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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能。”朱瞻圻很肯定的掀起眼皮,一縷黑絲恰好擋在他們兩人之間,透過那片黑發,他的臉被分成了兩半,左邊誠實可信,右邊陰郁邪氣,如同兩張不同心性的臉完美拼湊在施雪菲的眼前。

若不是親眼所見,無法想像這樣的兩副面孔是如何不着一點痕跡的長在一個人的臉上。

“反而深了?也看不到愈合的跡象。”

“是藥三分毒,你不信本王,傷口則越深,你信本王,傷自會好的。”他輕輕吹拂施雪菲手腕上的腥紅痛處,換了旁人看來,只怕會因為被王子垂憐而心生感動,恨不能掏心掏肺将所有奉獻在眼前這位神祉般的男子面前。

只是施雪菲并非大明王朝的施雪菲,她也不是六百年前,被閉鎖在閨閣裏的無才便是德的女子。

她指尖顫了顫,“世子何必戲耍于我。我只是個百千庸碌之流中的一粒沙罷了,放了我,于世子如同舉手之勞,而世子從此在民女心中,卻永遠記得您的大恩大德。”

“朱瞻圻,本王只要你一個信字,你卻推三阻四,現在還要本王放了你,我不知道你出去後,會怎麽說本王無德無才,連個小小的女子,也沒有辦法取信。”

朱瞻圻見她心虛了,心中微微泛起快感,他看慣了別人在自己面前,戰戰兢兢的說面,滿臉懼色的磕頭。

征服一個人太簡單,武力即可做到。

可他只想要征服眼前人的心,第一次從心裏萌生出,要把她牢牢握于掌中的想法。

讓她聽命自己,且是心悅誠服,才能讓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施雪菲聽得心口起伏了數次,曾經飛轉的念頭,此時有了方向,起身站在朱瞻圻面前,跪倒在他的跟前,臉貼在地面上,咬了咬唇後,方才低聲道:“施雪菲,剛才得罪了世子,實在是因為擔不起世子所說的‘信’字,承蒙世子擡愛,願将民女爹爹死因告之,民女窮其一身定為爹爹讨回公道。”

“哦?只是信本王這一件事?”朱瞻圻側目看着地上的朱瞻圻,沒有由來的微微生着悶氣。

怎麽就拿她沒有辦法呢?

施雪菲只得硬頭喉嚨再補一句:“施雪菲,向來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民女與世子只匆匆幾面,相處不過幾日,要我沒皮沒臉的口中稱相信世子,那是一句混話。且這等拍馬盟誓的話,尋常人見個皇子王爺的就會說。世子定不希望施雪菲也同那些對主子,口中恭順,心中卻恨怨的人一樣,對嗎?”

“看來你的傷,有一陣子不會好了。”朱瞻圻上前扶起施雪菲,眼帶寒意,挫敗感滿腹又無比惋惜的道,“只怕會留下疤痕的。 ”

“哦,那正好,以後誰為難民女,我就說我是世子患難之交。這疤痕是為了世子留下的,我想世子不會否認的。”

施雪菲已對朱瞻圻的心性摸出了路數,表面上把她叫來上藥,實則是想借着剛剛那段小戲,提醒她,她力保的那個皇上,便是自己的殺父仇人,而她還樂此不疲的為那皇帝老兒賣命中。

偏聽偏信,這一套她不吃,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朱瞻圻早有後手,他神不知鬼不覺中,在傷藥中下了毒,算是拿住了她小命在手裏。

果然無毒不丈夫,怎麽自己就被他的絕世美色所誘,實在是年少無知誤了事。

她在暗裏罵了一句“敗類不可信,長得好看的敗類更可恨”。

“……”

“你很好,比你父親要好。”朱瞻圻眼色漸變道:“只是本王提醒你,一個錦衣衛的女兒,在南京判了,卻讓人給押到了京城再審,不是張指揮使親自過問,你當真以為法外開恩?不過是他們良心上過不去,想着給冤死的施雄留下一個後代罷了。”

施雪菲已然對他的美貌失了興趣,單刀直入的挑明了道 :“世子,你向我下毒,無非是想我為你做事,說吧我要如何做才能保全這只手?”

朱瞻圻用指尖在她腕上的傷口邊輕輕一劃,她頓覺痛入骨髓,指尖緩緩按進了暗紅色的痂結處,鮮血争先恐後的包裹了他的指,一滴一滴落在了施雪菲的長裙之上。

白色的裙底,紅色的梅,驚豔而凄美。

她全身冒汗,臉上快速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蒸騰的水霧罩在她的臉,看不清她的表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身體不由自主如夏風中顫抖的青柳葉。

“為我所用,我定不會像皇爺爺對你父親那樣對你。”朱瞻圻猛的将她拉到胸前,唇貼在她的嘴角,微笑的看着她,聲音從容不迫,帶着他獨有的南京腔,似在跟自己的老友,促膝談心一般親切,卻透着刺骨的涼,不可抗拒。

“民女一介女流,世子真是高看我了。”她想抽回手,微一用力,手便像是要斷掉一樣,只痛苦的搖頭,嘴裏發出“嘶嘶”的碎吟聲。

裙擺上的腥紅,由寥寥數朵,漸漸多了,不過片刻功夫,染成了星星點并染成一奇麗的豔色,遠遠看去如盛放的夏花般絢爛。

“你身為逃犯,能活着站在這裏,就是本王的仁慈,臣服于本王,在這京城,将無人過問你的罪,更不會有人要你的命。”朱瞻基眼珠裏的黑色濃如炭墨,一字一頓的道,“要你把本王放在心上,就這麽難嗎?紀元彬能做的,本王照樣可以做得一件不少。”

“朱瞻圻,你口口聲聲要我信你,你可曾信過我?”施雪菲扭曲的臉上,再無恭敬之色,漆黑的眼珠裏迸發出烈焰般的灼燃怒火光。

朱瞻圻:“非也,本王,并不要你在此時做什麽,只是讓你記着,你欠本王一個人情,到時要你還時,莫要推辭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看受傷的手被朱瞻圻慢慢擡高,血線蜿蜒在雪白的臂上。

再下去,手只怕是廢了,好漢不吃眼前虧,退一步天高海闊的,不跟這個瘋子擡扛了,她服軟的道:“你真的只是要我幫你做事就行?然後還放了我?”

朱瞻圻點頭。

施雪菲心想,這朱瞻圻心裏想什麽,好像對于永樂皇帝的死訊并不在意,反而極力拉攏她。照着常理應當為他的漢王父親招兵買馬的想辦法奪位才對。怎麽看他也對這事并不着急去争一樣。

這層事情細想下去,她也想不明白,既然朱瞻圻給她一個脫身的機會,趕緊走,走到天涯海角去,他哪裏去找她還人情,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

“好,民女答應世子,欠世子的人情一定還。”

終于扣在腕上的手,突然松勁,兩人均是大汗如雨,似經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搏鬥。

她是害怕。

他也說不清楚是在意施雪菲,還是希望施雪菲能在意他。

她起身向朱瞻圻躬身一拜,餘光瞥到他的目光,與之前所見的目空一切的神色大為不同,剎那間,異樣的情緒爬上心頭。

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再多看,一直彎身後退到門口,方才轉身離去。

丘世田躍入戲廳之內,不解的道:“小王爺,你不是要留下她嗎?她可是紀元彬的軟肋。”

“連你都看出紀元彬對她不錯,本王又怎麽不知。只是這幾日下來,本王覺得施雪菲不是尋常女子,三千弱水于我不過是皮囊好看些罷了,她能成事,才是我要的。”

“只怕她這一去,就是給太子府報信。”

“那又如何,你以為,漢王府真能借此機會扳倒太子?”

“皇上當年不就是……”

“那是因為先皇建文帝削蕃,致我皇叔朱柏不得以毀宮自盡,以死銘志。現在不過是皇上沒了,我漢王府拿什麽将太子一舉拿下?朝中重臣誰人能聽命于我漢王府?天時有,人卻不合,必敗。”

丘世田聽後,才覺得腦中清醒過來,之前只知道提刀殺人,不想後果,直到今日朱瞻圻把事說透,他才明白小王爺實則比起他爹爹來,要看得更遠。

朱瞻圻從腰間抽出笛子,轉于指間,看着窗外騎馬飛奔的嬌小背影,若有所思,他立在窗前久久不動,直到再也聽不到馬蹄聲,也看不到她時,心中某處空蕩蕩的,她喃喃道:“她的頭發,真像母妃。”

樓下的小厮拎着施雪菲扔下的帶血衣裙,向院角走去,點了一把火,将衣裙抛入了火盆內。

朱瞻圻看到火光,縱身飛下,伸手抓到了衣角用力撲打,才将衣上的火滅掉。

小厮見了吓了一跳,以為燒錯了,忙跪下哆嗦的道:“這衣服是那姑娘留下的,我看污了,就拿出來燒。”

本以為會被責打,不成想,朱瞻圻根本沒有看他一眼,只是捧着殘衣,慌張的抖落了一番,看到衣上血漬後,眉頭不展,想着他剛才下手是不是太狠,也不知道是不是傷到了筋骨。

轉念想到,她策馬而去時,手握缰繩,應該沒有大礙,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沉默半晌,他又惆悵搖了搖頭,抱衣走向了東角那間簡破的卧房。

跟下一樓的丘世田,本想勸朱瞻圻途中做掉施雪菲,看到這一幕後,便再不言語,只低頭握了握手中的劍。

一口氣跑出幾裏地,施雪菲的屁股都磨開了花。

股下的火燒火燎般的麻辣之痛,讓她無法久座,一沾馬鞍,立時像是有燒紅鐵滋在肉上,“刺啦啦”的作響,更不要說在馬背上長途颠簸,跑了半是後,她實在是受不了,不得不跳下馬,牽馬而行。

下地走了一柱香的功夫,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嗆嗆嗆……”銅嚓互擊之聲。

莫不是傳聞中的官家出行,百姓避讓的戲碼要上演?

她想到自己有罪在身,馬上捶胸頓足般的後悔,怎麽就沒有向朱瞻圻這位權貴折下腰,讨一個漢王府的腰牌在身擋災。

怎麽會為了不知所謂的那點初心,搞得自己聽見與官有聯系的一切聲響,就吓得六神無主。

一切都晚了,所有責難均化為心中沒皮沒臉且悲切的一個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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