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朱瞻圻從來沒有被一個女子這麽拒絕過,他坐起身,臉上微前愠色道:“跟了本王,辱沒了你不成?”
“……”施雪菲嘴直哆嗦,“世子所見的施雪菲,并是你所想的那個施雪菲,施雪菲有罪在身,且于女子是大罪。”
朱瞻圻斜了她一眼,之前李公公在他面前,将施雪菲在榆木川軍帳內的發現的一切,事無巨細,說得繪聲繪色,讓他對眼前的她産生了極大的好奇。
真到真人時,他本不覺得有何出挑的,可經過那晚之事,她的一言一行無不離經叛道,與閨閣之中的小家碧玉,簡直大相徑庭,見她也會說話打磕巴,倒覺得心中不悅起來。
難道,他看錯了她?
她不過是個初見驚為天人,深交不過爾爾的一介庸脂俗粉罷了?
他微帶輕蔑的道:“多大的罪,本王為你擋了就是。”
“……”
施雪菲思量片刻,為保自己清白也只能豁出去了,她撲通跪倒在地,面向朱瞻圻深深一拜,“世子,這罪名恐污了您的耳。”
“哦?”他挑眉,探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頭上,眼神忽明忽暗,聲如夢呓的道,“多大的罪,只要本王願意,都能為你扛了。”
施雪菲無奈的擡頭,躊躇了一會道:“誣通奸之罪。”
朱瞻圻目中微閃。
他心中着實吃了一驚,不是這個罪名讓他有何驚訝,他早知道施雪菲的事情,也知道那晚湖面上死的并不是真正的施雪菲,不過是紀元彬使的障眼法罷了。
他本以為施雪菲會就此消失,一生聽從紀元彬的安排。
他只是看不透,為何她剛才坦誠罪名時,只看到她眼底的恨意,沒有絲毫怯懦。
朱瞻圻臉如常色,完全沒有施雪菲所想的那種,男子聽聞女子有這種不潔罪名,就生厭惡之色的表情,反而無所謂的道:“只是這樣?你之前為何不說”
“民女之前羞于起齒,現在只有世子與我兩人,民女見世子有青天慧眼,如睹天人再世,心中好生仰慕,可自覺名聲污穢不堪,怎配在世子榻前伺候。今能讓得享世子餘輝,茍活于世上幾日,已是三生之福,不敢再求更多。”施雪菲說得情真意切,三分真情,三分讨好,餘下只保命尋機會逃。
朱瞻圻黑漆的眼珠,那抹無視一切的光,慢慢斂去,目光涼如月色一般,讓人寒意漸生,“是為了紀元彬吧。”
施雪菲心中咯噔一下,全身發軟,斜坐于地上,手撐着身子側免得直接躺倒。
朱瞻圻幾番試她,她都盡量只說自己的事,不把紀元彬扯進來。
她知道京城湖上殺毛祿的事,一直是朱瞻圻心中一根刺。
他現在如此對她,只怕也是為了那晚之事,報複紀元彬不成,在拿她戲弄出氣。
“你如此為他,是看上他了?”朱瞻圻繼續道。
施雪菲立時紅了臉,“民女之罪一日不洗,一日不問兒女私情。”
朱瞻圻盯着她看了量久,給了她一個“今晚就饒了你的”表情,擡了擡眉毛,“我困了,給本王打扇。”
地上的扇拾起,涼風又起,只是不複之前爽快了。
……
落腳地。
實為朱瞻圻的秘密私宅。
前朝的大宰相留下的後花園。
進門不覺得多氣派,後院延伸出去一片亭榭閣樓沿湖依水而建,搭高臺于山水之間,夏日則可蕩舟湖上納涼賞月,或登臺觀戲。
施雪菲被引到一處閣樓上時,已聽到一曲婉轉如泣的《窦娥冤》。
元曲之中,這戲為悲劇,聽者多為平民婦人居多,在親王貴胄間倒并不流行。
她想朱瞻圻是不是皇室裏的異類,連聽個曲兒,都跟別些個不同。
本想直接跟着婆子進去,擡腳時發現婆子沖她使眼色,似乎要她等等。
施雪菲恍然大悟,她要面對的是漢王世子,而不是之前于荒郊裏發病的那個可憐男子。
于是立于門外聽了一會,安靜的等着。
門開時,透過線簾,一身黑衣罪服,胭脂點唇,□□敷面,炭筆描眉,濃墨重彩的女子正咿呀唱着,旁邊幾個樂師,跟着敲鼓彈奏。
雖隔着一道簾,還距着戲廳有一段距離,依舊能看到喝戲之人的婀娜之姿,聲音婉轉如莺,就是京城最好的歌姬只怕也是要遜色幾分。
細細聽了一會,正是越中曲派裏最為流行的昆山腔。
想來這是王孫公子們閑情意志,打發無聊時光的,她撩簾,走了進去,只是如此好戲,廳內只有幾張空椅,竟然沒有觀衆。施雪菲四處張望了一圈,也不見朱瞻圻的影子。
“嗆……”一聲鼓響,女子停了唱腔,向着無人的座位作了一個揖,算是一曲完了。
施雪菲正聽到窦娥情真意切道“良善受窮命短……造惡……延壽”入神之時,還為她自己曾遭遇冤獄感同身受,心緒萬千時,一切戛然而止。
她出神的看着那女子,半晌沒有出聲。
女子伸手按在施雪菲的肩頭,她身子便聽話的坐在了椅上。
那女子微微側目,開場小皮鼓,連擊三聲,戲再度開演。
臺上簾布一挑,走出一個錦衣衛裝扮的人,只見他對着天地連磕三個響頭,唱道:“下官領命,定破了元軍。”
随後一個手執淨鞭的太監躬腰走出,擡手扶着六十幾的老者踱步到戲臺中間,只聽道對方一句:“他此去月餘,定是回不來了。”
太監附聲道:“他出去那日,棺材就備下了。”
老者笑而不語。
太監又道:“皇上,一石三鳥,高明。”
老者:“誰讓他與漢王府走得近。”
戲并不是常見的才子佳人,只不過是一段簡單直白的宮內秘戲,通常無人會喜歡這種東西。
坐于位上的施雪菲卻聽得眉頭緊皺,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讓自己內心被這段內容極具故事的戲帶來的沖擊平複下來。
她側頭看向了之前陪坐在身邊與她一齊看戲的女子,發現位子已空,人不知道去哪了。
再擡頭時,一雙探視的眸直撞進眼簾。
“戲可好。”朱瞻圻一身女子戲服,正是之前唱窦娥的那一套,不過臉上的油彩盡數卸妝去,露出他的本來面目。
施雪菲吃驚的看了一眼朱瞻圻,一個小王爺,居然喜歡當票友,還扮上在臺上足足演了一出折子戲,看得她連連叫好,恨不能上臺跟她共唱一曲。
“真是不簡單!”施雪菲絞盡腦汁,想出一個拍馬不會拍掉自己性命的詞,用極平常的口吻道,“人和戲都不簡單!”
朱瞻圻拉過椅子,坐在她的身邊,向戲臺上的看了一眼,“本王只想告訴你,有些事你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真相是什麽,你永遠不知道。”
施雪菲眉頭微沉:“民女……一直以為父親只是戰死殺場。沒有想到,世子這裏演的這出戲,讓我倒是有些疑惑了。”
朱瞻圻手支在椅扶手上,手撫着額頭,盯着臉色漸變的施雪菲,耐心的道:“他是讓人利用了。”
施雪菲迎着朱瞻圻的目光:“世子,戲裏的事,如何能跟民女爹爹的事相提并論?”
朱瞻圻默了默,他之前沒有殺她,全因那晚讓她見了自己最醜陋的一面,且她也沒有在自己最脆弱時,對他下手。要真是太子府的人,殺了也就殺了。可她偏偏一口咬定是的錦衣衛人,她并不可怕,只是朱瞻圻并暫時不想招惹紀元彬。
或者能利用她來對付紀元彬,施雪菲要真是那小子的軟肋,以後的事就事半功倍了。
從小在宮廷裏長大的孩子,比別人就多了一分心計,也比別人少了一分誠心。連日的試探後,朱瞻圻已經有了主意。
“你不是答應本世子,願意做三件事嗎?”
“當然。世子請說。”施雪菲面無懼色的看向朱瞻圻。
朱瞻圻:“我只要你做一件就行。”
“哪件?”施雪菲警惕的看着他。
“相信本王。”朱瞻圻。
“啊?!”施雪菲以為前方有千難萬險等着自己,怎麽想到眼前的漢世子,提了一個極為白癡的要求。
施雪菲搓了搓手心,雙的合什狀,不知道要把他當佛供,還是當觀音拜,才能顯示出自己,此時此刻的一顆心,只虔誠的相信眼前的他。
最後座椅上身子晃了兩晃,把一句“我相信世子”,陽差陽錯的說成了:“信字,說起來易,要做太難。”
朱瞻圻眼中一沉,果然施雪菲的回答與衆不同,他天天聽慣了手下人,甚至是自己身邊親近的人都開口閉口稱以“信”為先,可從沒有人像施雪菲這樣,坦誠的說不會信他。
“你倒是個實在人。”他順手牽過施雪菲交握于胸前的手腕,将話題扯開到了別處:“讓本王看看你的傷。”
白紗解下,傷口上的血痂并沒有凝結,反而無端多了些。
施雪菲看着奇怪:“我每天都按時換藥了,怎麽會這樣?”
她欲抽回手把傷口看清楚些,瞥到朱瞻圻陰郁的眼底閃出一絲寒光。而他正借着察看她腕上傷口,暗暗壓下心中的不快。
指關結近乎發白,一條條青筋從他的皮膚下突顯出來,在用最大的力量,才能将之前施雪菲那一句“太難”給心帶來的挫敗感給壓制下去。
驕傲如他,怎麽可能讓一個小小的女子拒絕。
施雪菲從他漸漸發冷的目光裏悟出了一點端倪,她垂下眼,仔細看了看傷口,心中蹿出一個極不好預感。
手腕上的傷口雖破了皮肉,但也不至于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
“世子,你給我的藥,當真能治這皮外傷?”她心突突直跳,不應該拿自己的傷去違逆朱瞻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