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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嗯,剛才本官想着是不是要派個小雜役給你打下手,但現在看來,你不僅可以做好掃灑,還能想着要孝敬本官……”他歪頭望星,還她一個皮笑肉不笑道,“以後你就一個人伺候在皇上身邊,為太子盡孝心吧。”

我虧大發了。

“等等,紀大人,小的只是借花獻佛絕對沒有不信大人的意思。再說,小的可是極累的,您想想七日飛騎呀,我的把這十六年的苦全受完了,我吐得苦膽汁都沒了,全是酸水。大人,您一向體恤下屬,小的沒有人幫手是小事,可是讓旁的人知道,您對太子府的人如此不待見,傳出去,多少會影響您升官發財,我可不想擋您的道,您就擡起您高貴無比的手,放過卑微如草芥的一個仆人吧。”

紀元彬笑了,“你口幹了嗎?”

施雪菲打了一個嗝.

“你不吃嗎?”他指間的金蓮花亮瞎了她的眼。

她會意的撲到他的身前,将那一枝生兩花的并蒂金蓮花一把拽下,扔進嘴裏,連嚼都沒有嚼,囫囵硬咽了下去,吃得太快,眼淚水都快下來的她,還不忘記沖紀元彬展出很真誠的笑。

紀元彬将手中金佛蓮,一把全拍到她的手中,握着她的手背,用力搖了搖,聲情并茂如老中醫一樣,慈祥的道:“慢慢吃,你火氣太大,要加大劑量。”

施雪菲委曲的仰頭看着他,很想擠出兩滴委曲之淚,“紀大人,您打算派誰給小的打下手?”

“還記着這事?”他挑眉。

廢話,不為這事,本姑娘能在這裏把野花當冬蟲夏草吃嗎?

“當然,紀大人,你要想想,掃灑也是力氣活,一日十二個時辰,小的除了睡,還要做這做那的,怎麽能應付那些意外情況?”她和言悅色的道。

紀元彬神色一斂,她說得的确有幾分道理。

“要不,叫楊大哥給我打下手?”小聲建議。

紀元彬摸着腰間牙牌的手,停下動作,擡眼看她。

“不行。”他眸色微閃。

“嘿嘿,小的以為,用生不如用熟,楊大哥跟我就很投緣對吧,又是您的手下……”

“……”

他壓着嗓子,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還想故計重施嗎?有些事只可一,不可再!”

施雪菲一直以為她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但卻不及紀元彬久在官場上混,對于那種今日稱大人,明日變反臣的事見得多了。

何況永樂帝一朝,冤案不少,牽連甚廣,許許多多無辜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嚴酷的法度之下,他不得不小心,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讓施雪菲和他的屬下去冒險。

畢竟,做成一件事,是皇恩浩蕩,但敗了,後面有太多條性命因此成為冤魂,這不是他想要的。

“明日,你要上車駕之上,上了之後,就不能下來,懂嗎”紀元彬間指拈着金燦燦的花,聲音娓娓的扯開話題道。

“人有三急,我總要下車的。”

“會有人伺候你的。”

“我不,這個還是我自己來吧。”

紀元彬輕輕一笑:“不會有人站在旁邊看的。”

“那也不行,不是還有……”她壓着聲,湊近到紀元彬的耳邊,“皇上會知道的。”

“不會。”他肯定的道,“不到京城,我等定不能開棺,在此之前更不能讓此事宣揚出去。”

“紀大人,密不發喪,只怕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漫漫歸途。”施雪菲憂心忡忡的道。

“我正是擔心這點。”紀元彬将花放在鼻下嗅聞了一把,“但此時将軍中的奸細殺了,只怕不出三日,京城那邊就會生亂。”

紀元彬極目遠眺:“吾輩盡人事即可,天命不可違。”

施雪菲急了,側過頭,在紀元彬耳邊嘀咕了好一陣。最後一句便是:“我為洗冤,你為皇權,我們的目标是一樣的,請大人再信我一次。”

紀元彬瞪着施雪菲,雙手捏住的她的肩頭,手指掐入她的肌膚之內,幾乎捏破她的衣服,她只覺得骨頭發出咯咯的響聲,快要斷了。施雪菲吃痛的握緊手中的花束,咬牙叫道:“大人!”

紀元彬色厲內荏的道:“休要再說。”

施雪菲雖痛得臉變了形,可依舊倔強的仰頭看着他:“戰事若起,此間哪有無辜之人,家事如此,國事亦如此。”

紀元彬看了她許久,雙手放開,慢慢蹲下,手中多了一朵金蓮花,輕輕拈在手中,低嗅了一會,随手一揮,花隐入了草叢之中。施雪菲目光随花落下,準備跑去撿,他一把拉住施雪菲的胳膊,像看陌生人一樣把她再度看了一遍,又轉頭往那個綠草荗盛的方向瞟了一眼,搖頭示意她不要去,過後才極認真的道:“你這是何苦?”

施雪菲雖不明白為何紀元彬不讓她去撿花,可實則她是想借撿花之名,去那裏方便一下。

于是紅着臉道:“我想……”說不下去,臉上燙得很。

紀元彬眸光閃了閃,走出幾步背身而立道:“我在這,你自便吧。”

“啊!”

“……”

“大漠之上,豺狼遍地的……”紀元彬沒有再說下去,目光直勾盯着不遠處的大半個人高的草堆,拿出腰間別的簫,悠悠吹起來。

嗯,人在方便時實則最脆弱,施雪菲也不想死得這麽冤,就地解決也好,紀元彬還給吹了簫,這個有尿實在也憋不住了。

等她提褲時,人已不在,可簫音袅袅傳來,聞者驚嘆。

倒完恭桶的施雪菲看到遠處的背影,微笑的左手提桶,右手掐了一朵花,輕快往大營的方向走去。

她走數丈遠後,草叢之中的人慢慢站起身,綠色的袍立在風中,久久沒有動。

在那人身邊的一個年輕人,頭頂着一株金蓮花謹慎的四處看了看才鑽出,剛才只覺得有什麽東西飛在自己的頭上,以為是飛蟲或是蝈蝈蚱蜢之類,卻不想,居然是一朵花。

他一把将花揪下來,往地上一扔,手在短衫衣擺上擦了兩把,才道:“李公公,看來紀元彬和金大人的确隐瞞了事情。”

“紀元彬這個滑頭,他們說個悄悄有話,還站在逆風的方向說,我們可是一個字都沒有聽清。你回南京去,向漢王禀告這裏的情況,一切讓漢王拿主意。”

“那京城那邊小王爺要通知嗎?”

“小王爺只是在京城內做內應,他手上那點護院家臣,怎麽敵得過,上過真正的戰場的兵勇,還是先讓漢王早做打算。”

“是。屬下明白。”

李公公悠然的轉了個身,看見璀璨星光下,牧草豐盈繁花似錦,不由得手作蘭花指,執于胸前,扮出一副名伶模樣,俯首弄姿拉着長音尖着嗓子哼出一句昆曲:“良辰美景耐何天!”

第二日,等到皇帝的儀仗開拔,已近午後。

天空突起狂風,藍天白雲換成一片鉛色凝重的厚厚烏雲,看不到一絲陽光。

文官坐車,武官騎馬,兵勇們只能步行跟在銮駕前後。

行至傍晚,本還細濛濛的天空,驟然雨勢突變,滂沱大雨毫不留情的向大隊人馬傾倒下來。

金大人挑開簾布,沖着後方喊了一嗓子:“停下。”

轉過臉,又向前車邊的徐佥事道:“讓前面停下來,雨實在太大了。”

徐佥事看了一眼皇上的車駕,從馬背上俯下身子,小聲道:“可要問過皇上?”

金大人眸光微閃,沉聲道:“皇上已是一甲子年紀的人了,漠北征戰又甚是疲憊,當然以皇上龍體為重,再說皇上雖帶兵嚴明,可那是在戰場上,這已經是回京師了,自以官員及兵士們的身體為重,停下就是了。”

徐佥事被金大人說得啞口無言,當下一夾馬肚子,跑去了隊伍最前方。

行軍多日的大隊人馬,綿延幾百米,終于在這一刻,停下來,安營紮寨。

這樣走走停停,已過去十日有餘。

而路程卻只走了三分之一不到。

坐在皇上車駕上的施雪菲,天天想着何時到京師,何時能見着皇上,何時把自己身上的罪名給洗了,好衣錦回鄉,順便治治後娘一幹人等的罪。

可在車內窗框上畫的正字都有兩個了,卻根本沒有到達她所預想的地方。

“果然,車馬人多,大隊騎行緩慢呀,這何時是個頭呀。”叨叨了一會,聽到外面馬公公道:“恭請皇上用膳!”

施雪菲懶懶的掀簾,再推門出來,站在馬車上,向馬公公伸出手去。

一看豆腐、芽菜、半碗肉,一碗米飯頓覺自己要瘋了。

在馬公公遞送食盒之時,施雪菲正拿眼看了看旁邊正在啃窩窩頭的兵勇。

“小方子,還不将食盒拿進去?”

“是。”施雪菲有氣無力的道。

“小方子,這在外面征戰,飲食起居一切從簡,是我大明皇上的美德,打洪武年間就傳下來了,到了皇上這裏,也是一直循規蹈矩,沒有改過的。”

“馬公公說是……”敷衍的應了一聲。

“我們皇上,可謂當今世上少有的節儉帝王,群臣莫不以皇上的吃穿用度作為标杆,個個崇尚簡樸之風……”

馬公公說得雙目微閉,似是常年累月裏面對永樂帝說了不下千次,所以張嘴就來,一字不漏,也一句不差。

“小的,就想換換,又沒有要大魚大肉……”

馬公公一聽,雙眼立即變色,面帶愠色的道:“小方子,你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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