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3章 第 53 章

遠處的官兵,擺開架式,像一條巨型火蛇般沖着一點星星之光撲去,兩方實力相差太遠,他暗為這個出逃的女子嘆了一聲,何苦掙紮,這是你的命。

一直伺候在側的丘世田,觀戰良久,終于忍不住說了一句:“施雪菲,命再硬,怎麽是王妃的對手。”

朱瞻圻眼色微沉:“你說誰?”

丘世田忙道:“王妃。”

朱瞻圻聲音大了些:“不是這句,是誰的命硬?”

丘世田不敢不答,只得把剛剛興災樂禍說出的那個名字,重複了一遍:“施雪菲……”

朱瞻圻原本是滿面春風,坐山觀虎鬥,直到聽清這三個字,臉上本有的得意色漸漸退去,內心驟然冰涼,月下的寒星墨眼濺出兩顆淩厲無比的火星,他下颌骨微微緊了緊,突然飛身從寺頂飛了下去。

就在他欲沖出寺階的最後一級臺階時,黑森的密林裏,烏泱泱沖出一群黑衣蒙面的死士,為首的男子快步上前,領着一衆死士跪倒在他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讓開。”他停下腳步,眼睛并不看地上的人,似乎他們不配也不應該出現在他的跟前,只仰頭遙遙看着西南的橡樹林,咬牙切齒的道。

“小王爺,去不得,此時他們生起內亂,不是正好嗎?”丘世田追出來道。

“我做事,誰能擋!”朱瞻圻抽劍揮出時,見他驚得跪下去,念及丘世田自小跟他一起長大,因而有心略過了他,卻一劍直抵在李公公的脖頸之上,“你一個閹人也敢阻我?”

李公公臉色如常,視死如歸的擡起了頭,兩只陰森的眼從黑色地蒙布間露出,他開口道:“奴才的命世子給的,要是能阻止世子去辦一件蠢事,當然願意以死來擋。”

“什麽?”朱瞻圻劍氣驟然暴出,一層寒意籠罩在他的周身。

“世子聰慧無比,也知道此次漢王府能不能成事,并不在我們天壽山,而在太子府那邊。”

朱瞻圻劍身壓下一寸,李公公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他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太監居然能猜透他們行事的目的,且一說即中。

漢王府本想借着天壽山安葬之事,大鬧一場,借機給太子府施加壓力。

衆臣皆知太子有疾,又生染惡疾,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但太子有一個能幹無比的兒子朱瞻基。

朱棣極愛這個孫子,又因為太子本是嫡長子,論名份地位也是無人能及,只能勉強立了長子朱高熾為太子。

明朝自開國以來,因寵愛孫子,而立太子的皇帝,僅此一位。這位燕王奪了侄子朱允文的皇位,逼他焚宮逃生,卻不會想到,有一日他這一脈的兒孫有一日會重蹈覆轍。

朱瞻圻略有遲疑,李公公繼續道:“世子雄才偉略,何苦為一女子亂了陣腳,再說她是個古靈精怪的人,幾次都能死而複生,何不相信這只是上蒼給她的一個考驗,若他日重逢,世子盡可将她收于門下,如何?”

“你!”朱瞻圻手中之劍,鋒利無比,只消再加一點力,就能将李公公的脖子刺個對穿。

但一衆死士之前,若行事如此魯莽,以後還有誰能為他死心踏地。

丘世田,躬身道:“小王爺,上次二龍館內,朱瞻基派人設下埋伏,就是等我們出手行刺,他找到誅殺我們漢王府的借口,你怎麽知道,這次西南營城裏的內亂,不是他和胡玉容一起唱的一出戲?小王爺,三思,三思呀。”

朱瞻圻面如慘月,他仰頭看着遠處的火光,心頭如鈍器在攪動一般,痛又說不出口。

“你說得對,那日,如不是施雪菲拼死為我辯白脫罪,我還在不在這裏都是兩說。”朱瞻圻微微嘆了一聲,心說“我不想欠她。”

說罷,劍身回撤,沖跪于前的一衆死士道:“你們都下去。”

衆人退去,唯獨李公公留下來。

他拉下面上黑布,上前對朱瞻圻道:“多謝世子不殺之恩。”

朱瞻圻冷道:“本世子,于你何恩,你不必謝。”

李公公臉上一抹苦笑,他的心思,跟眼前這位冷漠的世子并無不同。

世子為施雪菲難過。

他亦為孫采女傷心。

只是他的內心敵不過對權利的眷戀,他想救她,想讓她活着,想她陪在他的身邊,可是她又何嘗不是被他推到了火坑之內。

朱瞻圻見李公公臉色有異,陰冷的一笑,壞笑道:“孫采女,這次殉葬于天壽山,你可難過?!”

李公公聞言,愣了愣,他藏得如此之好,怎麽……何時朱瞻圻知道他跟孫采女的關系,之前他只是一個學戲的小徒,十來歲時曾為還是小門小戶的孫采女唱過一曲《牡丹亭》,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再相見時,她在宮裏成了待選的才人,而他被人賣了去當太監。

曾經的美好就在眼前,只是兩人已是咫尺天涯。

他全身打了一寒噤,臉繃成一面緊緊的鼓一般,不敢出聲只憋氣的當作沒有聽到朱瞻圻的冷嘲熱諷。

朱瞻圻瞟他一眼,見他冷汗直流,心中生出一絲安慰,近前說道:“眼看心愛之人去死,那滋味好受嗎?”

李公公勉強的一笑:“奴才淨身之軀,無根無欲,無情無愛,心裏只有漢王府,只有世子。”

朱瞻圻仰天一笑,良久才幽幽的道:“本王怎麽跟一個廢物論這些事。她可是因為藏了一本《牡丹亭》讓王妃拿到了把柄,拉去殉葬的。”

話音未落,天邊暴出一聲肅殺之聲,似乎施雪菲到了絕境一刻。

他擰了一下眉頭,決心不去看,不去聽,不去管。

可是他的內心早在與之相遇的一刻,種下那顆不應該種下的魔種,此境之下催生出無可比拟的長生力,越是埋得深,越發生命力頑強,他心口重重的起伏了片刻,握劍的手頹然失了力,慢慢轉身間一直撲撲跳的心,被生生撕扯着,痛得他無法站穩,沉沉喘息許久,一步一步走回了幽冥般的黑色裏。

眼前百級階梯,每一級都如爬萬丈雲梯般艱難,他走出幾步,便聽到後面一聲男子凄絕的號叫聲突起,也正是那聲音阻住了朱瞻圻的腳步,他聽到身後,繼續響起一記沉悶的聲音,接着一聲接一聲,肉身砸地的聲音不絕于耳。

不過十幾尺,數十步之遙,那聲音卻平生多出了三倍還多。

這是走一步,叩三下。

他生在王府,被人跪拜慣了,但也沒有聽過如此重,又如此急切的磕頭聲音。

好奇驅使下,他回了頭。

跟前一張扭曲萬分,額頭上已破皮流血的臉撞進眼底。

他驚了一下,剛才冷靜異常的李公公,此時喪膽如鼠般的抖着臉皮,悲切萬分的道:“奴才鬥膽求世子開恩,讓奴才去大營。”

“……”

朱瞻圻又是一驚。

剛才誓死阻他的人,現在自己要去送死了。

“奴才知道,什麽也瞞不了世子,奴才只想死在那裏。”

“……”朱瞻圻緩了緩,慢慢道,“你是想救孫采女吧。”

“奴才罪該萬死!”李公公終于承認了。

不等朱瞻圻說話,丘世田上來就是一腳,狠狠跺在李公公的腳踝骨上,罵道:“狗一樣的東西,還敢觊觎皇家的女人。”

李公公雙手抖着伸到朱瞻圻的腳上,那一雙陰毒的眼,再也掩蓋不了極致的偏執光芒,傾刻綻出一抹極度的瘋狂之色 :“世子,求您讓我去,如果現在去或許來得及救她,對,奴才拼得一身剮,也願意為世子出一分力,施雪菲還活着話,我會用我的命去保她,只求世子,讓我去,讓我去……”

說着,他又瘋狂的把頭往臺階之上砸,每一砸一下,便帶出一片血紅之色,他對人狠,對自己更絕。

聽到不絕于耳的“咚咚”之音,眼前人已頭破血流,力竭之時,身形晃兩晃,只稍作停頓,又繼續磕下去。

朱瞻圻看他一會,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竟生出為何不讓他一試的想法。

反正他去了,若死在那,也不關他的事。

而施雪菲可能真的有一線生機。

他心亂如麻,不及細想,從腰間抽出一管玉笛,遞給李公公,道:“這東西,或能救她們一命,你去吧。”

李公公聞言,擡起血糊的一顆頭,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他眨了眨被血蒙住的雙眼,手在衣襟上擦了兩把,才恭敬地握笛起身,退了三步後,不作片刻停留,立即飛身上馬,一聲長嘶,隐入了茫茫的黑夜之中。

丘世田看着臺階上的一大灘血,不解的看着朱瞻圻:“小王爺,剛才李公公好端端的,怎麽就突然跟瘋了一樣,要去跟那個倒黴的采女,一起去死?”

朱瞻圻目光盯着遠去的人影,淡淡的道:“小李子,原名李延吉,幼時賣到戲班子學戲,《牡丹亭》就是他最喜歡的,我剛剛提起戲本子,他就馬上招了,看來的确是他送給孫采女的。”

“孫采女好大的膽子,這種東西還留在身邊。”

朱瞻圻冷淡一笑:“福禍轉換,誰說不是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作者有話要說: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出自《牡丹亭》裏的杜麗娘唱詞。

李公公雖是太監,但也是那個時代的悲劇人物。同情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