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雲緩
“叩見陛下。”大長公主顧錦婳提着衣裙下跪,顧雲笙忙迎上來将人攙起,随後躬身見禮道:“給皇姑母請安。”
“方才去看了明霞,那小家夥吵着鬧着要找陛下玩兒呢。”顧錦婳笑說。
顧雲笙坐下軟塌:“是麽,那晚些時候朕去看看她。皇叔昨日跟江先生出京去雲游了吧?”
“陛下羨慕了?”
“還真有點。”顧雲笙雖然繼承那至尊之位成了皇帝,可本身的江湖玩樂氣依舊在身,片刻閑不住,總想出去溜達。若不是他其他幾個兄弟不成氣候,再加上他是中宮皇後所出的嫡長子,太子之位肯定輪不到他。照太皇太後的話來說,顧雲笙自小跟顧錦知走得近,完全是被那個不着四六的皇叔給帶壞了。
就在這時,總管太監進來通報,說是溫太師送來了西北邊境的戰報。
顧雲笙忙斂了話題,急着宣召。
溫太師身着朝服進殿,畢恭畢敬的将戰報遞上:“這是從西北邊境加急遞來的捷報,請陛下聖閱。”
顧錦婳默默坐在一旁喝茶吃點心,捷報便是獲勝的好消息,顧錦婳已做好歡呼雀躍的準備了。就見顧雲笙攤開戰報來看,下方跪地未起的溫太師面色凝重,全然不是打了勝仗該有的表情。
顧錦婳雖年紀尚小,但心思靈敏,隐隐覺得不對勁,就聽見溫太師語氣沉重的說道:“丁将軍英勇神武,大敗敵軍,解除邊境燃眉之急,敵軍潰敗向我朝受降,此戰可謂大獲全勝,只是……丁将軍在兩軍對壘中不幸受傷,據戰報所書,丁将軍,性命垂危……”
顧錦婳心裏咯噔一下,猛地看向上座的顧雲笙。後者臉色慘白,振衣而起:“丁左傷在哪裏?”
“回陛下,丁将軍被敵軍主帥一箭刺中心房,此處傷勢較為嚴重,軍中大夫極力挽救,目前是何等情形還未可知。”
“什麽?”顧雲笙身形一晃,及時扶住桌角險險穩住:“傳朕口谕,一定要救活丁左,治好丁左!需要什麽藥材盡管提,若丁左有什麽閃失……”
顧雲笙眼底一閃厲光,吓得顧錦婳花容失色,悻悻咽了口唾沫,沒敢吱聲。
溫太師應道:“是,老臣這就去辦。”
顧錦婳看着溫太師匆匆離去的背影,她強把口中幹巴巴的花生酥糕咽下去。小心翼翼的打量顧雲笙的臉色,養心殿內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鴉雀無聲。
“陛下稍安,這戰報再快也是半月前寫的,或許現在丁将軍早好了,不日便可凱旋回京。”
顧雲笙愣了愣,好像才從噩耗中回神一般,茫然的看着顧錦婳許久:“皇姑母說的是,或許丁将軍早好了……”
顧錦婳下意識看向遠處劍架,上面放着那把跟随顧雲笙闖蕩十年的寶劍,在劍尾的地方,那支嶄新的劍穗極為醒目。顧錦婳欲言又止,再三思量,還是說道:“若陛下實在擔心,不妨寫封信給丁将軍?”
顧雲笙好似醍醐灌頂般:“這樣好嗎?”
“為何不好?”顧錦婳笑道:“雖然陛下與他是君臣,但也是曾經的知己好友,陛下心中挂念他,何來諸多顧忌?”
顧雲笙略一沉思,深感有理,忙坐回椅子上執筆寫字。
西北邊境戰火平熄,雙方休戰,敵軍歸降。
軍營帥帳之中,四溢的血腥氣牽動每一個人的心神。桌上的瓶瓶罐罐或立或倒,或摔落在地粉身碎骨。同樣的,還有一個花盆,泥土被刨了出來,散落一地。
“大夫,怎麽樣,怎麽樣啊?”副将迫切看着床前診脈的白胡子老頭。身後還圍着一群人,各個神情緊張的等着答複。
白胡子老頭用袖袍擦着額頭熱汗,沉沉的松了口氣道:“已無性命之憂了。”
此話一出,衆人驚喜若狂,副将堂堂硬漢,也禁不住熱淚盈眶,當着大家的面哭了出來。
“幸好有那株流絮草,不然可真就回天乏術了。”白胡子老頭心有餘悸的說道:“流絮草是治療內傷,補氣補血的靈藥,只要還有一口氣吊着,一株流絮草喂下去,能把人從閻王手裏搶回來。”
“不管怎麽說,丁将軍能活過來,我們就謝天謝地了。”副将又哭又笑,搞得衆人也跟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病人需要靜養,沒事兒就別擠在這兒了。”大夫說着話就往出攆人,一群五大三粗的将士們哄笑着被趕走。将軍性命無礙,他們也自然心情舒暢,吆喝着互相道喜,正得意忘形之際,被随後出來的副将一聲喝住。
“高興歸高興,但別松懈了。不要忘了,敵軍的右将軍下落不明,要時刻提防他們垂死掙紮,趁夜突襲。”副将神色肅穆道:“護好帥帳。”
“是。”衆人異口同聲,身披戰甲各歸其位。
夜幕初張,大夫時刻看守在帥帳內,草草用過晚飯,在丁左幹枯的雙唇上潤了點水。
風聲鶴唳,硝雲箭雨。丁左手握長劍,與敵軍左前鋒纏鬥多時,一劍上挑,一劍橫掃,招招式式極快極狠。
那冠有所向披靡之威名的左前鋒逐漸敗陣,丁左乘勝追擊,揮劍直取對方頭顱将人殺落馬下,不料與此同時,敵軍主将趁其不備,遠在百丈之外射出穿雲雙箭,一箭被及時反應過來的丁左格擋掃落,一箭卻正中他胸口穿刺而過。
衆将驚呼吶喊,丁左卻并未感到疼,整個人處于一種極為飄忽的狀态。那一箭穿透,仿佛一并帶走了什麽東西,身體變得很輕,微微發冷。低頭一看,殷紅的鮮血染透了甲胄,他卻絲毫不顧,勒緊缰繩策馬奔騰,以最快的速度沖到敵軍主将面前,揮劍一指,給予對方一劍穿心。
主将死了,他僅存的力氣也沒了,再朝自己一看,馬背上的鬃毛滿是血跡,體內鮮血狂湧,不斷溢出,流逝的還有他的意識。
老一輩有種說法,說是人死的那一瞬間,會看見自己此生最惦記,最重要的人。
丁左一直沒當回事,因為他覺得死亡離自己很遠。再說,死而已,兩眼一閉兩腿一伸,多簡單?被老輩人說的那般怪力亂神也是夠了。
風輕輕吹過,血腥和硝煙的氣味還在蔓延,他意識模糊的望着烏雲密布的天空。雲朵好像變了形狀,幻化成了一張人臉。
那是……江漓?
丁左在心中笑了,那是他活在世上的唯一血親,惦記也是應該的,在意識完全消失前看上一看,也不出所料。
雲彩又變了,丁左有些吃驚,這一回看見的人會是誰呢?父母麽,還是……
“是,老臣,老臣遵旨……定當盡全力醫治好丁将軍。”
依稀傳來的說話聲吵醒了沉睡中的丁左,他目光茫然的望着四周,耳邊傳來越走越遠的腳步聲。他下意識偏頭望去,只見大夫跪在地上擦冷汗,一個驿使打扮的小年輕正走出帥帳。雖身體癱軟無力,但總歸意識清醒了,只不過這一覺醒來,恍若隔世。
“哎呀,将軍醒了?”大夫注意到丁左,簡直驚喜若狂,忙挪過去把脈:“将軍洪福,真能做到起死回生啊!”
丁左大概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張口試圖說些什麽,卻發現嗓子幹啞發澀,氣虛的更是連動動手指都難。大夫見了,忙主動回答道:“将軍已經昏迷五日了,此番能醒過來真是謝天謝地。您傷勢太重,且不說內傷,光是外傷就棘手的很。腿上挨了一刀,右手臂刺了一箭,左下腹也中了一箭。當然最嚴重的還是前胸的位置,距離心髒就差這麽短短兩寸。”
大夫嘆了口氣,又笑着寬慰道:“好在有那株流絮草救命,不然将軍此番,恐怕是兇多吉少啊!”
聽到“流絮草”三個字的丁左楞了一下,偏頭朝桌案的方向看去,就瞧見了那只剩下土壤的盆栽。
冥冥之中,竟被他救了一命。
丁左心間暖流淌過,很快就斂起情緒,問大夫說:“方才那人,是誰?”
大夫面上笑容明顯一僵,現在想起來還膽戰心驚:“是……從京中來的,還帶了陛下的口谕。”
“陛下?”
“是啊将軍,陛下說了,要老臣幾個想盡辦法治好将軍。若治不好……”大夫無奈的一攤手,一臉哀容:“老臣幾個也不必回去了。”
丁左:“……”
竟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麽。
“還有啊将軍,那驿使還帶了一封書信過來。”大夫遞給丁左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不知是誰給您的,驿使也沒說。”
丁左費力擡起手,大夫忙拿了兩個靠枕給他墊上,又去端了兩盞蠟燭照明。
丁左攤開信紙,落目一瞧,上面只有兩個字:安否。
“安否?”大夫瞄了一眼,和藹笑道:“想是将軍在京中的好友托人送來的吧?”
丁左看着那熟悉的筆跡許久,會心微笑,輕輕應聲:“是啊,很好的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