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3 女誡
不然……我還是逃吧!
自打傳來消息,說母親今天傍晚就到,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我便再也抑制不住地轉起這個念頭來了。
可逃去哪兒呢?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富春老家比較好,那兒有叔父在,我就是躲個一年半載也無妨。
叔父名靜,字幼臺,當年父親初興兵時,叔父集合鄉裏及宗族子弟五六百人以為保障,頗得衆人擁護。但他是個戀家的人,因而并未如舅父和幾位族兄般随父親出外征戰,而是一直留在富春老家。有別于父親烈火一般的性情,叔父是個極溫和謙恭的人,族中的小孩子們都跟他親近。尤其是他剛剛得了第四子,取名阿奂,我都還沒見過呢!
然而,一想到叔父的長子孫暠,我又有點打怵。叔父的前面三個兒子分別名叫孫暠、孫瑜、孫皎,其中阿瑜哥哥和阿皎弟弟都像叔父,性情溫和,偏偏那個暠哥哥,從小就仗着自己生得牛高馬大,總是欺負人,現在雖然成年了,可還是整天一副兇巴巴的樣子,讓人一見之下便想躲得遠遠的。
“唉,我到底該怎麽辦才好呢?”
“是啊,你到底該怎麽辦才好呢?”
霍然回首,卻發現策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簡直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哼,你還笑!有你這麽當兄長的嗎?”
“對,我不會當兄長,阿權會,放跑了你,自己被罰跪了一整夜——”
“什麽?”驀地瞪大了眼睛,我一瞬不瞬地盯住策,“你是說,為了我的事,權哥哥被母親罰跪了整整——一夜?”木然豎起一根手指頭,須臾間,我只覺得它自指甲蓋兒始,倏地結成了一根冰淩,我忍不住便哆嗦了一下。
見我如此,策拍拍我的肩,似乎在組織着慰問的話了。我卻一下子跳起來,沖到一旁開始翻箱倒櫃地收拾東西。
“別告訴我你又要跑啊?”策的聲音中夾雜着一絲驚詫。
“不跑還等什麽?”我一面手忙腳亂一面含混地應着,“母親對權哥哥尚且狠得下心,何況是我?”
“那麽,你準備跑去哪裏?”
“曲阿我是絕不能待了,我打算回富春老家找叔父去。”
“看樣子你早就計劃好了?”
“未雨綢缪嘛,這可是在軍中跟你學的喲!”
我仍舊自顧自地忙活着,那邊廂卻長久地沒了聲音。直到我感受到氣氛的驟然沉滞而擡起頭,才發現他正肅着臉,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審視的目光看着我。
“做什麽這樣看着我?”心頭微有一驚,我眨巴着眼睛問。
策卻不馬上回答我,就這樣肅着臉沉默良久,他開口反問道:“在你眼裏,母親就那麽可怕麽?”
“明明是她一直看我不順眼……好不好?”許是他這神情實在太過陌生,說着說着,我的聲音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又一陣長長的、令人不安的沉默過後,策沉聲道:“或許母親說得對,對于你,不可太過聽之任之。畢竟,你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怎麽了?”低着頭,我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女孩子便該遵守女孩子的行為準則!”策驀地擡高聲音,“之前母親寫信來,命我代她罰你抄寫《女誡》一百遍,以懲戒你私逃之過,我還不以為然。如今看來,确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女誡》——一百遍?”倒抽一口涼氣,我睜圓了眼睛,“我看我還是跪一晚上好了。不然,兩晚上也行!”
“你是在同母親和我讨價還價?”緊繃着臉,策的神情簡直可以用冷峻來形容了。
慢慢咬住下唇,我凝視着面前幾乎不認識了的長兄,驀然一陣說不清是驚惶還是委屈的情緒湧上心頭,鼻頭便酸酸的了。然後,就在我眼眶中慢慢凝聚起兩顆大大的淚珠時,策卻終于繃不住他那一張鐵板似的面孔而嗤地大笑起來——
“你呀你呀,終于也有知道怕我的一天了麽?”搖頭輕嘆一聲,他伸手擰了一下我的鼻子,“好了好了,只要你肯将那曹大家的《女誡》抄上五遍,我便保證你在母親面前過關,怎麽樣?”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磚,明其習勞,主執勤也。齋告先君,明當主繼祭祀也。三者蓋女人之常道,禮法之典教矣。”
“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故鄙諺有雲:‘生男如狼,猶恐其尪;生女如鼠,猶恐其虎’。然則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故曰: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
“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1]
班昭,本朝大文豪班彪之女,班固、班超之妹,通經史,善賦頌,助其兄班固修《漢書》,又著《東征賦》。因其博學高才,常被召入宮中,教授皇後及諸貴人,宮中尊之為師,因其夫家姓曹,故號曹大家。
可我就不明白了,像她這樣一個不世出的大大大才女,好好去修她的史,著她的賦不就得了?幹嗎閑着沒事幹寫《女誡》這種東西出來啊?尤其她可是班固的妹妹呀,班固可是寫出我最愛的《東都賦》的人啊!瞧瞧她寫的這些:女人要卑弱,女人要柔弱,女人要處處示弱,什麽都弱!——天吶天吶天吶,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抄完了,過關了,母親滿意了,我卻胸中塊壘積聚,都快能砌堵牆了。尤其在聽說策要大張筵席,宴請吳郡名流,權、翊、匡都能參加的時候,我簡直又羨又妒,要發狂了。
在策自西而東向劉繇發起進攻的同時,之前被朝廷任命為吳郡都尉、治錢唐[2]的朱治則由南向北,向吳郡太守許貢發起了進攻。雙方在由拳[3]展開激戰,許貢大敗,逃到南方依附山賊嚴白虎,朱治遂進駐吳郡郡治吳縣[4],暫領太守事。自此,除了西南部的一小片區域,策已基本控制了吳郡。因而出席此次宴會的除了策新近招延的一大票名士,還有吳郡各大名門望族的代表,當真是群賢畢至,雅士雲集。
這樣一場盛會,我卻只能在一旁幹瞪眼,這公平麽?當然不公平!哪裏有不公平,哪裏就會有反抗。悄悄弄出一套匡的衣服換上,我扮成男孩兒,混進去了!
注釋:
[1]譯文:古時,女孩子出生三日後,就讓她睡在床下,将織布用的瓦磚作為玩具,并将生女之事齋告宗廟。睡在床下,以表明她的卑弱,地位低下。給她瓦磚,以表明女子應當親自勞作,不辭辛苦。齋告先祖,以表明她要準備酒食幫夫君祭祀。三者都是女人的尋常道理,禮法的經典教訓。
陰陽之性不同,男女之行亦有差異。陽以剛為德,而陰以柔為用,男子以剛強為貴,女子以柔弱為美。所以有俗語說:“生下像狼一樣剛強的男孩,還唯恐他懦弱;生下像鼠一樣柔弱的女孩,還唯恐她像老虎。”修身的根本是敬,避強的根本是順。所以說:敬順之道,是婦人最大的禮義。
女子有四行,一是婦德,二是婦言,三是婦容,四是婦功。婦德,不必富有才幹,聰明絕頂;婦言,不必伶牙俐齒,辯才過人;婦容,不必顏色美麗,嬌嬈動人;婦功,不必技藝精巧,過于常人。
[2]錢唐,今浙江杭州。
[3]由拳,今浙江嘉興。
[4]吳縣,今江蘇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