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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門外衆人所見,一片披麻帶孝。

但見太子一身白衣素襪,免冠戴孝,高高坐在步辇之上,辇前三名太監手捧禮盒,盒外挂着一縷黑發,發上血跡斑斑。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懷慶公主。

跟在步辇後的太子妃,一身素服,神色肅穆。

圍在步辇四周的太監手執香爐,濃郁的龍涎香,将太子包裹在一片迷蒙的煙霧之中。

施雪菲手捧聖旨高舉于頭頂,一言不發的安靜呆在一旁。

附馬一見,呆若木雞。

之前的張揚,斂去不少。

白衣麻布,這意思是皇上極有可能不在了。

皇上不在,那遺诏在哪?

難道……想到朱瞻圻與他所說的話,再看此時情景,心中暗叫一聲,上當了。

他不及細想,大叫道: “皇上在哪?我要見皇上。”

“附馬,父皇在天壽山,你可要随我一同去。”懷慶公主言道。

“不可能。不可能。”附馬手中的劍已握不住。劍尖抖着往下沉。

“……”

“遺诏何在?”附馬不死心道。

公主又道:“遺诏自然有。”

說完,向施雪菲看去。

附馬上前欲奪。

紀元彬飛身而上,插在了他與施雪菲之間。

“诏書,自要在太和殿內,當着文武百官宣讀才行。”

附馬的劍複又揚起,眼中如火燒。

施雪菲附到公主身邊,說了一句:“附馬為救父才會如此行事,公主明斷。”

公主自知附馬一心救父,回身對太子道:“太子哥哥,登基大事,權宜之計安撫衆臣,诏獄之內,多是我大明忠義之臣,求太子開恩赦免群臣,以振朝綱,顯太子恩威。”

太子聞言點頭示意,只聽大太監又道:“今奉太子令,即刻釋放肖無忌!”

聞言公主心中重重起伏,一把握住附馬握劍的手,溫柔輕喚了一聲:“附馬。”随後,情真意切的道,“人死萬事空,想想活着的吧。”

附馬面紅耳赤,男兒淚在眼眶之內打着轉:“你不怪我?”

公主:“夫妻本為一體,你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救父之心我與你有何不同,只盼父親出來後,我們可以好好照顧他。”

附馬內心翻出百尺濤,千層浪,怔怔望着公主,想到他用盡心思騙公主攪入此争鬥,公主還念着夫妻情份不棄不離,慚愧不已,扔劍下跪,聲嘶力竭的哭拜于地:“臣,謝主隆恩。”

老臣也紛紛上前:“吾主,英明。”

施雪菲大氣不敢出的站在一旁,直到聽到一聲:“衆人聽命,退至街角,無號令,不得擅動。”

附馬也是帶兵打戰的主,雖說聽到了特赦她父親的命令,卻只退出一條出路,劍不入鞘,刀不離身。

她內心暗嘆,離心已久,只怕能過了這一關,卻得不來一世平安。

都尉府衆人退後。

街道頓時寬敞出許多。

紀元彬躍于人前,作為開路先鋒。

他向立于牆頭之上的徐佥事,招呼道:“佥事,斷後!”

一聲號令,所有弓箭手,箭指未放下刀劍的士兵,只要有人稍有動作,即會是一場血雨腥風。

施雪菲左右放眼看去,數十黑衣人,已躍上街頭上的樓宇之間,人人執弓箭飛奔,各居高處站定。

每到十米開外的地方,就會以三人一組從樓間一躍而下,阻在道路上。

附馬的士兵雖數百之衆,執劍未收,但也不敢輕舉妄動,被這群黑衣人,一層一層阻擋在大街之上,不得跟随。

直到最後,護着太子的黑衣人,将他們送至拐角之處,附馬等人已看不到隊尾的太子妃時,那群人之中的徐佥事才走到了附馬身邊,躬身道:“附馬,可随我去太和殿保太子登基!”

附馬低頭沉吟不決,徐佥事又道:“那随我去诏獄,拉令尊一起去太和殿如何?”

附馬這才接話道:“當聽太子令。”

八月二十七日。

已是旭日東升。

太和殿。

施雪菲陪在太子妃身邊,一路上,已見不少馬車停在路邊。

而趕馬人早早避于牆根底下,一眼望去,直接排到了奉天門外。

是數千人之衆,但無一人閑聊碎話,安靜的的大街之上,只偶有一兩只鳥兒,在樹梢間歡喜的跳躍,搖動着綠枝紅花,将斑駁陸離的晨光晃出一片閃如燦爛金色,披出一條漫長綿延的康莊大道。

直到站在巍峨的紅牆青瓦下,遠遠看到數百三品以上官員,着朝服,左右跪迎在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之下。

目之所及,盡是廣頂重柱,氣勢磅礴的宮殿肅穆的屹立,而在殿頂上的翹起的仙人騎獸的脊獸,與升起的太陽交相輝映出绮麗的光芒,預告着一代新皇的時代正式開始。

六百多年前的大明,鼎盛于海航水道,繁榮于北國山水。

如不是她親眼所見,不會生出國強民富的感受。

她緊随着太子妃,生怕落在了後面。

太子妃才微笑道:“姑娘莫怕,進得了這皇宮之內,一切有我。”

施雪菲心想,在約這位太子妃,以為她一心救駕,是為了能進宮做娘娘的。

然而,她只是想能讨個天恩,為了洗身上的冤情罷了。

只是此時不能明說,估計太子妃,也無暇聽她這些私事。

随着隊伍到了殿前時,便聽到身後傳來快馬狂奔之聲。

那人飛速下馬,一路高呼:“報……”

一直護在太子步辇前的紀元彬回身一看,楊榮滿頭大汗的飛撲過來。

隊伍未停,徑直往殿內去。

兩人低語了一會,紀元彬面色微變,扭頭看了一眼匆匆從南門而入的金大人,轉而和楊榮低低說了幾句,兩人一起跟進了殿裏。

施雪菲是女子,不得入殿,她站在臺階下,看着魚貫而入的文武百官,心裏生出為何她救人時,無人嫌她是女子,到了要去領賞時,她成了第一個不能入殿之人。

想想也是無聊,太子妃說的那話,意思是要賞得經過她,她轉頭想找太子妃去,随即被趕上來的紀元彬一把拉住,他壓着聲音道:“太子今日受遺诏之命,登上皇位,但只是安群臣之心,各藩王卻都以漢王府馬首是瞻,雪菲,你的事可押後幾日再說。”

施雪菲笑了笑,沖殿上的匾額瞧了一眼,看到馬公公匆匆忙忙趕出來,目光一閃,揚了揚下巴,道:“紀大人,你說這馬公公是來找你的,還是來找我的?”

紀元彬也覺得奇怪了:“何事要讓馬公公出面?”

“他是皇上身邊的人,他出面,處理皇上的事,當然……”

施雪菲話未說完,馬公公已到近前。

“施姑娘,太子妃命我随你前去天壽山下。”

“啊?”施雪菲笑意滿滿,太子妃果然聰明人,知道自己心裏所想的,“那太子妃有何吩咐。”

馬公公恭敬的道:“太子妃只說,讓老奴陪你去一趟,什麽事未說。”

呵呵。

施雪菲心中立即對太子妃刮目相看,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将皇上身邊的心腹派着跟着,她做錯了,不關太子妃的事,做對了,于她有利,于太子妃無礙,得失進退,由她自己把握。

說到底,太子妃給了一個天大的恩惠的開頭,用了之後,能不能全身而退,就她的造化了。

“好,那有勞馬公公同行。請。”施雪菲瞟瞟紀元彬,笑着說,“我要去辦一件瘋事,你可別跟着來。”

“瘋事?”紀元彬笑,“從我遇到你起,你何時正常過?”

“對呀,正常人是斷不會跟紀大人一起風裏火裏闖的。”施雪菲呵呵笑着,腳下步子已邁開。

紀元彬:“你可是去天壽山?”

施雪菲:“去給閨蜜選一塊可以長眠的風水寶地!”

“啥?鬼密(閨蜜)?”紀元彬識得各種方言俚語,連難懂的閩南話,也能略通一二,可是卻聽不出這個“閨蜜”是哪一個地方的特別語種,聽着也不像是南京話裏的女孩名。

但聽到長眠兩字時,他心中疑問豁然開朗,她這一番折騰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柳如歌。

紀元彬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心中躊躇,他無奈的左右張望了一眼,才将想把她追回的念頭壓下。

因為他竟發現自己已無辦法阻止事情的發展。

明知道她要去瞎胡鬧,搞不好一去回不來,心中卻隐隐生出,這女子是不是生錯在大明朝的感覺,不能說她對,卻無法定她的罪。

楊榮見紀元彬還不跟着,急了:“殉葬的人已經全數入棺,還差的幾個人,司禮官已直接從宮內拿人去差了。”

“你也覺得,讓柳如歌殉在天壽山是對的嗎?”

“她為秦王而死,就是為了當今天子登基而死,為了大明,有何不可?”

紀元彬深吸一口氣,負手看着天壽山的方向:“對,有何不可。”

……

“居然有人圍了太子府?”朱瞻基站在陵前,聽着探子們的回報,心中倒吸一口冷氣。

“施雪菲和紀元彬兩人合力招安了叛軍。”

“他們用兵了?”

“沒有。”

“抓了附馬?”

“沒有。”

“可是公主以死相逼,讓……”說到這裏,朱瞻基自己都搖頭,“只怕公主勸不住的。”

“是讓太子赦免了诏獄內的一幹罪臣。”

“嗯。”朱瞻基略點頭。

“漢王那邊的動靜呢?”

“這次除了朱瞻圻以迎接皇祖父之名留京,再沒有發現漢王府的兵馬。”

漢王居于南京,能一邊讓朱瞻圻守于天壽山,伺機而動,還能調動京城裏公主府裏的府兵,這一點朱瞻基并沒有想到。

他心中所想的早不是身為太子的父親是不是安全,而是他自己将來江山要如何坐得穩。

“秦~王,施雪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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