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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剛奔了幾步,呼啦啦幾聲長鼓之聲乍起,轉頭看去,百名身着短衣、中褲,脖系緋色領巾,頭系绾巾,三人一組,推着數十輛車的男子,踩着鼓點而來。

等到百米開外後,才見十幾名衣着打扮異于常人,一頭卷發,膚色黝黑,深目高鼻的男子跟在那隊人馬後面。而他們的身後,跟着數名的赤膊男子,只有一塊布系于腰間用以遮羞。

施雪菲初見立即明白,這群人正是南洋諸國的土人。

路上的百姓圍着指指點點,有些還竄到那些土人面前,瞪着雙眼看怪物似的去打量他們。

官員走過時,大聲喝止道:“這些是使官,休得無禮。”

圍觀者之中有一老者,摸着下颌的白胡須,不以為意的道:“以前只聽說倭國的人長得矮東瓜一樣,朝鮮國女子擅吹簫撫琴。就不知這些使臣有何藝?”

官員也不好說什麽,畢竟這些外國使臣,只是因為沒有坐過船,更不知大明朝在何地,為了一睹皇朝盛世,才坐了個順風船而來。

但天子有明言,國不論大小強弱,一定要以禮相待。

他們也只好順了沿途小國的意,将他們一并帶回。

一路上,施雪菲一直在想要不要去太子府送信,還在為難之際,突發其想不如跟了海員一起出海下西洋,那時山高皇帝遠的,自己則能出海乘風破浪去。

她随着隊伍往前走,看到隊尾有數人捧着幾個盒子走得全無興趣,臉上還帶有悲色。

其中有一人念念有詞:“何二狗,俺帶你回來了。朝廷給的撫恤銀錢我會一分不少帶回給你老娘的。”

又有一人道:“爹爹,兒子帶您回來了,雖然身不能埋土,可魂能歸國。”

幾人說着,有人還在偷偷的抹淚。

施雪菲聽到這裏,之前的随海軍而去的想法漸失,心底長嘆一聲,出海是好玩,就是萬一死了,得扔海裏去喂魚,這個死法不太美麗。

雖然說朱瞻圻明面上,對皇上的死,再沒有說起他們漢王府要怎麽處置,可依她的判斷,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他對自己一抓一放的,更像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但活着地世上走,好過去閻王那走夜路。

頓時眼前一片光明,不似之前愁雲慘霧一般。

走了幾裏地後,不遠處人聲鼎沸,身後幾個年輕人,走得歡快,擦肩而過時,聽到其中一人道:“聽說鄭大人的船隊回來了,海員們就在周莊廟落腳。”

“我去年跟在船上的作夥夫的趙牛說了,讓他給我帶些那邊的香料。”

“分我點。”

“去去,這可是準備給我家鋪子裏用的。”

“小氣。”

“一年才得那麽一丢丢,你大方一個給我看看。”

幾人說說笑笑往前趕,身後馬蹄聲陣陣傳來。

“讓開,讓開,讓開……”喊話之人,聲音又大如打雷,頓時路上有些慌亂。之前在安然慢行的路人,紛紛向兩邊躲避,側身立在路邊。

施雪菲正牽着馬,一步一步往前走,肚子餓得咕咕響她,只是象征性的從中間往邊上靠了靠。

她想着哪來的人,大呼小叫的,這裏人已漸多,還想騎馬快行不成。

果然,馬上之人勒一把缰繩,在她身停住,縱身跳下了馬,幾步沖到她的面前,馬鞭一指:“你耳聾了嗎?”

施雪菲沒吭聲,依舊牽着馬慢條斯理的向前走,馬兒也是餓了,一邊走,一邊咬着路邊的苜蓿草,磨着嘴,卷着舌頭,優哉游哉的吃着,時不時落下幾根殘草梗,大有走一路,吃一路,掉一路的意思。

“說你呢,聽不見嗎?”

“……”

行人見狀,看到施雪菲不僅不讓路,一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管我是走中間還是站路邊的架式,便交頭接耳的聊談起來。

“這人莫不真是聽不見。”

“聽不見,看那人急吼吼的臉也能看出個一二。”

“瞎了嗎?”

“瞎了能騎這麽好的馬。”

“這馬有什麽來頭?”

幾人聽那人說起,從對人的關注,又轉移到對那匹馬的身上去了。

“我說的是那個叫得跟驢一樣的人,他的馬,骨架齊端樣整,四蹄均稱,走時靈巧輕便,眼大發光,但都不及那個牽馬人手中的馬。”

這人說得頭頭是道,如馬市裏的相馬師一般。

施雪菲正路過,聽到他這麽誇自己的馬,不由和是嘴角揚起笑意,望了望天,看來朱瞻圻對自己還是不錯的,至少給了一匹好馬。

只是眼前這個指着自己鼻子,聒噪如狗的人,晃來晃去很是礙眼。

施雪菲肚子裏腹诽,面上卻如聾人一般,平靜如波的走自己的道,讓那愛吠之人去叫個痛快。

“騎得也累了,……主子,下馬走走。”馬上那人沒有多說幹脆利落的下了馬。

而一直在跟施雪菲的交涉的男子,見主子被迫下馬,立時不高興了,揚起馬鞭吓唬道:“你聾了聽不見,我來替你趕趕馬。”

說罷,高舉的馬鞭眼看要落在馬屁股上。

施雪菲嘴中輕吹哨,鞭還沒有落,馬的後蹄飛起,正好蹬在那男子的小腰上,人立時撲倒在地,抱着肚子哀叫個不停。

後面的幾人一見,紛紛圍上前,打算抓住施雪菲,只見她已飛身上馬,輕夾馬肚,飛揚而去。

“娘西皮,哪時來的小賊!”倒地的男子被衆人扶起後,用南京話罵道。

“蘇勝知,這就是你不對了,下馬走走也不錯,再說明明你一人騎馬可以過了這條路,你偏要在這條路上賽馬,還說來當個清路先鋒,讓這裏的行人全給你讓出道來,這怎麽行?遇到不讓的了吧。”于真提醒道。

蘇勝知,忿忿不平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向身後幾人橫眼道:“我這就去拿了他,讓他給你們陪不是。”

衆人大笑,嘴利的于真,道:“才看到你這樣的,明明他得罪的是你,你卻要拿人來給我們陪不是。我可不覺得她哪兒得罪了我們的。”

幾人一番擠兌,讓蘇勝知沒有話說,只得看着施雪菲遠去的背影,自顧又罵了一句:“再落我手裏,讓你試試我馬鞭的厲害。”

“我倒是可以幫你一把。”一直沒有說話的男子,開腔之時,已策馬揚鞭,等他們幾人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人已跑遠。

“主人先走了。”

“快追。”

……

“你跑這麽快,是在怕什麽嗎?”

施雪菲剛跑到一處可以打尖的小店前,便讓一騎馬男子攔住了去路。

他神情英姿勃勃,勒馬、下馬,甩馬鞭握于手中,到她跟前一氣呵成,看着長年跟馬打交道,動作行雲流水,可以跟紀元彬有一比。

而他開口說話,聲音又亮又快,像是在問她,又更像是跟老友聊天般,不遮不掩,直來直去。

“對,小人怕了。”施雪菲不想惹事,裝裝孫子,認了這個事。

來人爽朗一笑,看着施雪菲,“我代他,向小兄弟陪不是了,他呀喜歡賽馬,看到京城路寬好走,來了興致,沒有吓着你吧。”

施雪菲一愣,那人随便将繩扔給了店小二,拉過一張椅子,沖施雪菲一招手:“這頓飯,我請了,算是交個朋友,小兄弟不要嫌棄在下才好。”

施雪菲以為聽錯,立在那兒不動。

“小二,上三斤牛肉,一份東坡肉,蘿蔔鲫魚湯,再來份羊排……”

跟誰過不去,不能跟肚子較勁。

施雪菲本着可以吃白食,但不吃嗟來之食的想法,含笑矜持的道:“兄臺,這小店生意不錯,小弟也沒有地方坐,不如同桌吃飯,當然我自當付我那份。”

說完,拖過椅子,坐了下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菜已上齊。

那人向施雪菲拱了拱手,“在下去方便一下,兄弟是否一齊?”

施雪菲尴尬搖頭,心想我跟你一起,您還是自己個去方便吧。男女有別懂是不懂。

那人也不多說,轉身去了小店的後面。

施雪菲扶筷準備入碗,身邊一陣風吹過,肩頭不知道何時,順手搭上一只手,她側目一看,蘇勝知一攬施雪菲肩頭,一手握着她的筷子,幹笑道:“怎麽,聾子也在?”

“切。”施雪菲鼻子聳動了兩下,沒有理會這厮的諷刺之語,肩頭讓了讓,對方的手滑了下去。

“本爺爺今天正有些生悶氣,想着是不是日頭太毒,才讓本爺爺這麽的順,連騎個馬還要被人訓了,看來你就是那個觸我黴頭的人。”

“……”施雪菲夾了一筷子排骨在嘴裏咬了咬,見到來了一只狗,“呸”一聲,将骨頭吐在了地上。

狗兒跑到桌下,咬着骨頭,搖着尾巴,看着極是歡喜。

“我說你是真聽見呢,也得有點眼力見,你坐老子的位子了。”

“蘇勝知!”

“主人!”蘇勝知一下子從椅上跳起,垂手立在了桌邊。

施雪菲瞟了瞟他,又夾起一塊骨頭,這回連咬都沒咬,只對着空氣“啧啧”兩聲,狗搖頭擺尾的到了桌下,眼巴巴的看着施雪菲筷間之骨。

“乖了,聽話才有能骨頭吃。”

蘇勝知臉上一僵,瞪着坐在椅上,吃得正香的施雪菲,酒壇子般大在小的拳頭,緊了又緊。

好在身邊的于真拉住,才沒有真的一拳打在施雪菲那張小臉上。

飯間,跟她同桌的男子,也吃得沒形象可言,見好吃的多吃幾口,不合胃口的也吃上幾口,每一口都吃趕飯一樣,似乎總有忙不完的事,可等着他去辦。

這種吃法,跟紀元彬差太多,他雖事多,可吃東西會細嚼慢咽,每一頓都吃得不算多,時不時要吃些肉幹當作零嘴,每一言一行,都極有規律,很難看到他笑,也從沒有見過他哭。

施雪菲吃着吃着,放下筷子,有些想不明白為何離開軍營不過三日,就如此的想着那個人。

走路想也就算了,連吃飯時,也會想到他是不是也在吃,吃的是什麽。

那種思念,說不情道不明,讓她心緒煩而亂。

不多時,對面的男子放下了筷子,嘴還沒有擦便問,“小兄弟,可吃好了?”

施雪菲一眼看到他腰間的短刀,頓時胃內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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