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施雪菲見他眼色有異,向車邊一看,李公公貓在車下,撅着屁股佯裝清理車軸上的碎石。
這種事平時他不做的,今天似乎做得很認真。
施雪菲眼珠一轉,當下把食盒拿入車內,随即又送出一只恭桶,對還沒有走的李公公道:“李公公,這個勞駕倒一下。”
李公公回身,一股自帶的味道撲鼻而來,他臉上的怒色只停留了極短的時間,随即換上幹笑,接了過去。
施雪菲只當沒有看到,轉臉向馬公公道:“皇上說,思念太後親手制作徽州的毛豆腐,可惜這裏,又是這個時節,并不是吃毛豆腐的時節。”
李公公頓時低眉順眼的将恭桶拎了走。
馬公公向施雪菲看了看,他嗓子沉下去:“小方子,你可真是甚得聖心呀!”
施雪菲擺手,低頭欠身道:“哪裏哪裏,太子才得聖心呀!”
此言一出,馬公公面色微變,領會到她話中有話,似有所指,當即面帶恭唯之色,回禮道:“說得是,說得是。太子仁孝啊,連皇上的喜好記得如此清楚,明日就換個菜吧。”
施雪菲嘿嘿一笑:“不打緊,皇上英明,不挑食。”
正說得起勁,後腦勺不知道被什麽敲了一下,轉頭見紀元彬正盯着她,當即如老鼠見貓,一溜煙鑽入了車內,再也沒出來。
馬公公走到紀元彬的跟前,笑道:“這小方子,到底是太子府的人,生得伶牙利齒的……”
“嗯。”紀元彬只簡單回了一個字。
馬公公又道:“只是這小方子,怎麽身形如此瘦小,初見時倒沒有什麽,這十日後,我見她面如敷粉,唇似點丹,耳上有痕,這分明……”
紀元彬拍拍馬背,輕松道:“太子府上不只有太子,更有賢良聰慧的太子妃。”
提到太子妃,馬公公轉頭看了看車駕,他怎麽忘記了這一茬,方也人,只說他來自太子府,見他行事做派膽大得很,說不定還真是太子妃在替太子分憂,遣了個手下來。
想到這,他不便再問下去,打了個哈哈,陪笑道:“紀大人說的是。”
說到太子妃,一直沉默的徐佥事,從車駕後伸出頭來對他道:“太子妃姐姐可好?”
紀元彬:“在京城,幫着宮裏的娘娘們協理後宮之事,自是好好的。”
徐佥事點頭笑道:“回宮後,我要去找太子妃姐姐要個賞去。”
“你要什麽,太子妃姐姐自是會給你的。”馬公公陪笑附合道。
“早日到京城,就什麽都有了。”紀元彬一語雙關的道。
行至沈西口。
一直坐在駕車內的施雪菲扒在窗邊呼呼大睡,口水順着嘴邊流了出來,過了一會,她換了一邊臉,頭枕着胳膊上,繼續閉着眼不想起來。
一旁騎馬而行的馬公公看了,連連搖頭,這種睡相,也只配在太子府當個下人,要想走得很更遠,哪能在主子的床邊(棺材)邊睡得這麽死,而且全無天家儀容。
施雪菲打了一個噴嚏,驟然醒來,雙眼直愣愣的看着正在對她長籲短嘆中的馬公公,她懶懶的道:“馬公公,您看小的做什麽?”
馬公公指了指她的臉,作嫌棄狀:“你看看你那你那個睡相,你可是在皇上身邊伺候的人,怎可如此無狀。”
施雪菲嘴巴張大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順帶着将雙手向天舉起,抻個十足女兒态的懶腰,用“你行你來,守着皇上的棺材十幾日,看你能睡成個什麽熊樣”的表情沖他示威。
馬公公還欲訓她,她卻手搭涼棚,看着遠處揚起的沙塵,似有人在騎馬急行,向着隊首跑,雖不看清人臉,可身形隐約熟悉。
“馬公公,是不是宮裏來人了?”施雪菲遙指道。
馬公公回首一望,搖頭道:“沒有宮旗,不知道是誰。”
“不會是漢王府的人吧!”施雪菲突然緊張起來,說話間,手摸向了匕首,不知道為何這幾日,一直睡得不安生,心裏覺得似是有一場風波要來。
“沒有漢王府的藩王旗呀,要來也是太子府的王旗才對。”馬公公也疑惑不解,伸脖向灰塵之中跑出的一人一馬看去。
隊行至那飛奔而來的馬和人前時,施雪菲總算看到了來人,不是別人,而是楊士奇和楊榮兩人。
而他們的馬後,還拖着一人。
那人身形精瘦,蔫頭耷腦,全身黃土,腳上褲全分了四條衩,風一吹,如海中魚的觸須四處游動,整個人像是沾了幹灰的鱿魚,就等着煎炒烹炸,端上桌讓人下刀子切開品償了。
“怎麽回事?”紀元彬打馬上前,打量着那人。
“幸不辱命。”楊榮道。
紀元彬沒有再問下去,只對兩人道:“兄弟們辛苦了。”
“沒什麽。”楊士奇道:“紀大人,這裏再走上三日,就到得過沈陽了,我們在此修整幾日可好?”
紀元彬從腰間抽出一面紅旗,交給身邊的傳令兵:“就地安營紮寨!”
傳令兵拿旗,飛馬向隊首跑去,一邊騎行,一邊高呼:“就地安營紮寨……”
馬公公好奇的打着那個土人,看不出所以然,他道:“這人如果是鞑子,不如殺了吧,帶着走還得給他吃的,又要找人看着,麻煩得緊。”
紀元彬微微一笑,沖那人道:“聽到了吧,你活着就是個麻煩!”
那人似乎麻木了一般,雙眼空虛的看着某個方向,全然沒有反應。
正在這時,一直在隊尾溜達的李公公帶着幾人趕了過來,他在一見一群人圍着土人指指點點,覺得奇怪,雙手扒開人群,伸頭看了看。
一見土人,立即心虛的退了出來,找了個借口去了皇上的車駕旁邊。
施雪菲從車窗處伸出頭,沖他随口道:“李公公,聽說今晚上有野物吃。”
李公公沒好氣的道:“行軍打戰的,不過是幹糧就水,這幾個月來,糧也吃得七七八八了,你以為這是宮裏嗎?”
“小的不吃,可皇上還是要吃的。”施雪菲借着皇上的威風,不知道要了多少次肉吃。
“這若放在以前,皇上要吃肉,雜家,就是割自己的也得給做不成。”李公公奸笑着向車駕內望了望,這自從送膳進去後,就從沒有見過皇上出來過一次。
皇上貴為天子,不可随意見到,但這是打戰,皇上也個素愛騎射的人,怎麽會十幾天沒有絲毫的動靜,跟死了一樣。
李公公年幼進宮,怎麽也想不通這其中的秘密,能讓皇上不出現,只能是皇上不在了。
車駕上的人,不過就是死人。
“李公公,你看看那邊。”施雪菲探出了身子半挂在車窗上,向着遠處兩人,伸手在空中用力揮了揮。
楊榮和楊士奇身背弓箭,從馬背上解下幾個包,手一抖,包中滾出幾只獵物。
兩人手中各拎兩只褐毛野兔,野雞什麽的,說說笑笑的策馬而來。
到了車駕前,施雪菲雙眼看着兔子直放光:“今晚上是打牙祭嗎?”
“對,紀大人說,大家都路途上辛苦了,讓我等出去打些野味給大家補補。”
施雪菲開心的拍手道:“好呀好呀,給皇上烤個兔腿!”
楊榮與楊士奇相視一笑,這哪是給皇上要的,明明就是這小姑娘餓瘋了,不顧臉面的開口想吃上一口肉。
李公公目露輕蔑之色,背過身去,揚長而去。
施雪菲見他走遠,對楊榮道:“你們去了這麽久,不會只打只兔子吧。”
楊榮搖頭向楊士奇看了一眼。
楊士奇:“那貨嘴嚴,沒有問出來。”
施雪菲向楊士奇招了招手:“大哥,我想下車,能替小的一下嗎?”
“替你?”楊士奇心中存疑,但轉念一想姑娘家,總有個不方便的時侯,他有一個老相好在京城的胡同裏,女人之事他還是知道些的,于是道,“別太久。”
“就一柱香的功夫。”
說完,施雪菲從車內走出,跳下了馬車。
楊榮接過楊士奇手中的兔子,向夥房走去。
施雪菲跟在他身後,四處張望着,似在找人。
終于,她看到紀元彬和金大人似乎在争吵着什麽,她悄聲上前,最先聽到了是一句:“怎可如此行事,此人是漢王府的人嗎?你們有證據嗎?洪武一朝多少冤案,一樁案子死上百口人都是平常的事,上千條命就攥在你們錦衣衛手中,他們難道不是人生父母養嗎?你們錯判一人……将來若是漢王反咬一口,以此事起兵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夥房那邊傳來一陣咩咩叫。
一只綿羊竄出來。
直奔施雪菲的身後,她來不及讓開,羊一頭撞反了她,又向前沖去。
紀元彬眼見羊兒沖向了金大人,他猛撲上來,單手一拽羊的一條後腿,将那只上百斤的羊倒提于身前,随後對着驚魂未定,吓倒在地的金大人道:“金大人,沒事吧。”
施雪菲很狗腿的躍起,跑到他身邊,将金大人扶起,還假模假式的用袖拂打着金大人的官服,嘴中唠唠道:“金大人可是皇上的重臣,這畜生怎麽不長眼,沖撞金大人呢。活該被煮了吃掉。”
一直沒有反應的土人,此時慢慢掀起眼皮沖施雪菲恨恨的盯了一眼,怨毒之色驟然暴出。
看得施雪菲一個激靈。
金大人道:“紀大人,除非他親口承認,此行是去南京通風報信的,否則不可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