的。

“怎麽不罵了?”

“不想罵了。”

“也好。”

“嗯。”

兩人只簡單兩句後,就各自沉默,過了一會,紀元彬随手在草皮上扯下一朵金色的花,放在手中把玩。

施雪菲瞧見了,也向周邊看了看,果然自己剛才走得急,居然沒有發現,倒恭桶的地方居然花草是如此的肥美。

大紅色的山丹花,白色的芍藥,淺紫色的馬蘭花,在野外盛放,夜空之下,株株沁出陣陣清香。

紀元彬低頭輕輕嗅了嗅手中花芯,眼底少有露出疲憊之色:“此花只生長在這裏,我幾年不來,多了一些,已成片了。”

施雪菲驚訝的湊過來,吸了吸鼻子,只覺鼻中不似剛才倒恭桶時那般惡臭了,眉目舒展道:“沒有想到最臭不可聞的地方,居然能長出這麽好聞的花來。”

紀元彬站起身,手指了指前方:“這花叫金蓮花,色如純金,形若佛蓮,蕊似麥芒,一年之中只在夏季三伏天開放,只開九日,這是最後一次開放了。”

他頓了頓,看着她,“此花可入藥,可清熱解毒,滋陰降火,治肝火過旺。”

施雪菲眨了眨眼,聽出他意有所指,難掩怨色,“紀大人,你這是說本姑娘有病需吃藥呀!”

“嗯,時才聽施姑娘罵得口幹舌燥,現在一見更是唇色發紅,不妨用用這藥。”

“那還得說謝謝,對嗎?”

“不謝。”

“這個要吃新鮮的,漠北風大,皮膚容易幹燥,吃了對皮膚好。”他說:“前朝遼國的蕭太後,每日取之作茶飲,聽說她年過五十的時候,皮膚依舊白淨如雪。”

施雪菲眼珠一亮,天下哪有不愛美的女子。

紀元彬指了一指大片的金蓮花,“記得不要多吃,每日十朵即可。”

本來到這地方,她極為惡心,聽到紀元彬這樣說,施雪菲動了心思:“真的嗎?這裏可是你們大老爺們,天天來那……什麽的地方。”

想想全是味,施雪菲胃裏便不舒服起來。

紀元彬搖頭輕笑,随手薅了一把:“你說的那些地方長出的是牧草極為肥美,此花卻是沐晨光而生,有那些,反而不長的。”

施雪菲“嗯”了聲,還是有些猶豫,“紀大人,您近日也是周車勞頓的,看你雙目泛赤,舌苔發紅,小的覺得,您需要吃些藥去去火才對。”

說着,從他手中花束裏摘下一朵,笑眯眯地送到他嘴邊:“大人,對此花如此熟悉,定是吃過的,來來來,日啖嬌花三四朵,不生病來沒邪火。”

紀元彬瞟了瞟她手中的花,舌尖輕卷,嘴巴嚼巴嚼,呑了下去。

施雪菲幹笑啧啧兩聲,“大人,味道如何,跟之前相比,是不是味甜多汁,份外解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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