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5 還鎮丹楊
自然,我扮男裝偷偷參加宴會的事又引起了一場風波。母親很生氣地命我再抄一百遍《女誡》,策一番求情,數量減到十遍,我一句也沒分辯,只沉默着認罰。
我不想說話,一顆心始終悒悒的。悒悒地将十遍《女誡》抄完,悒悒地交了差,轉天我悒悒的騎馬出了城。我想散散心,另外想到城外的軍營中轉一轉。這兩天又沒見到周瑜,聽權說他住到軍中去了,怔忡了許久,等我想起來問原因時權卻已轉身走了,真讓人生氣。
行至半路時天空飄起了雪花,細細的,柔柔的,看着它們無聲飄落,我不由放松馬缰,讓馬兒的速度慢下來,一顆心竟也不知不覺地柔軟起來。
我竟然在怪策!回憶起自己這幾天的所思所想,我驀然大吃一驚,進而自責起來——
彼時策受袁術驅使,攻打廬江,自然有他不得已的地方——好吧好吧,就算有記恨陸康當年慢待他的原因,他自己也确實想做廬江太守,可畢竟是陸康有錯在先啊!要為父親報仇,要承擔起家族的重責,讓富春孫氏不至因父親的故去而一敗塗地,也必得先占有一塊地盤,慢慢壯大實力才行啊。這有什麽錯呢?陸家人可以怪他,我卻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怪他呀!
一手慢慢握緊馬缰,另一只手不禁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你呀你呀,整天在瞎想什麽呀?為陸家人而責怪自己的哥哥,簡直太不像話了嘛!
可須臾之間,我又不禁有些茫然——
責怪之所以會像一片灰色的雲翳般遮蔽住我的心,似乎又不僅僅是因為陸家人……
軍營中的氣氛卻是火熱的,士兵的操練并未因戰事的停頓而稍稍廢弛。一直來到周瑜的營地才發現他進城去了,我是從小路來的,大約因此而錯過了。我急急想要往回趕,依軍法,軍營中不得馳馬,就在我牽着馬步履匆匆地路過一片士兵的營帳時,兩個人的對話讓我驀地收住了腳步——
“咱們周公子是去進城辭行的麽?”
“是啊,明天就要回丹楊了,總歸要辭一辭的。”
“說真的,這仗打得正在興頭上,真不樂意就這麽回去了。”
“誰說不是呢!當初若不是咱們周公子冒着天大的風險又是兵又是船糧的接濟,他殄寇将軍怎能這麽快就打跑劉繇?如今一句‘我以此衆取吳會、平山越已足,公瑾還鎮丹楊’就把咱們都打發走了,真是讓人……讓人……反正我心裏別扭,你呢?”
“還不是一樣!若非眼見咱們公子與殄寇将軍仍親如手足一般,我都懷疑殄寇将軍是在耍什麽手段防範咱們公子了!”
“那還不至于吧……不過說真的,那個老程普倒好像在處處防範咱們公子,生怕咱們公子功勞大,越過了他似的!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秣陵——就是殄寇将軍中箭傷了大腿那次,殄寇将軍不能上陣,讓咱們公子和程普臨陣指揮,嗬,你是沒瞧見,那老程普從頭到尾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輕慢咱們公子,看着都讓人窩火!咱們公子還不是殄寇将軍的下屬呢!說到底,咱們公子是來給殄寇将軍幫忙的,是客!他程普跟誰擺資格?也就是咱們公子脾氣好,處處讓着他!”
“照這樣說,回丹楊也好!憑咱們公子的人才,到哪兒不能做出一番事業來?何況那殄寇将軍……喂,你知不知道,之前殄寇将軍曾率軍攻打過咱們公子的家鄉舒城,把個舒城鐵桶似的圍了兩年,城中百姓遭難無數!我還聽說啊,更早以前殄寇将軍一家曾在舒城住過,就住在咱們公子家,咱們公子還把道南大宅讓出來給他一家居住,一直住了兩年吶!所以……唉……有些事實在不好說啊!……”
我已沒有心情再聽他們說下去,沖出軍營,我在回城的路上策馬狂奔,只覺得胸臆間有一團火焰在積聚燃燒,終于要爆開了似的!
“丹楊乃江東門戶,精兵之地,不得丹楊則無以圖江東。”耳邊回蕩着策熟悉的聲音,渡江前,我曾聽他反複這麽說過。可很快地,它被另一個同樣出自于策、卻顯得無比陌生的聲音越來越嘈雜地蓋過——“我以此衆取吳會、平山越已足,公瑾還鎮丹楊。”
雪漸漸地大了,雪花不斷落在我臉上身上,絲絲涼意滲入肌骨,胸臆間的火焰卻在愈燒愈熾,內外交伐着消融了我一切理智!
回到家,卻發現周瑜已經離開了,再次錯過的懊惱轟地化作灼人的氣浪,将我一直推到策面前——
“瑜哥哥要回丹楊?”
因為憤怒加上懊惱,血沖上我的臉,熱烘烘的,我的聲音卻透出絲絲冷意,如同此刻包裹着我的、被雪泅濕的衣服鞋襪。
大概是聽出我聲音中的異樣,策從一案的文書中擡起頭,未曾開口,先怔了一怔。
“是你趕他走的,對麽?”
“趕?”我的咄咄逼人似乎令策既震驚又困惑,“這些話你是從哪兒聽來的?”蹙起眉頭,他問。
“很多人都在這麽說!”我相信這是周瑜手下絕大部分人的看法,因而不假思索地道。
“很多人?——誰?”
策驀然轉冷的聲音令我的心為之一跳,“怎麽?”不甘示弱地,我的聲音中蹿起一團火苗,“你還想懲治他們不成?我知道你現在是半個江東的主人了,可以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了!”
騰地站起身,我能感受到策壓抑着的怒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了良久,他慢慢抿緊雙唇,複慢慢坐了下去。
“沒想到軍中待了幾個月,倒培養起你對于軍政大事的興趣來了。”他語聲淡淡,“也罷,雖然我覺得這有點滑稽,但我還是願意解釋給你聽:丹楊不可有失,周尚雖降,卻系被動,鎮守丹楊堅實後方,公瑾是不二人選。”
“原來你是不信任周尚。”我垂下眼睛道。
“從什麽時候起,我在你心中成了這樣一個惡人?”沉默片刻,策自嘲似的笑起來,只是那眸心深處殊無笑意,倒是有一點涼涼的東西在顫動着,讓我驀地生出一絲內疚,乃至難受起來。
我腦子裏全亂了,就像裏面有兩只小雀在叽叽喳喳撲楞着翅膀亂飛,又急又怯又惱的,胸口便憋堵得似要裂開了。
“我不信任周尚,我趕走公瑾……還有什麽?我還做了什麽惡事?你不妨一樁樁一件件全說出來!”
“你攻打舒城,瑜哥哥的家鄉!”
一片叽叽喳喳嗚嗚嗡嗡的混亂中,我的嘴巴好像全不受自己控制了般吐出這句話。待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只聽“砰”的一聲,被策握在手中的一只青瓷杯已被他生生捏碎!
“呀!”
驚叫一聲,我下意識地撲上前想要看看他的手。策猛一擡頭,我便正對上他的眼睛,這是一雙在血雨腥風的戰場上時時與死神微笑對視的眼睛,然而這一個剎那,這雙眼睛裏閃射着的又驚又痛又慚的神情猝不及防地刺痛了我,讓我猛地意識到,那件事或許不是紮在周瑜心中的、卻是紮在策心中的一枚鋒利無比的碎瓷片,雖然看不見,可它就紮在那裏,一如此刻紮在他手心裏的。
我整個人不由呆住了。
“來人!”
不知什麽時候母親出現在身後,目不斜視地越過我,她上前察看策手上的傷口,有條不紊地指揮侍女包紮。她沒有對我發怒,我卻感受到分明的冷意。
“回你自己房裏去吧,”處理完這一切,她淡淡地對我說,“把《女誡》抄一百遍,背出來。在此之前你就不必出來了,吃飯就在你自己房裏,我會讓人送去。”
所以……她是要将我關起來麽?!我難以置信地望着她,然後一如往昔地、習慣性地将目光轉向策,以期獲得他的幫助。卻聽母親波瀾不興地對策道,“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放任她麽?”
終于,策避開我的目光,沉默地以另一只手扶着受傷的手。
慢慢咬住下唇,我閉了下眼睛,扭身回了自己房間。