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4 懷橘陸郎
“啊,張公!”
“沈公!”
“幸會幸會!”
“久仰久仰!”
不絕于耳的寒暄聲中,只見這滿堂的賓客果然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啊!他們是雅達博通的張昭,文理意正的張纮,精于籌謀的秦松,長于辯難的陳端。這邊廂我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一位風度翩翩的長者看,那邊廂一喚,我才驀然驚覺原來他就是大名如雷貫耳的某某名士啊!
策頻頻舉杯,豪飲歡暢,掩不住的春風得意。周瑜往來行觞,從容談笑,說不盡的蘊藉風流。倏忽間他行觞至我面前,四目相對的一霎那他臉上先是閃過驚訝,旋即露出了然的淡淡微笑,從容自若地與我對飲一觞他啓步離去,生怕被揭穿的我不由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這樣的盛會當然不會只是吃吃酒、看看歌舞,臧否時政、縱論天下才是重心主題。這會兒,以張昭、張纮、秦松為首的幾大名士正共論四海未泰,須當用武治而平之。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這麽難得的機會,我自然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講。可就在秦松一番侃侃陳詞落地,我正凝眉揣摩着他的話時,我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輕輕落在我身上,這感覺奇異卻确鑿,我的心口不知為何竟怦怦跳了起來。慢慢擡首,待看清了那道目光的來源,我心底最深處竟不可抑制地彈跳起一絲驚喜來——
陸議!
我驚奇于自己的驚喜,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個稚嫩的大嗓門卻驀地将我從這驚喜中驚醒——
“昔管夷吾相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車。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今論者不務道德懷取之術,而惟尚武,績雖童蒙,竊所未安也。”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而說出這番話的少年正與陸議同席而坐。
“這不是懷橘陸郎麽?果然才姿出衆!”張昭改容稱贊道。
懷橘陸郎?——陸康之子陸績?
心裏“呀”了一聲,我不由睜大眼睛朝那少年望去。陸康與袁術未交惡時,曾攜少子陸績前往九江拜會袁術,袁術拿出橘子招待,陸績往懷中藏了三枚,臨別時拜辭,橘子滾落地上,袁術遂笑道:“陸郎來作客,走時還要懷藏主人的橘子麽?”陸績恭敬答道:“欲帶回家孝敬母親。”那一年陸績只有六歲,袁術聞言十分驚異,事情亦流傳出來成為美談。今天,想是因為年紀小,他被安排在居西的末座,而我因害怕被發現,則是在大堂東側的末座藏着。是以,雖然隔着一段距離和兩排人,我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說這番話時的神情——那高高昂起的頭顱,那滿臉不加掩飾的譏嘲,配合着他因坐席遙遠而刻意提高的嗓門,倒像是有意在向這場宴會的主人示威似的。
然而,誰又能責怪他什麽呢?
宴散時我追至廊下,陸議立在那裏。及至真的與他對面而立,我又不禁發窘、乃至後悔起來——我說不清自己怎麽就追過來了,就像我說不清宴會上看到他的那一瞬,心底最深處彈跳而起的,為何是一絲驚喜。
“幾年不見,陸公子……陸公子還好麽?”
結結巴巴地問出這一句我立刻又後悔了。聽說陸康去世後,因陸績年紀尚幼,由陸議為之綱紀門戶。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要支撐起一個家族,想來該是很艱辛的吧?而這一切都是拜誰所賜呢?
“還好。”
他的一雙眼睛依然清潤明亮,他的言談舉止也依然彬彬有禮,可這樣的彬彬有禮背後,總似透着一股淡淡的疏離。也或許是我想多了,是的,我們才不過第二次見面,根本談不上多熟絡,可低下頭,我還是兀自難過起來。
已是深冬天氣,說話呼吸時可以看到帶起的一團團白氣。一片黯然的沉默中,就在我感到面前的白氣似有一絲紊亂,猛擡頭,卻正對上欲言未言的陸議的眼睛時,先是不約而同地一滞,繼而,我們又都不約而同地微笑了。
“我很高興你能來赴宴,”一想到我或許能為兩家關系的修複做一點貢獻,這崇高的使命感就像一劑安慰劑,立刻讓我覺得自己的行為充滿正當性了,“我想我兄長也一定很高興!”
垂下目光,與我的欣然解頤形成鮮明對比,這一次,他卻只是淡笑着點了點頭。就在我期待着他能再說一點什麽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議,我們走吧!”
回頭時只見陸績朝這邊走來,盡管他小陸議好幾歲,但論輩分卻比陸議大一輩,是以架子端得十足——至少在我看來。看到我,他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顯然他并不知道我是誰,訝異于我怎會立在這裏同陸議講話。
“這位是孫……”眉尖微微蹙起,陸議顯然為難于該如何介紹身着男裝的我。
“我是殄寇将軍的胞妹。”安慰劑的藥效還在持續,粲然露出一個笑容,我對陸績道。
不意陸績只略向我掃了一眼,便冷哼一聲道:“《女誡》雲:‘陰陽殊性,男女異行。’想來依貴府的門風,是不會教女孩子讀這個的。時候不早,在下告辭了!”
就像猝然被人打了一下臉——還是我自己送上去的,我怔怔地看着陸績轉身離去,只覺得一張臉火辣辣的。這個陸績,宴會上諷刺策,這會兒還要帶上我孫家滿門麽?何況《女誡》——他居然跟我提《女誡》!
“站住!偷橘子陸郎,你給我說清楚,我孫家門風如何了?”
“怎麽,”停下腳步,陸績輕蔑地道,“今日我若說不清楚,你還要請出尊兄來将我扣住不成?果然你孫家人都這麽喜歡逞兇鬥狠麽?”
我氣極,口不擇言地道:“既然我孫家如此不入你的眼,你又來幹嗎?”
陸績冷笑一聲:“若非公瑾大兄不辭辛勞,親至吳縣登門相邀,你當我會來?”
望着陸績揚長而去的背影,我腦中仿佛急流沖過的空白,心間卻有一團火,在噼噼啪啪地燒——怪不得前幾天一直不見周瑜,原來他去吳縣了……是啊,是啊,黃祖害死父親,我恨不能生啖其肉!廬江一戰,陸氏子弟五十餘人因我孫家而死,我憑什麽以為一場宴會、幾句好話便能讓陸家人将這一頁輕輕揭過呢?
被陸績拉着走出幾步,陸議又回過頭來——心間的火慢慢熄了,冰冷的感覺驀然令我眼中浮起一層濕漉漉的霧氣,我看不清他的眼。吸了吸鼻子,我扭頭朝天空望去,以使那團霧氣不至于盈漫出來,然後我聽到策滿含怒氣的聲音——
“孫尚香!”
耳聽他直呼我名,待我下意識地回過頭,視線相交,他陡然把聲音一直擡高到房頂上:“果然是你!我就說東邊末席那‘男孩兒’怎麽看着那麽眼熟,原來是你!你你你……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
他還在我身後喋喋不休,心間那把火的殘燼卻漸漸堵滿我胸口,令我再也承受不住,扭頭跑了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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