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6章 番外:風息

寒冬十二月,梅花盛開,豔紅似火。

顧錦知站在院中許久許久,望着那塊匾額,在陽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的“養心殿”三個字,心中一片惆帳。

從晌午一直到日落黃昏,殿內的啼哭聲頻頻傳來。殷紅的晚霞映着滿院梅花,蒙上一層幽暗血色。

“舒王爺。”湯公公貓着腰,從殿中一路小跑出來,站在顧錦知面前恭聲道:“陛下宣您進去。”

顧錦知點頭,命令郁臺在外候着,自己跟随湯公公進殿。一路上都在跟嫔妃們擦肩而過,她們紛紛走出內殿,聚集在外殿跪着。皇後眼圈通紅,雙手合十求神拜佛,嫔妃們抹淚的抹淚,抽泣的抽泣。

最後一個從內殿出來的是太後。她面容憔悴,蒼白的臉上還留有淚痕,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一走一頓都得由田嬷嬷攙扶着才行,好懸下一秒就要暈倒。

“母後……”顧錦知欲上前,太後卻搖了搖手制止了他,深吸口氣,眼淚又止不住流了出來。她緊抿着嘴唇咽下那股情緒,看了顧錦知一眼,心中的悲痛更盛,就這般一語不發的由田嬷嬷扶着離開了養心殿。

內殿之中,燃燒的安神香很濃。唯有幾盞燭光照明,室內的光線很暗,更加襯着床上将死之人死灰一般的臉色。

顧錦知一語不發的走過去,坐下床邊。床上平躺着的皇帝陛下阖着眼睛,他也沒有主動叫人,安靜的坐了很久,直到皇帝有所感覺,緩緩睜開眼睛:“你,你來看朕了?朕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

顧錦知語氣平淡道:“陛下想見臣弟,臣弟自然會來。”

一句“陛下”聽得皇帝心頭一顫,他虛弱不堪,連說話的力氣都微乎其微:“朕,朕……方才,跟,太後說了……”

顧錦知看着他,自然明白他口中話語的意思,聯想到剛剛太後異常的神色,心中無奈而悲涼:“陛下何必增添太後的煩惱?太後年事已高,日日神思焦慮……”

“朕不說,朕走的不安。”

“陛下莫要多想,你可是萬歲之尊。”

皇帝雙手一顫,露出了無力的苦笑:“朕的身體,朕知道……回顧一生,朕……從未做過,虧心事,從沒有一次後悔過,除了……你的那件事……”

“陛下。”

“太後恨朕,你也怨朕。這是朕咎由自取,但是……”皇帝費盡力氣微擡起頭,目光懇切的望着顧錦知:“你,你能原諒朕嗎?看,看在朕……大限将至的份上,你……能不能……”

“陛下,你累了。”顧錦知為皇帝提了提被子:“睡一覺吧。”

“錦,知……”

“睡吧。”顧錦知語氣清淡:“臣弟在這兒守着。”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終究抵不過身體的疲累,沉沉的阖上眼睛。

偌大的養心殿,金碧輝煌的養心殿,突然變得很靜很靜,死一般的沉寂。

皇室王族,何來真心實意,無論是父子情還是兄弟情都太奢侈了。他并非對皇兄沒有防備,又如何讓皇兄對他沒有忌憚呢?

說來說去,有因有果。他顧錦知的身體和“胸無大志”,注定了皇帝可以對他放心。而正因為他身體的孱弱和性格上的不着篇幅,能讓皇帝對他懈怠。

這二十幾年,皇帝是真心實意的對他好,雖然這些都建立在這個臣弟沒有任何皇權威脅的前提上。或許以前,皇帝并未後悔,但現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若能重來一回,皇帝會義無反顧的選擇老路。

那把龍椅,會讓人瘋,讓人癡,讓人入魔。

殿外啼哭聲陣陣,殿內的燭火燃盡,光線昏暗下來,油盡燈枯,只留下淡淡的一縷煙霧。

世事無常,誰能想到先死的不是體弱多病的顧錦知,而是曾經身強體健的皇帝。

十二月初,皇帝駕崩,各寺觀鳴鐘三萬,舉國哀悼。次年一月,太子繼位,改國號為天珉。

太皇太後壽辰,只因尚在國喪期間,一切從簡,少了張燈結彩和樂聲,宮中自然冷清了些。太皇太後也無心思過壽辰,一整日除了參與家宴便是回到雍壽宮禮佛。

“太皇太後,舒王爺和江公子請見。”

太皇太後手中撚着一串佛珠:“讓他們進來吧。”

田嬷嬷躬身退下,不一會兒就引領着顧錦知和江漓進來了。

“兒臣攜江漓給母後請安。”

“快無需多禮,坐吧。”太皇太後讓田嬷嬷遞了熱茶,謹慎打量顧錦知的面色,見其面色紅潤,精神抖擻,可見太醫院聯合周大夫的新藥方很有效果。

自去年七月顧錦知再一次睲瀾毒發後,直至今年二月,已有半年。這是好征兆,藥物治療還在繼續,太醫片刻不敢怠慢随時跟進,隔三差五便将情況跟太皇太後彙報一遍,下一步,就是讓睲瀾毒發的次數再往後延長一年,甚至更久。

病患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身心舒暢,有江漓陪在身邊,顧錦知想不開心都難。

就好比現在,雖然顧錦知是在跟太皇太後說話,可眼角餘光始終沒離開過江漓。好像一會兒不盯着,江漓就趁機溜走似的。

“昨日前去禦書房,正好見溫太師遞了西北捷報進來。陛下歡喜得很,雖然西北戰事焦灼,但丁将軍的捷報頻傳,想是距離凱旋而歸不遠了。”

“說起雲笙,他也有十五歲了。太後前些日子還跟哀家說,等國喪期一過,要為雲笙冊立皇後。尋摸着倒是有适齡的女子,平南侯府的長女,晉國公府的獨女,都很合适。不過太後把這事兒跟皇上說了,皇上推脫道,他剛繼位兩月,國事繁重,再加上西北戰事還未平定,不宜談婚論嫁。”太皇太後無奈的嘆氣道:“算是把太後給打發了。”

顧錦知噗嗤一笑:“皇上還小嘛,兒臣這個年紀的時候,玩還玩不夠呢,哪有心思想男女之事?”

太後瞥他一眼,餘光落在了江漓身上,到了嘴邊的話兜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她雖年事已高,卻并不傻。顧錦知對江漓是個什麽心思,她懂,二人發展到如今是個什麽關系,她也懂。她更是了解自己兒子的心性,早已認定了江漓,就無論如何都改不了了。先前她确實因為這個苦惱過,想顧錦知病弱之體,應當娶個王妃為其開枝散葉。

可她更清楚的知道,顧錦知一遇江漓誤終身,子嗣方面是別想了。不過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随他去吧!

“哀家聽說,等天氣轉暖,你要與江漓遠足雲游?”

“是,去年就有此計劃來着。”

太皇太後點頭道: “外出玩玩也好,但是要趕在中秋之前回來。”

“是,兒臣知道了。”顧錦知笑道:“若是看上些好玩意,就帶回來給錦婳。”

“在外要注意身體,別玩的太瘋。把周大夫帶在身邊,一些防身補品也要帶着。不要嫌麻煩,多領些人随身伺候着,還有,隔一段時間就寄回一封家書,別讓哀家惦記。”

顧錦知:“是,兒臣謹記。”

太皇太後的目光柔和了許多,她看向江漓,話到嘴邊逗留了片刻,才緩緩溢了出來:“你也是,照顧好錦知,也照顧好自己。”

江漓容色微動,起身,朝太皇太後行了一禮:“是。”

太皇太後呼出口氣,面色欣然,眼底泛着暖光:“你們二人要好好的,在外互相照顧,別冷了熱了,別吵架……早些回來,既是一家人,就別誤了中秋團圓之期。”

太皇太後還要抄經禮佛,顧錦知便攜了江漓跪安。二人出了雍壽宮,月色柔美,道路上鋪灑着薄薄的一層白雪。瑞雪豐年,在紅燭的照耀下反射着瑰麗朦胧的光彩。

“離開前母後還跟本王說,日後要多帶你進宮探望她。”顧錦知顯得很高興,一路上說個不停,挽着江漓的手走在雪夜裏,這個冬季并不寒冷,一片溫情暖宜。

江漓唇邊蕩漾着寧靜的微笑:“太皇太後一輩子待在深宮內苑,必然孤單寂寞。大長公主過幾年也要移出宮外居住長公主府,再進宮看望多有不便。等你我二人雲游回來,王爺便日日進宮多陪陪太皇太後吧。”

“你就是這麽善解人意,為本王着想,也為太皇太後考慮。”顧錦知笑意暖暖,雙目中滿是柔情:“本王若是日日進宮看母後,母後指不定得煩了,遠香近臭嘛!”

江漓勾唇輕笑,沒再言語。

顧錦知握着江漓的手更緊了,彼此并肩同行:“本王已安排的差不多了,咱們三日後就出發。可先去荊州,再去鳳凰古城,然後改道雲南。雖然路途遙遠了些,但一路游山玩水,也是悠然自得,你意下如何?”

江漓點頭:“就聽王爺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