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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2 交禦豪俊

可戰場之外,卻不是那麽順遂的。盡管內中有千般曲折,但在名分上,策是袁術将,這支大軍亦被看作是袁術軍。而袁術的名聲,實在已壞到不能再壞了。

長江蕪湖至秣陵段為西南——東北走向,是以江右被稱為江東。揚州六郡,九江、廬江兩郡處于淮南、江西;丹楊、吳郡、會稽、豫章四郡位于江東。袁術先殺前任揚州刺史陳溫,襲奪九江郡,複攻圍廬江郡,致使廬江太守陸康銜恨而亡,早已被視作僭逆。兼之其人奢淫肆欲,征斂無度,為天下士衆所不恥。而助袁術肅清九江郡,攻圍廬江郡的人是誰?是策!尤其廬江郡城被圍近兩年,非但陸康身死,陸氏宗族随在廬江的百餘人亦死者将半。這不但直接導致繼任的揚州刺史劉繇反目,更激起了江東大族的仇視與戒備。

地方郡縣的大姓強族,從來都處于能夠左右當地局勢的重要地位,所謂“榮樂過于封郡,勢力侔于守令。”江東大族,首推吳郡顧、陸,會稽虞、魏,其非但勢力雄厚,且源遠流長。如顧氏乃越王勾踐之支庶,陸氏雖本是北方舊族,但漢初便遷來江東,世居吳地已歷數百載。這些大族又彼此提攜、互相聯姻,可謂榮辱與共、休戚相關。所以策為“僭逆”袁術攻打忠于朝廷的陸康,就不僅僅是結怨于陸氏一門的問題了。這樣的嫌隙,亦不是靠父親于江東的舊恩能夠輕易彌合的了。何況在由經學入仕繼而世代簪纓的江東大族們看來,吳郡富春孫氏門第寒微,靠武功發跡,本就不大入他們的眼呢?

不甘也好,委屈也罷,欲逐朝廷命官而竊據江東的袁術入侵之師,這就是絕大多數江東人對策所統領的這支大軍的看法。于是乎這一路上的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只是一層一層地加深他們的恐懼。以至于大軍每推進到一個新的地方往往看到的是這樣的情景:百姓們阖門閉戶,惶遽不敢出;長吏們丢下城郭,竄伏山草。

“公瑾——”策哭喪着臉,“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那邊廂卻一派閑豫地理了理衣擺:“你明明已想好應對之策了。”

“可我需要你幫忙——”

“所以——我不是都已經準備好了?”

那麽策的應對之策是什麽呢?首先,當然要從自身形象入手。在這亂糟糟的世道裏,兵們名之為兵,實則多與強盜無異。他們饑則寇略,飽則棄餘,每奪一地,則□□擄掠濫殺無辜,百姓們苦不堪言。于是乎——

“那四大紀律九項注意可已切實貫徹全軍?”

“是!”

“曉谕各軍切莫違犯!否則,別怪我孫策翻臉無情!”

“謹遵将令!”

于是乎——

“他大伯,那支袁術的逆軍看上去還不壞嘛!”

“何止不壞?軍士奉令,不敢擄掠,雞犬菜茹,一無所犯。明明就是很好!”

“那領隊的将軍聽說姓孫?看他年紀輕輕的,可有位號?”

“那不就是出身咱們吳郡的烏程侯孫文臺的長子麽?名策字伯符的,位號麽,好像是行殄寇将軍。不過因他年方弱冠,大家夥兒都孫郎孫郎地叫,他自己似乎也喜歡。”

“那——不如咱們去勞軍?”

“哪個還要你提醒喲?喏喏喏,牛酒我都準備好了!”

百姓們的心收伏了,那大族們的呢?這個時候,就輪到周郎閃亮登場了——

如果說在此之前我對于“世家”這一概念的理解僅限于門第高貴、世代為官,是模糊的、膚淺的,那麽事到如今,在見識了周瑜的“手段”之後,我終于真正地、直觀而深入地認識到什麽叫“世家”了。它絕不僅僅是局限于一個家族內部的、縱向的世代傳承,更是由每一代人藉由姻親、門生、故吏而橫向延展開,既而形成的一張縱橫交織的、龐大的關系網。

廬江周氏興于周瑜的高祖父周榮,而随着周榮之孫、周瑜從祖父周景一路由河內太守、豫州刺史、尚書令、太仆、衛尉而位居“三公”,先後出任司空、太尉,周氏家門之盛亦達到頂點。周景素以“好賢愛士”而聞名,其拔才薦善,常恐不及。每年歲舉完畢,他都要将被推舉之人延請入後堂,與之聚會暢飲,如此三、四次以後,才遣其赴任。又贈送什物,無不充備。繼而複選拔他們的父兄子弟,給予優厚的待遇。當時的大名士汝南陳蕃,颍川李膺、荀绲、杜密,沛國朱寓,皆由周景推舉而入仕。而周家并不僅僅出了這一代“三公”,三年前,周景之子、随天子西遷長安的周忠亦升任太尉,都說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如今廬江周氏亦兩世居“三公”位了。

“自董卓亂政以來,王綱解紐,天下分崩,群雄各擁衆營私,未有能扶危濟亂者。先烏程侯興義兵,破董卓,複雒陽,修諸陵,忠勇謀國,義感天下,奈何功業未遂,而為黃祖所害。今孫殄寇逸才命世,弱冠秀發,揮兵江東,乃紹先侯之軌,志在誅除群穢,匡輔漢室,以成桓、文之業,非為謀逆作亂也。”

“昔孫殄寇為袁氏攻廬江,實乃事勢所迫,不得不為,何也?先烏程侯身故,部曲盡在袁公路處,孫殄寇志在立事,何能不屈意于袁氏?乃至陸季寧[1]病亡,孫殄寇親往致祭,又善遇其家,銜哀致誠,殊為可感。”

一路行來,但見這一郡的佐吏是周氏的門生,那一縣的縣官是周家的故吏,這一族的長者是周瑜的大表兄的七叔公,那一家的掌門是周瑜的三姑婆的侄女婿……反正追根溯源,總能攀上點故舊。于是我不得不感嘆:周家尚且如此,那袁家得什麽樣啊?怪不得說汝南袁氏勢傾天下,海內所歸,懂了,這下我真懂了。

“世伯既肯體諒,愚侄自銘感五內,孫殄寇亦必深感此盛意。”一番言議侃侃,對方“繳械投降”,周瑜于是欠身為禮,“既如此,孫殄寇定于明日宴請本縣名流,還望世伯屈尊枉駕,務必賞光。”

淡定的臉龐下是滿滿的自負,滿腹的機謀中有掩不住的純真,冷靜處可比寒潭靜水,得計時又不經意地流露出些許孩子氣。在世人眼中,孫郎和周郎,就是這樣兩個少年吧?

就是就這樣文的、武的、剛的、柔的一勺燴,當點點鵝黃、淡黃、金黃、紫黃的臘梅花苞在枯瘦虬結的枝頭上探頭探腦時,大軍兵臨曲阿城下,大勢已去的劉繇棄城而逃了。

三年前我們初來曲阿時,凄苦悲怆,是安葬父親。

一年前我們再來曲阿時,忐忑倉惶,是被陶謙迫逐。

而今,策以這座城主宰者的身份,在喧天的鼓樂聲中,在萬衆的矚目當中,昂然入城,可問題是——

揚首坐在馬上,他魅惑地甩着披風,他的眼神可以殺人,他的笑容讓人蕩漾,随着他披風的上下甩動,随着他眼風的四方漫掃,随着他笑容的恣肆綻放,他的每一塊肌肉骨骼似乎都在大聲吶喊着:“我帥吧我帥吧我帥吧?”

——天吶天吶天吶這個人!他還可以再得瑟一點嗎?為什麽他就不能像周瑜那樣風度端凝一點呢?

然而,任誰都不得不承認,這的确是一支太過惹人注目的隊伍。慢說一馬當先的策,風度端凝、緊随其後的周瑜,就是呂範、蔣欽、陳武、周泰,也個個英氣勃勃,程普、韓當、黃蓋、宋謙也是四位神采奕奕的帥大叔來着!尤其策和周瑜并肩而立的時候,都是驕傲淩人的氣勢,只不過一個多了分張揚霸道,一個多了分清雅高華,簡直有意讓人移不開眼目似的。

劉繇既棄城而逃,策發恩布令,曉谕諸縣:劉繇、笮融等所部,來降首者,一律不予追責。樂于從軍者,便可從軍,免除全家賦稅徭役;願意回鄉者,則任由自便,絕不勉強。此號令一出,人人稱贊,旬日之間,從軍者雲集,得兵二萬餘人,馬千餘匹,威震江東,形勢轉盛。

可是,我卻越來越焦慮,乃至坐立不安了,因為策已派人前往阜陵,母親就要來了。

注釋:

[1]陸康,字季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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