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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4 闖禍

母親終究沒有自食其言,将因遷居而引起的一系列事務安排妥當後,她的懲罰措施出臺了——

“從今天起,你就跟着這位許阿婆學女紅吧。”她簡短而不容置疑地道,“你記住,你是一個女孩子,這才是你的本分。”

我大氣也不敢出,直到母親轉開臉,用和我說話時截然不同的語氣同許阿婆寒暄,我才擡起頭,看了那許阿婆一眼。

據說她是舒城中繡工最厲害的人——我拿起她繡的一幅蝶戀花的花樣兒看,還真是的,她繡的花兒,仿佛風一吹就能聞見香味兒;她繡的蝶兒,似乎抖一抖就要呼扇着翅膀兒飛出來。至于她的人嘛——

天吶天吶天吶,她怎麽這麽胖啊,像一座肉山!偏她又慈眉善目時刻都笑眯眯的,于是她對着你時,就仿佛渾身的肉都在笑似的。

“從今往後,我不想再看見你騎馬。”撂下這句話,母親又沖許阿婆點了點頭,便擡步走了出去。

皺了皺鼻子,我以一種審視的目光靜靜凝視着面前的許阿婆——

整天埋首繡花不動彈,繡來繡去不會繡成她這麽胖吧……

珊珊真是夠朋友!在我凄凄慘慘戚戚地跟着許阿婆相對無言淚千行地繡了三天花後,她主動加入成了我的“陪繡”。

“反正我也是要學的嘛,不如和你一起。”她輕快地道。

唉,是啊,就像母親說的,這是女孩子的本分嘛。可我為什麽想撞牆?

無論如何,珊珊的加入總算給這暗無天日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閑暇時我們還可以聊天,她從未去過江南,我便給她講江南;我對雒陽心向往之,之前随父居于雒陽的她便給我講雒陽:

“雒陽城東西六裏十一步,南北九裏一百步。城內宮殿、臺觀、府藏、寺舍,凡有一萬一千二百一十九間。”

“四周設十二城門,南有四門,開陽門、平城門、小苑門、津門;北門東為谷門,西為夏門;東門為上東門、中東門和耗門;西門為上西門、雍門和廣陽門。”

“南宮至北宮,中央作大屋,複道,三道行,天子從中道,從官夾左右,十步一衛。兩宮相去七裏。”

“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居南宮之左,東城耗門之內。太倉、武庫居城西北角。北宮西南,南宮西北有金市,城東有粟市,南郊有南市,東郊有馬市。”

“城南又有明堂、辟雍、靈臺三雍,複廟重屋,八達九房,規天矩地,授時順鄉。”

“孟春元日,天子受四海之圖籍,膺萬國之貢珍,抗五聲,極六律,歌九功,舞八佾,四夷樂舞齊集雒陽。”

“立春之日,天子郊祀天地山川,車旗服飾皆青,歌《青陽》,舞《雲翹》。”

“冬十月,日月會于龍狵,乃行養老之禮,天子執銮刀,袒右臂,割牲畜,親奉觞豆于國叟。”

“臘歲前一日,行大傩之禮,毆除群厲,宮中作方相氏與十二獸舞,持炬火,送疫出宮,宮外五營騎士傳火棄雒水中。”

……

“真想明天就到雒陽去!”我忍不住搓着手道。

“可今天你還得好好繡花!”遞一幅花樣兒過來,珊珊将我從夢想的雲端擊落回現實的谷底。

有歡笑聲從窗外傳來,循聲望去,只見策和周瑜正在庭中舞劍,一旁的流蘇樹下,權、翊、匡不時拍手叫好,其中翊手執去年生日時父親送他的寶劍,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可不知不覺間,我的目光還是停駐在了周瑜身上、手上。——那不是一只撫琴弄筝的手麽?然而此刻,那只手正執長劍迎風揮出,炫目的光華刺破東南風,摧得流蘇樹的葉子片片飄落。就那樣看着看着,我恍惚想起臨湘的家來,家中庭院裏也有一株很繁茂很漂亮的樹,是一株大榕樹,哥哥們也時常在那樹下練刀舞劍,演武談兵。那時候我還能在一旁看看,可如今竟連看都成了一種奢望。

——憑什麽?憑什麽呀!

益發恚怨地,我回過頭看一眼許阿婆,她一如既往,渾身的肉都在笑着。可突然之間,那笑在我眼裏變得可惡起來,仿佛藏着刀——幫兇!母親的幫兇!于是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當許阿婆出了一趟門回來一屁股坐到坐席上卻突然尖聲高叫起來時,珊珊也驚得叫了一聲。

“針!針!針!”

“阿婆,您……您是要針嗎?”

“不……不是!是我的坐席上有針!”

驚恐地張大嘴巴,珊珊轉頭朝我望來——她居然一猜就知道是我幹的?

可下一個瞬間,連我亦不由呆住了:我本想着既不敢違拗母親便紮許阿婆一下出口惡氣也就算了,可萬沒想到許阿婆肉山似的身軀一驚一痛之下竟一時無法離席而起,她越掙紮越痛,越痛越起不來,到最後我和珊珊亦全都吓傻而僵在原地了。

“快跑!”

反應過來的一霎那,我拉起珊珊撒腿就跑,只留下許阿婆凄厲的叫喊聲在身後久久回蕩——

“救命……救命啊!”

“下站!”

滿面怒容地坐于堂上,母親對上前求情的策說。

遠遠地跪在下面,我偷眼瞧見策無可奈何地退後幾步,一邊退後,一邊急急向我搖手,趕忙低下頭去。

“今天誰求情也沒用!”我聽見母親補充道。

唉,跪着就跪着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罰跪!我暗自咬牙想。

不過今天母親怕真的被我氣壞了——我又偷眼觀察了一下她的臉色——我還從沒見過她的臉似這般通紅通紅的,想來是又氣又愧吧?畢竟這是在周家,許阿婆又是從外面請來的,而不是自家仆役。

可我已經道歉了啊!可真誠了!許阿婆也表示原諒了,雖然她說今後再也不來了。——估計舒城中也不會再有人來了吧?轉念至此我又不由竊笑:這下該不用學繡花了吧?哈哈,太棒了!

一個沒控制住,我不由笑出了聲音,下一刻,但覺兩道冷飕飕的目光箭一般射到我頭上,心頭一顫,我只擡起頭與母親對視一眼,便慌得重又低下頭去,眼角的餘光瞥見策以手扶額,做出一個牙痛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還是老實點兒!雙手撐在地上,我老老實實地跪好,可一顆心還是沒有辦法老實起來——看來今天不同于往日,光策哥哥一個人求情怕是不行了,得權、翊、匡一起來才行。可他們會來麽?我開始在心裏分析起來:

四位兄長中,策從來是堅定地站在我一邊的,而匡從來是堅定地站在母親一邊的,原因無他,只因母親向來最疼愛他這個幼子。至于權和翊——我在心裏暗嘆一聲,本來他們兩個都是保持中立的,可自從一年前我得罪了翊,他就偏向到母親一邊去了。而我之所以會得罪他,全因為一個叫徐婧的姐姐——不,是因為徐嫣!

當年姑母由父親主持,嫁入了家鄉富春的大族徐家。那次是姑母回家省親,帶來了徐家的兩個女孩兒,就是徐婧和徐嫣。這兩位姐姐都漂亮極了,只是徐婧漂亮且可親,徐嫣漂亮卻讨厭。她看中了我的傀儡子想要玩一玩,我不肯給,争執中她推了我一把,害得我摔倒在蓮花塘邊滾了一身泥,而我當然也不示弱,從泥水裏爬出來便撲上去抓花了她的臉。本來這事和翊扯不上什麽關系,誰知她竟對徐婧很有好感的樣子,有事沒事地向人家獻殷勤,大概他覺得我欺負了人家的姐妹讓他失了面子,從此以後就和我劃清界限了。唉,什麽事嘛!看來今後只能多花些心思争取權了,只要能把權争取到我這邊來,我就和母親勢均力敵了!

就在我自怨自艾、自傷自憐、自悔自嘆複自籌自劃的時候,身後房門響了一下,權、翊、匡魚貫而入。

他們會說什麽?會火上澆油麽?我驀地緊張起來,而當我聽清楚他們是在替我向母親求情時,簡直感動得快哭了!

“香兒年幼莽撞,那許阿婆既不做計較,母親便原諒了她吧。”

“她已跪了一個時辰了,還請母親消消氣。”

“小妹既已知錯,母親便再饒她這一次如何?讓她保證下不為例也就是了。”

我的眼淚尚在醞釀之中,母親的眼淚卻猝然如斷珠般順着兩腮滑落下來——

她哭了!

母親居然——哭了!

看清楚那閃動着的的确是眼淚時,我整個人不由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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